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钟嘉柔与戚越安排好一切,派人将明月送出了府。
戚越又找江湖朋友寻了会点穴之人装作假死,易容成了明月的“尸体”。
按着霍兰君指定的时辰,戚越在酉时要去长公主府。
他动身之际,钟嘉柔唤住他:“郎君……”
戚越回眸瞧着钟嘉柔,她眼中有些担忧,又仍还自责。
戚越道:“现在事情已经办完了,你该高兴高兴,等我找到时机咱们把长公主屠杀流民的恶行报给圣上,那时候就能给你和花朝报仇了。”
钟嘉柔深深望着戚越,扶身行礼:“你去吧,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戚越点点头,出门去了长公主府。
依旧是上次的大殿中,袅袅青烟飘出香炉,大殿灯柱明光照耀。
殿门紧闭,霍兰君一袭华服端坐在公主殿的宝座,只是脸颊有一道掌印,浓重脂粉亦未完全遮掩。
戚越瞬间便猜到,普天之下能打霍兰君这一巴掌的只能是承平帝。
殿中左右有两名男子,一人身高七尺,皮肤白,眼睛细小,很像是之前明月口中所提那个凶手。
霍兰君让此人去院外瞧瞧明月。
那人去后折回:“回殿下,就是那小贱人。”
霍兰君好笑地抚弄手上蔻丹,朝戚越道:“戚世子真是好狠的心呢,本宫要活人,你直接给送了个死的来。”
戚越敛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戚世子还算比你那娇妻聪明。”
“多谢殿下夸赞。”
霍兰君抬手,殿中两男子规矩退了下去。
宫女托着玉盘珍羞入殿,摆在戚越案前。
佳肴飘香,美酒清亮。
霍兰君步下殿,席座在戚越对面,托腮瞧他:“威武挺拔,剑眉星目,鼻丰口直,恣意不羁。我见过的美儿郎清雅如小六,白衣胜雪,但戚世子一袭玄衣胜过天边夜色,不输我们皇族小六呢。”
“不敢,六殿下清贵高雅,和小民提一块是玷污他了。”
霍兰君娇笑出声,顷刻笑意却敛,端起酒杯递到戚越唇边。
戚越偏过头。
“喝。”
戚越没动。
霍兰君凤目阴冷,红唇却笑得更放肆:“喝。”
戚越一动不动睨着对案这双蛇蝎的眼睛,接过酒盏,却是当着霍兰君倾洒到地上。
酒液泼洒,酒香也顷刻泻出,一股异香不散,戚越和赌鬼朋友在赌坊见多了,是媚药。
“我已办完殿下交代的差事,该告辞了。”
“呵,你真是狗胆包天。”霍兰君冷冷瞪着戚越,也不再威逼他,起身回到宝座上,“你妻子害我养的狗这几日躲着风头,错失一本买卖,是你赔,还是她赔,自己选。”
戚越便知道霍兰君想要钱。
霍兰君养那群走狗除了为她寻美男,也在为她敛财。被霍兰君沾上,这二者戚越须得给出其一。
戚越道:“嘉柔已知错,对殿下我也于心不安,我是粗人,殿下请直言。”
“这几日我已失八万两白银。”霍兰君平静笑起,仿佛似在面对一场宴会般仪态高雅,“你夫妻二人补上便是。”
八万两白银。
银山开采不易,又不是源源不断能发现银山。大周去年举国便只产出六十万两白银,霍兰君如此敛财,真是令人发指。
这点银子于戚越而言不多。
但若非局势,戚越一贯钱也不想给。
“两万两。我阳平侯府拿不出这么多钱。”
霍兰君笑容敛下,凤目阴冷。
戚越道:“戚家刚定居上京,圣上给的赏赐都被我败干净了,娶妻的时候花得尤其多,殿下应该会算账。”
霍兰君没说话,冷冷看他。
戚越:“我最多能筹到两万两,殿下若恳赏脸收下,五日后、七日吧,七日我能筹齐。”
霍兰君好半晌才笑开:“本宫大度一回,且给你个孝敬的机会。四万两,少了就拿你那美娇娘抵。”
霍兰君起身绕过屏风,离开了大殿。
戚越眸光狠戾,剑眉下迸出一股如狼的弑血凶光,睨着案上酒盏,几乎想捏碎,但他平静起身,行礼后转身走出大殿。
四万两,四十万两都不多。
但霍兰君却敢提拿钟嘉柔抵,戚越不是没有命门。
谁提他媳妇,他就想弄死谁。
好在今日如他与钟嘉柔所料,霍兰君不敢在承平帝处心积虑拉拢朝臣扶持霍承邦上位的阶段与侯府为敌,弄得太难看总会捅到御前,霍兰君极懂见好就收,这也是她能嚣张多年的原因。
这次赶车的是习舟。
马车使远了,习舟才道:“跟到那两个人了,一路都派了尾巴。那明月姑娘也有我们的人接应过来,你放心。”
戚越沉默。
这一路他都不高兴,拿出熏香熏了会儿身上酒气,又觉得浑身都脏了,直接道:“先回粮铺,我去洗个澡。”
习舟自小就同戚越去闯荡,学武也跟着戚越,同戚越在一块很是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往,愣得下巴都快掉了:“操,你真跟那公主睡了?你媳妇那么好看你居然看得上那公主……”
“我操你爹。”戚越直接对着习舟后背就是一脚踹去,“老子跟那蛇蝎女人待一个屋都觉得脏。赶紧带我去洗个澡,不然我媳妇闻到什么要不高兴。”
习舟这才松口气,策马换了方向。
经过十坊斋时,戚越忙道:“等等,我先下去给我媳妇带只烤鸭。”
他便彻底洗了干净,换了身锦袍,拎着这只蜂蜜烤鸭回了府。
戚振与四个兄长都在等着他消息,戚越先是安抚完,脚步匆匆往玉清苑行去。
他知道钟嘉柔担心他,出门前她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里便是担忧——那是戚越第一次在钟嘉柔眼里见到这样的情绪。
思及此,戚越弯起薄唇,今日不快终是驱散几分。
待会儿进了屋,钟嘉柔定是会问他霍兰君是怎么放他回来的,不如就告诉她他中了那媚药?
如此,是不是他也能早点圆房了?
戚越打定主意,今晚就要这样干。
但刚步入房中,春华迎面出来,托盘里端着个碗药和蜜饯。
戚越皱眉:“夫人病了?”
“世子回来了。夫人晚间便发了热,嗓子也疼得吃不下饭,大夫说还是感染了风寒。”
昨夜刘氏便请了大夫,钟嘉柔与戚越都提前喝了御寒的药,戚越身体硬朗倒是无事,钟嘉柔白日也还好,只是食欲少些,晚膳时便已发起高热。
屋中,闻言的钟嘉柔忙从床中下来,趿着绣鞋穿过珠帘行出。
她拥着披在肩上的报春红色褙子,乌发半挽,玉面几分苍白病倦:“你回来了,长公主如何说,可有为难你?”
说完,钟嘉柔将戚越上下打量,确认他看着无事。
“你身上衣衫换了?”
戚越将食盒递给秋月,伸手拢紧钟嘉柔肩头褙子:“你发热了?”
他用额头轻抵着钟嘉柔额头,果然很烫。
“药喝几回了?”
钟嘉柔:“喝了一回,我无事,长公主可有为难你?”
“她要一万两白银。”
钟嘉柔微怔,黛眉紧蹙:“一万两,我的嫁妆刚好可以凑出来。只是她这次要一万两,要上了头以后可就断不了了。”
戚越自然也知道,这也是霍兰君轻松就答应的原因。
不过没关系,戚越现在改变主意了,他不想静待时机揭露霍兰君的罪行了,他想尽快就把霍兰君滥杀流民的恶行捅出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可还有力气吃烤鸭?”
钟嘉柔没什么精神,不过戚越出去应付这些麻烦事还想着给她带回烤鸭,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坐到桌前。
秋月忙收走桌上的三个茶盏。
戚越道:“方才嫂嫂们来看你了?”
“嫂嫂们白日都来探望过我,方才是阿宛与阿钰来过,刚遣丫鬟送走。”
秋月已摆开食盒,抬出蜂蜜烤鸭,下头一层还有栗子糕,也是钟嘉柔爱吃的。秋月将糕点摆出来,又打开下一层,是两份凤尾鲜虾。
秋月咽了下口水,认真道:“大夫说夫人这几日吃不得海式。”
“给你和春华点的,出去吃吧。”戚越是记得有一回他在账房听着秋月喊了句“虾”。
秋月愣了片刻,仔细瞧了眼戚越,确定回来的这个是她们姑爷,才道:“多谢世子!”
钟嘉柔也有些意外戚越会给她的婢女也带爱吃的回来。
戚越顺着她的视线在看她,她收起目光,主动用手拿了一块鸭颈,细嚼慢咽。
戚越好笑道:“你爱吃鸭脖子?”
“嗯。”
生病的钟嘉柔嗓音有一点小鼻音,轻轻应的这声撞在了戚越心尖上。
戚越道不清心中情愫。
只觉得想给钟嘉柔更多。
钟嘉柔吃了几口便没食欲,也没什么力气,漱了口躺回床上。
今日她心绪不佳,一整日勉强打起笑颜应付妯娌和岳宛之、奚胜男,此刻,她靠坐在床上,手上拿了一卷侯府的账册在看。
“生病了还看什么书。”戚越拿走了她手上账册。
“时辰还早,我睡不着。”钟嘉柔问,“那易容的明月可接走了,长公主没有发现端倪吧,那姑娘可平安?”
“接走了,别担心这些。”
钟嘉柔睡不着,本想唤春华去找本话本来,才忆起春华和秋月在吃虾,她对戚越道:“劳烦郎君去我书房取一册话本来吧,我再翻翻,随便一册便好。”
戚越行去书房为她取来。
钟嘉柔接过,对着床边烛灯看起书。
戚越便也取了本账册翻看。
两人各做着彼此的事,谁都没有打扰对方,只是钟嘉柔会不时抬头望一眼桌前的戚越,戚越也会时不时抬眼看看她,又继续低头翻书。
钟嘉柔浑身乏软,脑袋也开始疼了,阖上书道:“你不用陪我了,我这风寒应该还要几日才能痊愈,郎君昨日也淋了雨,还是回偏房睡吧,莫把病气给你了。”
“不用。”
钟嘉柔说完一长串话,喉咙也干渴得不舒服,抱着枕边水囊饮了口温水道:“我现在病得太重,你跟我同床会感染病气的……”
“老子抗病得很,我这身体有多硬你不是不知。”
戚越放下书,单手解着外袍衣带,英俊锋利的面庞不容置喙。
钟嘉柔瞧着他健硕身躯极自然地走来,脑子里莫名就猜起他到底是故意说硬还是单纯说的硬?他之前还想用她的手,硬牵她手去握时她吓得花容惨白……
钟嘉柔面颊红了。
戚越俯身仔细瞅着她脸蛋:“烧得这么严重?”他手背贴了贴她脸颊,神色都有几分凝肃,“脸都烧红了,可要再喝点药?”
钟嘉柔偏过头,不让气息对着戚越。
果然是她想歪了,只怪他私下里都太过分,才害她也被带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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