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切皆似凝固,如降晦暗暴雪。
戚越阴鸷的眸光嗜血,几欲杀人一般。
他捏住钟嘉柔脸颊,白嫩肌肤透着桃花般的粉色,双唇在他指尖捏得嘟起,她喘息着,灿月般的眼温柔似水凝望他。
戚越狠狠呼吸,眼眶红透。
一滴泪滑出他眼角,掉到了钟嘉柔胸前。
他半分兴致再无。
钟嘉柔却缠着他后颈,仍低喃:“郎君。”
“你叫我什么?”
她睁开眼,迷离地望他,忽然哭了起来。
“戚越,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叫我什么?”
“郎君。”
初冬的夜晚无比漫长。
这个长夜寒凉刻骨,屋中烛灯燃尽,彻夜的厮磨也才熄止。
窗边晨光熹微。
戚越拾起床边百子图纹地毯上的外袍,漠然地披上,壁垒分明的胸膛皆是钟嘉柔留的抓痕。
戚越看着帐中累得昏睡过去的人。
鬓发横乱,抹胸长裙散散遮着,肌肤上全是艳痕。她白嫩臂中怀抱着一只小兔子软枕,脸颊粉红,侧睡的双唇微微嘟起,睡得憨沉。
一夜肆意,端庄的神女终被他拉入泥尘。
可是这一切在此刻怎与从前所欲所求再不一样?
戚越眸底全无波澜,扯过衾被将钟嘉柔盖好,行出房门。
……
钟嘉柔睡到了酉时。
刚睁眼,浑身酸痛唤醒了她昨夜的记忆。
屋中颤摇的烛光,被顶散的柜门,妆台菱花镜前喷溅的东西,还有戚越肆无忌惮给她的……她忽然有些惶恐,垂眸望着周身。
一身艳冶红痕。
啊!
戚越这个魔鬼。
钟嘉柔埋进软枕中,忍不住低泣起来。
她是正妻,他怎么可以这般对她,还给她喂药。
昨夜记忆全都涌入脑海,她毫无贵女的端庄,毫无正妻的尊严。
戚越好烦啊。
钟嘉柔小声啜泣,紧紧抱着怀中软枕。
她就不该求佛主保佑她和戚越夫妻同好百年,这么讨厌的夫君就应该休了,就该和离,只有霍云昭才是她心中的君子。
念头已起,钟嘉柔忽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办?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霍云昭的好,都是遗憾,她又想霍云昭了。
“夫人,奴婢侍奉您起来用膳吧。”
隔着屏风,青兰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钟嘉柔强忍哽咽,平静问:“世子呢?”
“世子在书房。”
“叫他来见我。”
不多久,戚越出现在房中。
钟嘉柔已自己换了衣,只是她不会盘发,乌发只用金钗绾起,一半垂在肩头。
见到戚越,钟嘉柔的双腿下意识打颤。
她本以为他在夫妻之事上虽强势却还算顾念她,但昨晚才见识到他的肆无忌惮,她很害怕。
钟嘉柔强行抬起圆润微尖的下巴,只作冷静道:“请郎君将我的婢女和护卫还回来。”
“我以为你是有事求我。”
钟嘉柔恼羞:“我凭何求你。”
戚越淡瞥她一眼,行出房门。
钟嘉柔跟上他脚步,他已在饭厅里坐下,用起膳。
佳肴飘香,钟嘉柔才觉腹中饥饿。
青兰请她坐下,为她抬椅,她才假作被逼般坐下用起晚膳。
终于吃饱,钟嘉柔继续道:“郎中有什么冲我来好了,请把我的人还给我。”
“冲你来?”戚越勾起薄唇,嗓音冷恣,“宝儿,不用药,你还能做到昨夜那般,我就把你的人还给你。”
钟嘉柔面颊滚烫,抓着青釉盏恼羞地移开目光。
戚越勾起笑,旋即眸色也冷下去:“等你怀上子嗣,我自会放他们回来服侍你。”
钟嘉柔心上微怔,脑中的声音不愿。
她紧抿唇,也不欲再同戚越僵持灌输她那些思想,她和他此刻说不到一块去。
刚起身,手腕便被戚越拽住。
钟嘉柔恼羞看他。
“带上所需之物,给你换个地方。”
“我为何要换地方,换去何处?”
戚越未回答,已转身离开。
今晨,刘氏将戚越传去了前院。
昨夜玉清苑的动静太大,戚越全部施加给钟嘉柔,她叫了一夜。四房的院子离玉清苑最近,郑溪云早晨同刘氏说起这桩事。
刘氏也有些害臊,但板着脸教训戚越:“你折腾她一宿?”
戚越眉目冷淡,当默认。
刘氏苦口婆心:“大婚前都跟你说过了嘉柔身板小,你又高大,不要对她太过分。昨日才说她身体不好要静养,怎么还对她这样?”
戚越只道:“我房里的事你不用管。”
刘氏还想再说什么,戚越已离开屋子。
这墙外还有霍云昭惦记,戚越本就想今日换个地方,让钟嘉柔睡到此刻才动身。
钟嘉柔被迫上了马车。
戚越安置的宅邸就在他们那日游湖的湖畔,一片堤柳林中,二层楼的一座三进宅子。
过影壁行入主院,花圃中绿菊盛放,一旁梅树吐芽。整座宅邸胜过寻常三进院落,宽大华丽,只是楼中家丁格外多,瞧着像矫健的武士。
钟嘉柔环视一圈,转身要离开。
戚越音色极淡:“去哪?”
“你这是软禁我,我要回府!”
“回府不也是软禁。”
钟嘉柔红唇颤抖,他怎么说得这般自然?
蟾光清冷,戚越立于这片暮色下,宽袖飘扬,衣上鹤纹振翅,深目无波。
钟嘉柔看不出他如今所思所想,昨日她还觉得愧对他,不该去见霍云昭,可今日好像这些愧疚越发浅薄,在他此刻的冷眼里散得虚无了。
她虽然恼,可到底还是很怕他。
视线缓缓落在他腰间革带下,他那处十分悍猛,她根本受不住。钟嘉柔眼睫颤动,紧捏手帕:“戚越,你不能对我如此。”
她努力平静,让自己理智,近日好像总是失去理智,总被情绪所惑。
她认真道:“我是侯府嫡女,你也是侯府子嗣,我们两家不分上下,你没资格软禁我。”
戚越发出一声闷笑:“光凭我是你男人,我就有资格。”
钟嘉柔颇为恼羞,狠瞪他一眼,提起裙摆转身跑出小径。
她有些害怕,回眸去瞧戚越,他没追,颇为恣意地在家仆抬来的太师椅上端坐,长腿肆意伸展。
钟嘉柔气喘吁吁,顾不得其他,头也不回跑出院门,跑向柳林。
这罕有人至的林中每隔几丈皆有油灯,钟嘉柔在感叹这般颇费银钱,也未耽搁跑路,穿出了这片柳林。
远处终于传来一点湖上船舫的灯火,隐约几道琵琶音遥遥奏在湖上。
钟嘉柔凭着游船的头尾和月亮方位,分辨着出林的方向,刚抬头便见两个玄衣女子朝她道:“夫人,得罪了。”
钟嘉柔被提回了院子。
戚越还坐在院中那把太师椅上,长腿伸展,脊背懒恣倚在椅中,手上把玩着一串翡翠珠子。
钟嘉柔鲜少见他把玩此物,他也极少戴玉饰。男儿骨节分明的指尖拨动一颗颗珠子,又惬意换成绕指柔的盘玩。他如此肆意,身上气势是钟嘉柔之前都未见过的。
她对戚越愈觉陌生。
心中酸涩,也愈想霍云昭。
两个健壮的女子已将她放至戚越身前,她似樽物件一般。
戚越起身,玄衣上鹤纹微有褶皱,慢条斯理摘下她发髻上的一片枯叶:“累么?”
“还有气力跑,那我昨夜够无用。”
钟嘉柔腿软,恼羞瞪他。
戚越牵住她手,将她带进正房。
钟嘉柔甩开他,环视屋子。
房间壁饰雅致,像玉清苑般每处都摆着她喜爱的菊花,又连通书房。房中书架上许多话本,也有一把琴。钟嘉柔拨动琴弦,音色极佳,倒是不输她那些收藏之物。
不过比不了她的暮云。
她又上了楼,楼中也有一张床榻,布置雅致,衾被软枕也皆是她话本中出现过的,这次枕上所绣的是柿子。她用指甲在话本上标记过,不想戚越竟记住了。
戚越凭栏立在窗前,眸光始终在看她。
他像是在等一个低头,一人认错,一个奖励,或是其他。
钟嘉柔忽然便想起了那日在佛主跟前许的愿,她脑中莫名抽痛起来,蹙眉忍着。
栏外月光静落,戚越一袭玄衣好似比夜还暗。
钟嘉柔有些茫然,他们怎么会如此?
“戚越,我们回府吧,此处是你租住的?又赁了这么多家丁,何必呢。”钟嘉柔说,“我不会再去见他,我会慢慢放下他,你再给我一些……”
“时间”二字还未出口,钟嘉柔心上一疼,似被虫蚁咬着般,竟很想很想霍云昭。
原来她骗不了自己。
更骗不了戚越。
他像是察觉她走了神,健硕的身躯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睨她:“钟嘉柔,我给你一个月把他忘掉,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你别惹我。”
钟嘉柔茫然望着戚越,他已转身下了楼。
廊上夜风吹来,她脸颊冰冷,抬手又摸到了几滴眼泪。
懊恼地垂下脑袋,钟嘉柔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如今做事这般犹豫畏缩?一面想着同戚越修复如初,相敬如宾;一面又舍不下霍云昭,心中想他,想见他,想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钟嘉柔踱步到廊中,凭栏远眺月下湖面,蟾光银湖作美,但她却无半点心思赏景。
陌生的婢女叫云岚,同春华一样大,来唤她已备兰汤,请她下楼沐浴。
钟嘉柔未同这些丫鬟置气,安静回到净房沐浴。
案上香膏也皆是她往常所用之物,浴桶中的花露也极奢靡,兰香阵阵。只是沐浴到一半,戚越进了净房。
钟嘉柔惊慌地扯过浴桶上的长巾捂在胸前,恼羞瞪他。
屋中婢女皆已退出去。
戚越深目昭然。
虽早已被他瞧过,可眼下她是在沐浴,钟嘉柔不愿唯一清净被他所侵。
“郎君出去行不行?”
戚越静立未动。
屋中水汽氤氲,幽香弥漫,钟嘉柔一张娇靥透粉,鼻尖亦都是红的。戚越没有办法放下对她的恨,也无法舍下对她中毒似的爱。
他自水中轻松将她细腰捞起,热水打湿他玄衫,满鼻的馥郁香气。
钟嘉柔惊呼一声,只得紧紧把脸埋进他胸膛里。
她每次躲羞都极可爱。
戚越明明恨她不爱他,但还是以宽袖拭去她眉眼水珠。
“长巾扔了。”
钟嘉柔不肯。
戚越微眯眼眸:“你别逼我。”
钟嘉柔红唇颤合,扑朔着眼睫将胸前长巾松开。
打湿的粉色长巾散落在地,覆住她紧蜷的白皙脚趾,她腿似有颤抖。
钟嘉柔的身段极美,戚越成婚当夜里便知道。
她骨量纤细,肉却匀称,他夜间极爱握住她睡,也尤爱那段细腰。
戚越横抱起她往卧房行去,一面俯身吻她。
这吻更似咬,毫不怜惜的惩罚。
此处净房与卧房原先是相隔的,被打通后便葺了两道墙,但廊中顶部仍有风口。夜风灌入,钟嘉柔在他怀里冷缩,逸出一声轻喘。
一丈的短道竟也格外的冷。
戚越莫名想起帝王的寝宫。
他同霍承邦面圣时去过一回,承平帝的御书房连通着帝王寝宫,廊道长余十丈,宫墙密不透风,倒是半点未见风袭。
钟嘉柔冷得搂紧了他后颈,被他含吻住的气息越来越急促。
戚越将她放进帐中才停下这道亲吻。
她脸颊染着粉霞,杏眼害怕地缩着,几分恼羞亦在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成娇嗔。
戚越托起她下巴,指腹摩过她软薄唇瓣。
他眸光深长:“怀上身孕,或是用你这张嘴,我就带你回府。”
“你!”钟嘉柔恼道,“你现在根本就生不出子嗣,你就是存心折腾我!”
戚越眸色沉戾。
她还敢跟他提这个?
“钟嘉柔,老子不是痛心你会吃那玩意儿?”
钟嘉柔也有些心虚地闭了嘴。
戚越冷冷从瓶中拿出昨夜的药,喂到钟嘉柔唇边,她恼羞地躲。
“张嘴。”
钟嘉柔把嘴巴紧闭着一条线,双腮都高高鼓起了。
戚越被气笑,勾起薄唇:“我现在没工夫耐心对你。我吃还是你吃,你自己选。”
钟嘉柔捂着身前衾被,惊惶、犹豫、也恼。
戚越冷笑,将药服进口中。
钟嘉柔脸色惨白,长睫都因惧怕颤动。
她比谁都了解这药的效果。
从前只是听别人提过,昨夜钟嘉柔吃下才知它的可怕,她的端庄含蓄全都不存,做的那些事都不敢回忆。
而戚越服此药……她已不敢想她会遭受何等煎熬,她本就接不住他。
她颤着手臂拉过他,刚想叫他吐出来,戚越已俯身冷恣道:“在我嘴里,自己来吃。”
钟嘉柔气红了眼眶,颤抖望着这双恣意的深目,被逼着去亲他。
真的好气!
她还是不擅长亲吻,笨拙的舌找了半天,急得想退出,后脑却被戚越托住。他宽肩压下来,将那颗她找不到的药渡到她嘴里。药上糖衣未化,仍是甜的,从喉中钻进心间。
钟嘉柔迷离睁眼,望着戚越英隽的深目,她好像之前喜欢上了看他这双深情的眼睛。
心脏忽然蔓开一股被噬咬的疼,她忽觉愧疚。
对霍云昭的愧疚。
她明明是爱霍云昭的,却先失约,为了家族避祸嫁给了戚越。
她好愧疚。
浑身热燥绵软,钟嘉柔闭上眼睛,她不能对不起戚越,她是戚越的妻子。
她喃喃哽咽:“郎君,我难受,抱抱我吧。”
戚越眸光深长,抱紧她给到极致。
楼外促织低鸣,远处湖面皱起涟漪,玉钩如雪。这场夜终快烬于白昼,散尽的月光也同这夜陷落在了那些晋江禁止的地方。
……
钟嘉柔想离开这栋楼,却没有办法。
为这个她跟戚越争执了数回。
又一日晚起,早冬的夕阳未到酉时便已降落,楼外湖上尽是金光。
钟嘉柔自帐中爬起身,亦能眺望见落地格扇门外那遥远湖光。
晚风吹着她眼眸,她微微阖眼,鼻端是湖上冷冽的水气和楼下院中的梅香。
已经十多日过去,她每日都是这般昼夜颠倒。
这十多日戚越告了病假,今日他倒是不在这座府邸,霍承邦似有要务,他才不得不去当值。
钟嘉柔从床帐中起身,四肢酸软,懒懒趿上绣鞋下楼行去饭厅。
云岚布的菜肴中竟有一碗长寿面。
钟嘉柔微怔,今日是她十七岁的生辰。
被关久了,每日想霍云昭也想得有些头痛恍惚,她竟把自己生辰都忘了。
云岚道:“夫人,这长寿面是世子特意准备的,世子说酉时便会下值,奴婢看世子也快回来了,您可要等世子一起用饭?”
钟嘉柔抿了抿唇,未开口,也未等戚越。
她埋头吃着这碗长寿面,明明味道是好的,可她吃着吃着却掉出了眼泪。
她想霍云昭,这几日格外地想。
她脑子里反复都是他们过往的记忆,反复是她的失约她的愧疚。
昨夜她心口忽然一痛,求戚越放过她,他却不肯。
她当时呼吸艰难,心似被针刺一般,闻到案头沉香才喘过来。那沉香虽只是寻常的香,可她闻着便觉周身不适才被缓解。
她恍惚觉得她必须要见霍云昭一面,若是见不到他,她的心会疼得失去呼吸。
钟嘉柔眨着眼想将泪忍回去。
明明说好了生辰这日想把妹妹们接回阳平侯府过,也想和岳宛之一起过,戚越却将她困在此处。
面条掺着泪咬碎,门口映入一道挺拔人影。
钟嘉柔懒懒抬起杏眼,戚越正走进门来,脖颈上还有她不知道哪晚咬的牙印。她也不想瞧他,收回视线只低头咬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