嫁春光

作者:桃苏子

钟嘉柔心间震撼愤怒,抬眸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天家之女。

霍兰君道:“一个贱奴,也要惊动户部,惊动衙门,费尽心机查到本宫养的家犬身上。”

“钟嘉柔,你好大的本事。”

“原来那是你的人……”微颤的嗓音压抑着一股无力的苍白。

因为钟嘉柔知道,她给花朝报不了仇了。

甚至明月……

霍兰君道:“你倒也是养了一群好狗,那领头的叫钟什么帆?他此刻在那楼里,你说你养的这几只狗暴雨天不慎跌入河,是不是也没生还的机会?哦还有,你们阳平侯府那长子看着像个乡巴佬,办起事来也有几分本事,眼下天色已暗,他还在跟户部架阁库郎中于十坊斋里喝酒,两日功夫就跟人称兄道弟,乡下人也真是有本事呢。”

“你说,你这大哥喝多了酒,玩了几个妓子,死在妓子床上做了个风流鬼,惹得坊间皆知,是不是阳平侯府也会受累啊?”

钟嘉柔因为愤怒胸腔起伏,她看着霍兰君,高高在上的天家之女笑得比鬼怪还要阴毒。

可霍兰君敢跟她说这些,除了威胁应该还有目的。

理智被钟嘉柔强行拉回,她只能把所有愤恨埋心间,在霍兰君的得意之下展露自己的无措。她彷徨害怕,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说了这么多,可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就说你聪明,你还真是聪明。”

霍兰君:“一个贱奴,死就死了,既是姐妹二人,便合该让二人团聚。你们阳平侯府惊动了户部尚书刘显,他是老三的人,我皇兄也待你不薄,你们两府不要因小失大。还有,这些办完,让戚五郎独身来见本宫。”

钟嘉柔听懂了。

霍兰君一向奢靡,长公主的年禄根本不够她开销,钟嘉柔早就听过霍兰君在京中豢养了替她敛财的一帮纨绔与恶奴。从前钟珩明也在话里话外提醒过她,霍兰君因为出卖官爵、枉法断狱,被刚正朝官告到御前,圣上一番查究,最后的结论是确有其人,但不是霍兰君。

害死花朝的就是霍兰君养的那一群替她敛财的走狗,而戚礼在户部暗查时还是被尚书刘显发现,刘显是三皇子霍云荣的党派。霍兰君与霍承邦是亲兄妹,此案牵连到霍承邦身上,那对皇贵妃之子霍云荣自然有利。

还有明月,一个没有背景的小丫头根本影响不到霍兰君什么,可霍兰君现在不高兴,那就要让旁人也不高兴。

钟嘉柔攥紧了拳,指甲深陷进掌心皮肉,她已不觉得疼,竟也可以做到这般平静的忍耐。

霍兰君淡淡道:“听清了么?”

钟嘉柔将额头贴到地砖上,紧紧攥着手上珠花:“听清楚了。”

霍兰君娇声笑着,如闲庭信步般轻快地穿过雨帘。这大雨半分都没有浇在霍兰君华贵的衣裙上,只淋湿她身边太监,也让钟嘉柔独自陷在这场阴暗的雨夜中。

……

宫门外,在钟淑妃派人出宫去传消息时,守在宫门外马车上的春华终于得知了消息,脸色霎时惨白。

早在半个时辰前,所有来参加兴乐公主生辰宴的贵女都出了宫门,唯独她家夫人没有。春华便一一上前询问眼熟的贵女,所有人都答“不知”,春华只以为是钟淑妃有事留了主子。

此刻得知消息,春华已顾不得再坐这马车,让车夫解开缰绳,她翻身骑马赶回阳平侯府。

去找世子。

春华只这一个念头。

她也不知世子有何能耐,但发生此事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找世子。

春华赶回侯府时已是戌时。阖府都已用完晚膳,在各自的院中闲话家常,侍弄婴孩。

春华的横冲直撞让管家也着急起来,忙去通知家主。

幸好此刻戚越已回了府,在后院竹林里练完剑,刚刚沐浴完。

春华直接闯了进去。

戚越正系着衣带行出房门,睨着满脸惊惧忧心的春华,戚越脸色霎时便沉下:“何事匆匆,夫人呢?”

“夫人打碎了昭懿皇后的遗物,被罚跪在宫中……”春华眼泪簌簌直下。

她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戚越已快步踏出房门,健步如飞。

春华小跑着跟上,一路回禀:“钟淑妃娘娘已经派了宫人回永定侯府去请侯爷,她让奴婢传话,事态严峻,看家主可能想办法求圣上开恩。”

戚振也赶了来,直接道:“赶紧备车!”

戚越与戚振赶到宫门时,钟珩明也在宫门外。

禁军将他们拦下,只道:“大监已传过话,今夜圣上不见朝官。”

钟珩明道:“可否请将此帖递与华萃宫钟淑妃娘娘?”

禁军未接,紧执长枪,铠甲肃正。

方才钟珩明先到一步,给他传话的宫女本想用钟淑妃的令牌将他带入宫,但也被拦下了,宫女便先一步回宫复命。

钟珩明睨着这巍峨宫阙,掀开长袍面朝宫门跪下。

戚振道:“官爷,我也想求见圣上,烦您替我通传,圣上若心绪烦忧应会见我。”

戚振性格豪爽,之前承平帝落难于他家养伤时,戚振不知真龙身份,只当承平帝是个富绅府上的管家,就以老大哥的身份同承平帝畅聊了许多。承平帝说同他聊天可解烦忧。

但禁军仍是拒了戚振的拜帖。

一旁,眼眸深沉的戚越直接转身策马驶入暗夜。

他冲进了行宫。

深夜,霍云昭在藏书阁中灯下执笔,尽心编纂圣上御笔大典。

莫扬将戚越领入殿中。

霍云昭还有些意外。

戚越挺拔身躯深拜下去:“殿下,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霍云昭清隽面容不由得严肃,一手握卷,一手将戚越扶起:“出了何事?你起来说话。”

“我想求殿下带我入宫。我妻嘉柔触犯圣怒,我必须进宫见到她。”

啪嗒。

霍云昭手上书卷掉在了地上。

戚越忙捡起来,目光深邃:“我知道会让你为难,若你能帮我此事,我答应你任何条件。”

“走。”霍云昭放下书卷,转身行出殿门,“边走边说。是何时发生的事,她所犯何事?”

戚越低沉说完。

霍云昭已带他一同坐进马车。

霍云昭一路不再言语,薄唇紧抿,眉目清隽,让人看不出他眸底所思。

戚越道:“多谢殿下,今后你有任何需要我都会还谢你此恩。”

霍云昭淡淡抿唇:“不用,你之前也帮过我,在同样的深夜,也是在马车上。”

快到皇宫,霍云昭平静问起:“你很担心她,可是很敬爱新婚妻子?”

戚越没有说任何庄重的言语,只是点头。

马车顺利驶入宫门。

车外,钟珩明与戚振仍还跪着,被夜雨浇湿一身。

霍云昭放下车帘,隔绝了车窗外这无情的夜雨。

皇宫是霍云昭的家,他对宣乐殿自然熟悉,戚越只当个侍从般跟在他左右。到了殿门外,空旷的庭中,那一袭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戚越早已经呼吸沉促,疾步迈过门槛。

霍云昭攥住了他手腕。

戚越回头看他。

霍云昭:“你有何办法解决此事?”

“我先问清楚来龙去脉,嘉柔一向谨慎,不会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我也相信圣上开明仁爱,应不会因为此事就要我两府陪葬吧。”

霍云昭:“钟二姑娘聪慧,若知她父亲与公公皆在宫外跪夜淋雨恐会心生愧疚,也会乱了方寸,你不要告诉她。还有,我帮你一事你也不用让她知晓,她曾赢过我的琴,不然也会觉牵连了我,不必让她负疚。”

霍云昭松开手。

戚越朝霍云昭拱手一拜,疾步穿进雨中。

莫扬为霍云昭撑着伞道:“殿下,为何不让她知道您也在帮她?您这样做有何意义。”

霍云昭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一帘疾落的夜雨,那个高挺健硕的身影冲到纤弱的妻子身旁,解开玄色衣袍为妻子遮挡风雨。

他眸光清长深邃,握了握拳,转身离开。

……

夜雨不休,纷纷拍打在钟嘉柔脸颊,她浑身冰冷,早已有些麻木无觉了。

摇摇欲坠的身体忽然被一只滚烫有力的手臂揽住,后背也紧贴上一片温热。

钟嘉柔茫然地转过头,望见跪在她身侧的戚越。

“郎君?”

男子剑眉紧皱,深目紧望她,雨水顺着他眉峰滚落,很快将这张英俊的脸也浇透。明明是漆夜,他眸中却似燃起灼亮星光。

钟嘉柔颤着眼睫,还以为是看错了。她眼眶一热,竟什么话也说不出。

戚越单臂撑起衣袍,她头顶的雨减弱了许多,脸颊竟没有那么疼了。

戚越用另一只手臂抚过她脸颊的掌印,他薄唇紧绷着,面如冷霜。

钟嘉柔的泪水潸然涌出,她张了张唇:“我……”

霍兰君的仗势欺人,花朝的伤痕累累,明月痛苦空洞的双眼,全都在她眼前趟过。

钟嘉柔终于哭出声来。

戚越却道:“别哭,我来晚了。”

钟嘉柔再也撑不住,靠在这个滚烫的胸膛压抑着低泣出声。

戚越紧揽着钟嘉柔发抖的身体。

她浑身都是冰凉凉的,不再是平日里娇娇软软的身体。

她搂着他脖颈,压抑的哭声细碎得比雨声还微弱,可戚越知道她的委屈有多深。

他垂眸想给钟嘉柔擦眼泪,但雨水这么多,早已模糊了泪水。

钟嘉柔的眼眶里是红的,长久被雨水浸泡,她双眼都起了许多红血丝。她的双颊皆有掌印,猩红的五指印已有些肿胀。戚越虽然不言不语,但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眸底皆是阴沉戾气,睨着这威严高耸的宫阙,恨不得皇宫都是他家的。

……

钟嘉柔止住低泣,终于关心起戚越,从他胸膛仰起脸道:“你怎么进宫了,我父亲是不是也知晓此事了?”

“父亲还不知,是你姑姑带我进来的。”

钟嘉柔逼回眼泪,抬头望着戚越撑在她头顶的衣袍,忙去拉他手腕:“放下来吧,快把衣裳穿上。”

“不用。”

钟嘉柔仍想坚持拉他手臂,但戚越撑得纹丝不动。

钟嘉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挺拔如松,如风雨肆虐中的参天大树。

钟嘉柔心中更加愧疚,她待戚越根本就算不得称职,他竟能为她做到此般。

“今日我被长公主设局了,才犯下这么大的祸事……”

“因为我那日惹怒了她?还是她知道我在暗查她?”戚越问。

“你在暗查她?”

“嗯,那日你我二人去拜访她,她单独将我留下,行事颇让我恶心,我知道当时肯定惹恼了她,事后想起你说过岳三姑娘提过衡州流民一日散尽之事,长公主又去过衡州,我便去暗查她了。”

钟嘉柔很是惊异,也有些后怕:“你竟如此大胆,可有被人发现?”

“她不是因为此事罚你?”

想起花朝,钟嘉柔目中愤恨,也流下眼泪,将事情稳稳道出。

戚越听完眸色越来越暗,他怒极反笑了下,搂紧钟嘉柔道:“别怕,只要今天死不了,以后就都死不了。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戚越虽然没什么能耐,但若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那还算什么男人。”戚越说,“钟嘉柔,我知道你嫁给我是因为时局,对么?”

钟嘉柔张了张唇,戚越冲她笑了下,说道:“你放心,我会让我们两府平安。我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让我们两府平安。”

钟嘉柔望着这无休止的雨夜,杏眼中的光也同这夜阴冷了起来。

她说:“廊下那个太监是姑姑的人,你叫他带你去寻三殿下。既然这皇位谁都想争,那不妨就让他们各凭本事去斗。”

戚越很快便想到:“你希望我把霍兰君的走狗送给三殿下?”

既然霍兰君提过要明月死,也要戚越独身去见她,那必然会让那日作恶的几个男子去认明月,届时戚越安插人手,将几人身份弄明,便可把这几人送给霍云荣。

钟嘉柔凝眸朝戚越点头。

戚越抚过钟嘉柔脸颊的伤,眸光深邃:“等我片刻。”

他也未拖泥带水,起身去寻了那太监。

小太监躬身将戚越带离了宣乐殿。

雨夜又恢复了死寂。

钟嘉柔朝另一太监喊道:“来人,我要求见兴乐公主!”

霍兰欣自然不想见钟嘉柔,但耐不住钟嘉柔不认命,放声地喊。

圣上还没有发话是否要处置钟嘉柔,看守的太监也只是奉了几个公主的命令,不敢给钟嘉柔动刑。

不久,廊下一盏宫灯晃过。

两个宫娥提着灯,中间走来撑着伞的兴乐公主。

霍兰欣一脸的不耐烦,来到钟嘉柔面前。

“你叫我作何?今日我好好的生辰都被你搞砸了,你还有脸要见我?”

钟嘉柔俯首道:“殿下,让您生辰宴上不高兴,嘉柔的确很自责。但那陶人不是嘉柔打破的,托盘上的确有机关,您知道我的脾性,皇贵妃娘娘素来赞我有礼,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贵,我怎敢当众辜负她对我的印象?”

“你说话是有几分道理,可我还是很生气。”霍兰欣嫌弃地提着裙摆,生怕雨水溅脏衣裙,睨着钟嘉柔,仍是不耐道,“说完了吗?”

“还没有。”

钟嘉柔:“那陶人已碎,又是在您生辰宴上损毁的,殿下虽然无错,可殿下同我身处了风波之中,亦成了翻弄风波之人。”

“此刻,殿下不应该在公主殿中独自发脾气,而应解决此事。”

霍兰欣干净清亮的双眼瞪大,被钟嘉柔的理直气壮惊得无言,刚想开口斥责,钟嘉柔已先道:“皇贵妃娘娘此刻在作何?”

钟嘉柔杏眼里皆是雨水,眼眶红彤彤一片,脸颊挂着掌印,雨水打着这姣美柔弱的人,但她目中坚定,安静等着回话,一双眼睛平静且真诚。

霍兰欣竟忍不住勾起一抹同情:“父皇宴会上就没有吃多少,又因此事胃疾犯了,却又不见众人,母妃做了药膳,在忧心父皇的龙体。”

钟嘉柔点点头:“娘娘做得极好,娘娘此刻应已召集了能工巧匠,想连夜做出一对新的陶人,只是公主不知。”

不然,以一国之母的心思,皇贵妃不会没有时间惩罚霍兰欣,让霍兰欣一同和钟嘉柔罚跪,以向圣上表明她教养子女有方。

钟嘉柔:“今日五公主,七公主所作所为都太巧合,嘉柔的确亲眼瞧见了那托盘上的银线,这是刻意给我的局。嘉柔被诬陷是小,拉您卷入风波事大,皇贵妃娘娘是嘉柔最景仰之人,您又是娘娘最疼爱的明珠,今日在您生辰宴上陷害嘉柔,便也等同于害您。毁了一个生辰宴事小,可若是毁了娘娘与三殿下的心血,谁最乐见?”

霍兰欣樱桃小嘴微张,娇俏的脸上有几分惨白,似懂非懂。

钟嘉柔知晓,这位得圣上与皇贵妃千娇万宠的小公主并不懂得许多尔虞我诈。但此刻,霍兰欣似乎已经听明白了几分。

“你是说有人想害我皇兄,害他无法参与……”她忙捂住嘴。

钟嘉柔道:“是,请您去查看房梁上的痕迹,嘉柔不会骗您。”

霍兰欣有几分紧张。

钟嘉柔朝她点了点头,眼眸温和鼓励。

“你且等着!”霍兰欣忙提起裙摆朝外去。

未过多久,霍兰欣带着人将宣乐殿穹顶与房梁全都检查了一遍,朝钟嘉柔小跑过来。

“没有啊!我没找到什么银线。”

“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只是此刻事态紧迫,又是夜间,短时查不到罢了。”钟嘉柔目中清冷:“我摔坏陶人之处殿下再去找找,那穹顶上空就有利弦勒过的痕迹。”

霍兰欣有些不解,钟嘉柔朝她点了点头。

霍兰欣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一脸天真烂漫,似个笨蛋美人,写满疑问。

钟嘉柔只好明说:“殿下说有,那就是有,谁知道是殿下划的。”

霍兰欣眼眸一亮,转身入殿去指挥宫人。

片刻,她回来道:“寻到线条勒过的痕迹了!”

钟嘉柔点点头:“那如今只需要把我们受过的委屈如实让圣上知晓便是。”

“可是,若父皇不信呢?”

霍兰欣的眼神实在太干净。

钟嘉柔话音温柔,如个长姐般温声道:“没关系,我们禀报了便是。圣上是帝王,殿下,帝心难测,他不会让我们知道他信与不信。”

霍兰欣似懂非懂,吩咐宫人:“给她撑伞。”

钟嘉柔道:“殿下,娘娘在忙,无暇顾及您,您今夜便同我罚站在此处,做一做公主的表率让圣上知晓您长大了。”

霍兰欣有些不乐意地小嘴一撅,索性只是站着,她再不乐意也还是听从了钟嘉柔的建议,撑着伞乖乖站到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