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因此事拉进了夫妻关系,可翌日二人相处,钟嘉柔却离戚越远了许多。
她还在为昨夜唤春华与秋月进屋换掉褥单的事羞于面对戚越。
昨夜洗完,戚越回到了屋中。
钟嘉柔装着鹌鹑侧睡到床深处,她本来想假寐,戚越却还是把她唤醒,将她横抱下床。
钟嘉柔瞧着那妆台与铜镜便勾起深处记忆,很是害怕。
他又想强迫她做上次的事?
戚越却是道:“你先在这里坐会儿,我那边床不能睡了。”
钟嘉柔还没明白,戚越唤了春华与秋月进来:“换一套干净褥单。”
春华与秋月很快将床帐收拾好,抱着那褥单出去,戚越也转身去换衣衫。钟嘉柔赫赫望着他寝衣后面一大片晕湿的水迹。
她整个人都没了。
这早膳钟嘉柔埋头吃着,一直未看戚越。
戚越眸底几分戏谑几分恣意,为钟嘉柔剥开一只虾仁:“我今日去行宫一趟,几个铺中也有事,回来晚,你先睡。”
送到唇边的瓷勺停下,钟嘉柔:“去行宫作何?”
“找六殿下有些事。”
“你与他能有何事?”
“他问我些各州各郡的风貌。”
钟嘉柔轻轻颔首:“嗯,知道了。”
戚越走后,钟嘉柔将他剥的那只虾仁吃完,双眼却是看着窗外出神。
春华与秋月互相对视一眼,彼此想劝一劝主子。看昨夜场景,两人都知晓夫妻二人间感情甚好,至少世子是极喜爱她们主子的。她们也很想劝主子放下六殿下,莫因听到那个名字就被勾起往事。
而钟嘉柔的出神也不过片刻,她很快用完早膳,漱了口,添了妆,起身去账房与库房管理内宅事务。
午时,钟帆领了妻儿过来,在钟嘉柔这里认了主,被萍娘领去安顿。
钟帆禀道已在长公主府外赁了间院子,今日开始暗中监视府中动向。
钟帆退下后,岳宛之又来了府上看钟嘉柔。
钟嘉柔正要午歇,从美人榻上起身相迎。
岳宛之道:“你躺着便是,方才秋月说你一早便忙着操持内务,风寒才好一点,怎不让自己好好歇着。”
“我已好了大半,不做些事心中总觉难安。”钟嘉柔也不和岳宛之见外,便懒倚在美人榻上。
岳宛之特意带了枇杷梨水来,插好芦管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接过,懒懒捏着芦管吸着这润喉的香饮,道:“还是阿宛有心。”
“怎会觉得心中难安?你那郎君不是挺护妻的么。”岳宛之也捧着自己这杯,边吸着香饮边问。
“郎君他敢闯入皇宫,公爹也恳护我。”钟嘉柔凝望岳宛之道,“阿宛,那日我瞧见戚越将衣裳撑在我头顶,我瞧见公爹也跪在雨中,当时真觉得我太对不住戚家了。”
岳宛之好笑道:“我还不了解你,你就是个软心肠,又有个刚正不阿的脑子,心肠和脑子打架,一个说好,一个说不应如此。”
守在门口的秋月也忍不住笑一声。
钟嘉柔无奈地弯起唇,放下高足杯,翻身趴在美人榻上,瞧着轩窗外花草丰茂的庭院,安安静静放空着思绪。
岳宛之也将脑袋支在扶手椅上:“若觉得心中难安,早些给夫家生个大胖小子不就好啦!”
“又来,我母亲前几日才这般叮嘱我。”
岳宛之哈哈笑,问道:“那你是如何想的?”
钟嘉柔微顿,有些羞赧,却是郑重回道:“我觉得这般和他相敬如宾下去我应该可以做到。从前我心有芥蒂,总觉得他配不上我,如今知晓他人品正直,又有夫君的担当,算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带着感激,总比带着介意要好许多。如此,即便不爱,也能过好夫妻日子。
钟嘉柔是这般想的。
岳宛之点点头,也颇有几分无奈,支在扶手椅子同钟嘉柔一起看窗外。
庭中花枝繁茂,阳光晴好。
岳宛之也很了解钟嘉柔,知晓钟嘉柔不可能轻易爱上戚越,有感激地相敬如宾也算很好了,话本上的恩爱知己只存在于书上。不过想到此,岳宛之不由得想起了从前的钟嘉柔与霍云昭。那时,他们二人也是让岳宛之与陈以彤羡慕的一对。
岳宛之道:“我看你这郎君也极优异,身高腿长,剑眉星目,又有一身好武艺,怪不得长公主能看上。”
提到这里钟嘉柔便很理解戚越,她也不喜欢从前被四皇子盯上,这方面她与戚越算感同身受了。
岳宛之忽然有些欲言又止:“昨日长公主去参加了陈国公府的婚礼,你可有听说?”
“不曾。”
钟嘉柔是昨日才叮嘱钟帆去监视长公主府的,钟帆今日才赁好院子。
“长公主给宋亭好赐了一桩婚事。”
钟嘉柔怔住。
岳宛之说,宋亭好也随同母亲参加婚宴,几个小姐们在荷花塘闲聊,宋亭好掉进了塘中,小姐们都不会水。
“是一个男子救了她,抱着宋亭好上岸,两人那番模样你知道的,光天化日之下自然瞧不过去了。”
安乐侯冲来便给了宋亭好一耳光,又回身对众宾客拱手赔礼道教女无方。
“长公主便出来说宋亭好也不是故意失足,两人既有了肌肤之亲,便由她做主赐成美满婚事。”岳宛之愤愤学起,“长公主就笑着问’你是哪府的公子,瞧着仪表堂堂‘,那男子不敢看宋亭好,也不敢忤逆长公主,跪下道’草民是滁州南陵县人士,借住于祠祭司火房陈主事家中‘。”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人出生穷苦,一直以抄书挣束脩供自己读书,说是借住,其实也是租住,只是当众不好提罢了。而他这般寒酸的身份能出现在陈国公府,只是过来挣一份写贺联的钱。
岳宛之拿腔学着霍兰君讲话。
“长公主说’你既毁了安乐侯府嫡女清誉,本宫便让你担起大丈夫之责,赐你与她这桩天定姻缘,你可乐意‘,我看那男子一心只是救人,当即驳回了。长公主面上虽仍在笑,众人却知道她是发怒的。安乐侯便跪下谢了长公主赐婚。”
钟嘉柔听得有些愤怒:“宋亭好是因为我被连累,那日宣乐殿中她离我最近,替我作了句证。”
钟嘉柔虽与宋亭好已不算朋友,可那日之情她还记着,本来想今后见到宋亭好道一番谢。
岳宛之道:“我便是知晓或是同你有关。那男子虽看着仪表周正,有文人雅气,但出生穷苦,又无父母帮衬,着实不是良配。而且长公主还说给他在南陵县找份闲职,这意思是宋亭好以后休得再回京。”
阳光跃上轩窗,洒落钟嘉柔眼中,可她眼底一片冰冷,连这艳阳也照不透。
岳宛之叹了口气:“总归来说也不是你的过错,只怪长公主太肆无忌惮。”
钟嘉柔道:“亏你告诉我这些。”
“怎么,你想去同宋亭好道个歉?她之前可是很防着你的,她之前把你当情敌。”
“我和她早就没有这’之前‘了。她既帮了我一回,这恩我自然要还她。”
……
晚间,戚越回府时,钟嘉柔同他提起这桩事。
戚越道:“你在自责?”
钟嘉柔点头:“女子的姻缘关系一辈子的幸福,她是因为替我说了句公道话才受累,我自然会自责,但我更恨长公主的霸权。”
戚越道:“婚事当众已定,即便你能解了这桩婚事,那姑娘以后在上京也羞于脸面。我看这不一定是坏事,兴许人家也能同你我一样,慢慢修得夫妻和睦。”
钟嘉柔不赞成戚越后半句。
她是她,别人是别人,她愿意把这桩姻缘修得相敬如宾,不代表别人也愿意。宋亭好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姻缘。
不过戚越认真道:“此事从别处着手就可以了,如今京中局势不稳,他们离京未必是坏事。那什么县?”
“南陵县。”
“行,我让习舟打点打点,让他们夫妻在县中好过些,不受长公主的势力欺负。”
钟嘉柔杏眼轻抬:“你在那偏远县城也有朋友?”
“嗯,以前学武结交的。”
戚越捏了捏眉心,坐下倒茶,但壶中已没有茶水了。
钟嘉柔见他微有疲态,也这才注意他进门时她便同他聊起这事,还未过问他白日可是忙累了。
戚越闭目片刻,转身欲唤丫鬟泡茶。
钟嘉柔道:“你想喝什么茶?”
“随便,晚饭上没喝什么水。”
钟嘉柔款步行到茶案前,点燃茶炉,将茶叶炙于炉上的间隙,拂袖一一取出茶杯、茶匙、茶筅。炉中茶叶已炙出悠然茶香,她纤长手指碾着茶,极是细致讲究。
记得那一天岳宛之千里迢迢回京来看她,钟嘉柔行出房门便见戚越坐在院中树下饮着茶,那茶汤寡淡,上好的白毫银针都粗糙地沉浮于茶水中,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替她担忧,也替她守着一方清净之地,谨防被府中圣上的眼线偷听。
钟嘉柔那时便在想,她理应为戚越泡一壶茶。
而这杯茶迟到了这么久。
戚越坐在桌前弯起薄唇。
灯下的钟嘉柔点茶的动作高雅极了,除了在宫宴上瞧见圣上的御前女官这么点茶,戚越是第一次见他的妻子为他做这些。
钟嘉柔将茶递给他。
戚越品不出高雅的词,只说:“还要。”
钟嘉柔又斟出一杯茶汤递给他。
戚越喝尽,一把拉过还在替他放茶杯的钟嘉柔。
钟嘉柔始料不及,还未站稳,戚越圈紧她腰,就坐在扶手椅上将头埋入她怀间。
钟嘉柔似想挣脱,戚越闭上眼,轻轻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这样抱着钟嘉柔,像很小很小、大概三岁的时候往刘氏怀里撒娇那般,他将脸埋入钟嘉柔怀间,嗅着她身上温香,紧闭上双眸。
这样便瞧不出他的愧责,他滔天的愤怒和杀意。
就在今日,戚越去见行宫见了霍云昭,想为那日的事向霍云昭道谢,也是想探听出霍云昭对储位是何心思。
他去时,霍云昭依旧在行宫藏书阁中抄录御笔手记,忙于编纂典籍一事。
殿内有浓烈的药气。
莫扬退到了门口。
霍云昭起身朝他笑了笑,指了指椅子示意他自己坐。
戚越拱手:“殿下,我来为那日的事同你道谢,那日圣上可有责罚殿下?”
霍云昭摇头。
戚越道:“看你脸色有点差,是生病了?”
霍云昭笑了笑,轻轻颔首。
戚越说:“什么病,可要紧?”
门口的莫扬便道:“殿下无事,是染了风寒。”
“是因为带我入宫,殿下那夜也淋了雨?”
莫扬:“嗯,殿下那夜跪在圣上寝宫外请罪,不过圣上没怪罪殿下,回寝宫时见殿下淋雨,命大监来为殿下撑伞。戚世子不必担心。”
戚越看向霍云昭:“你怎么不自己讲话?”
霍云昭指了指桌上茶水,笑着表示他嗓子干哑,不便说话。
戚越却觉察不对,扭头逼问莫扬。
莫扬终是道出:“殿下他中毒了,说不出话了!”
戚越猛地望着霍云昭。
霍云昭责怪莫扬,冲戚越弯起唇。
高雅的君子静默不语,那双褐色的瞳仁温润清雅,无声对他说没有关系,不怪他。
莫扬嗓音里皆是愤怒,和戚越道出始末。
那夜淋了雨后霍云昭便感染了风寒,圣上让他莫急着回行宫编纂大典了,养好病再说。霍云昭便在宫中住了两日,服过药已好转许多,这才来了行宫。
可当天晚上他服了药便突然失了声,一点话也说不出,只能发出些嘶哑的哮鸣音。
“奴才要入宫去禀报圣上,殿下不许,那个时辰圣上已经就寝了,殿下不想吵了圣上。翌日我们去了宫中请御医检查带出来的那些药,在包药的黄纸上发现了毒药的粉末,那黄纸被人动过手脚,被毒药侵过。”
莫扬愤怒不甘地说:“圣上严查了此事,不仅拷问不出凶手,我们殿下的嗓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戚越紧望霍云昭,霍云昭还是只冲他无声笑了笑,写出一张纸条。
「和你无关,我是自愿带你入宫。」
戚越:“可却是因为我你才被人暗害。”
在那个节骨眼上暗害霍云昭,会比别的时机更适合。
外人只会觉得是霍兰君不满霍云昭打破她的计划,或是哪位殿下趁乱把霍云昭隔绝在储位门外,让他永失储君资格。
霍云昭无奈摇摇头,又写下字。
「身为皇子,东宫未定,这一日只是早晚。我如今能保全性命,失了嗓子又如何。」
戚越沉默许久。
明明是他愧责,霍云昭反倒继续安慰他:「我这个天家身份还能带你入宫帮你护下妻子,我也不算没用了。你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趁着我还是个皇子提前告知我。」
戚越不忍看眼前那般清贵之人将灭于这无妄的风波中。
他目中满是戾气,拿起霍云昭的纸笔写下字。
「你想要储位么」
霍云昭瞳仁微眯,睨着殿外,即刻将纸条烧毁,对他摇头。
戚越继续写字。
他很冷静,也很理智。
他要扶持一个新君,扶持一个他信得过之人。若想保阳平侯府与永定侯府平安,他除了要拥有自己的势力,也应亲手将一把能遮天的伞送入天上。
「我想保两府安宁,护佑我妻。你与我同样身处漩涡之中,你即便不争,与宋贤妃也会被卷入这漩涡。」
莫扬守在门外。
戚越便睨着霍云昭,沉声道:“只有死人才完全不是竞争对手。你现在仍是他们的大敌。”
霍云昭还是摇头,他的瞳仁流露出一丝悲悯,竟写下很长一段话:
「我喜称你戚兄,因为在外办案那几月我放手与贪官污吏斗,自在极了,也喜爱京外山水,羡你恣意。东宫之争历朝历代血流成河,兄弟反目,累及百姓。你不能有这样的心思,也不必怜我,按父皇之意行事,亦可保余生安平。」
“保得了么?昨日是我妻子嘉柔半夜跪于殿庭受罚,今日是你中毒失声,那他日又是何?”
戚越起身道:“我先走了,我认识些江湖朋友,会为你去寻解药,你保重。”
戚越虽安排了习舟去帮霍云昭找解药,可却并不清楚霍云昭的嗓音还能不能回来。
而这些事他都不想同钟嘉柔说,不想把外头风雨带回家中。
茶香缭绕,钟嘉柔的怀里又软又暖。
戚越紧紧抱着她,埋首不语,在这一片温香中得到短暂的平静。
钟嘉柔也终是发觉他似有心事,问:“你今日怎么了,是忙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在粮铺忙累了,我抱抱你就不累了。”
钟嘉柔抬起双手,似乎僵硬了会儿,终是轻轻抚过他头顶,将他发冠轻柔摘下。
戚越在她怀中睁开眼,黑眸里越发生起一股狠意。
既要扶持一个储君,他就必须有掌控储君的势力。
钱,兵马,皆不可缺。
前者,他有齐氏钱庄,且可以逐一吞并其余钱庄,先从经营不善的王氏钱庄开始。
后者,他需得准备。
兵马须先养在京外。
戚越将钟嘉柔抱到膝上。
钟嘉柔措手不及,忙勾住他后颈,气息微喘。
戚越咬了咬她饱满的唇瓣,故意舔咬她唇上可爱的唇珠,果然惹得怀中妻子不安地扭动了身子。
戚越道:“三殿下应该已查到长公主那些手下的罪行,嘉柔,我怕京中有什么危险波及你。”
“我在京外给你置个庄子,你去那里避一避吧。”
钟嘉柔怔住,凝望他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
果然是瞒不住他这聪明的妻子。
戚越便道:“我将朔城流民被屠的证据匿名递给了三殿下,长公主势必难保,但我怕她想到是我做的,对你不利。”
“三殿下可有发现那是你找的证据,你确保没有留下痕迹?”
戚越颔首。
钟嘉柔凝思着,美眸里也因此紧张。
戚越道:“你今日说安乐侯府这桩事也正合我意,长公主当众惹怒安乐侯,又在陈国公府的婚宴上搅事,她树敌不止我们侯府一个。即便三殿下将她拉下水,圣上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而且在圣上眼里我们戚家一群土包子还没那么大本事。”
“那你为何要我出京避风头?”
因为戚越要在宫廷安插眼线,要私养兵马。
他虽行事素来周全,但如今成了婚,钟嘉柔成了他的软肋。只要有半分危险,他都要提前扼杀,将钟嘉柔安置在周全之处。
戚越横抱起钟嘉柔往床榻行去,未步入卧房,他已俯身吻住她,撬开她齿关,凶狠地侵占她口中全部温软。
钟嘉柔一阵窒息,如从前那般还是笨得不会呼吸,被迫含住他唇舌,逸出一声难耐的喘息。
戚越停下,睨着她双颊红云,睨着那明烛:“你去三个月,我保证就来接你,到时候你的甜水都留给我喝。”
钟嘉柔脸颊瞬间红透了,恼羞地瞪他。
戚越好笑,将她狠狠压在身下,只紧紧抱着,未做其他。
若是他真因私养兵马挂了,他的妻子还可以完璧再许他人吧。
戚越抬眸,深目紧落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人脸上,抚过她娇嫩的唇瓣,手指送进她唇中。
他的妻子美眸颤着,被迫含住,呜咽着抗拒。戚越眼眸幽暗,仍舍不得真的这样欺占了这张娇嫩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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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越:只想一步步扶个储君上位,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坐龙椅上了。
不会让男女主分开,男主说的三个月也就一章[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