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这样你会好起来吗?”戚越暗哑地问。
钟嘉柔捧着这张和离书,眼泪滚烫,心中盈满肆意的欢喜,却觉这情绪怪异得太过陌生,让她一时无法招架,也来不及思考更多。
她点点头,哽咽说多谢。
屋中一片寂然。
那烛光一直燃着,同新婚之夜的喜烛一般明亮。
许久,戚越说:“你有喜欢过我么,哪怕从前只有一点点?”
钟嘉柔茫然回想着,抬头凝望戚越。
他面目这般平静,只是漆黑的瞳孔里滑下一道泪痕,印在他这张硬朗英隽的面容上。
泪水也从她杏眼中滚落:“我……我应是喜欢过的。”
戚越勾起薄唇笑了。
而后,他继续如个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说道:“我在上头按了手印,写了名,你我的婚事是帝王亲赐,你生病一事太子已晓,问过我缘由,如今关头不便去上京府过册,等风波平息,或等六殿下稳妥,我会再同你去办手续。”
钟嘉柔含泪抿笑,点着头。
戚越安静凝视她,继续毫无波澜说起:“你无去处,便先住在府中,继续帮我打理内务,瞒一瞒爹娘。每月我仍会给你三千两,直到过完和离手续。”
钟嘉柔摇头:“我可以帮你隐瞒公公与母亲,为你暂管内务,但你不用再给我银钱。成婚快一年,我并未为你诞下子嗣,这和离书上你却未写我半分错处,我的嫁妆折成银钱还有四千两,我都留给你。”
戚越只是沉默。
他缓步走到桌前,端起一碗清淡的骨汤:“试一试现在可以饮下汤羹了么。”
钟嘉柔小心接过,慢慢喝下。
胃中一股暖意,想起终得自由,终于可以选择心中所求,她一颗心再无不适,竟也未再有什么作呕的反应。
戚越拿过一碗粥,喂到她唇边。
钟嘉柔偏过头道:“我自己来吧。”
她又喝了小半碗,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戚越无声望着她,隔着床边地毯,不足半尺的距离,却仿若隔了百里。
钟嘉柔看了他许久,明明是高兴的,却总觉会替他难过,大抵是夫妻这么久,她于心有愧。
她移开视线:“戚越,夫妻一场,多谢你对我的照拂。我愿戚郎君事事顺遂,前程似锦,余生皆无风雨。”
戚越不言,只是看她。
他的眼神逆在烛光阴影下,难辨情绪,许久,他才道:“钟嘉柔,你要过得开心顺意,若你过得不顺,我还会照样强逼你为我妻。”
钟嘉柔眼睫一颤。
“把身体养好,饭吃完。你好不了,这和离书就作废。”戚越说完,已行出房门。
春华与秋月忙进了屋中,从云岚与后头丫鬟手中接过一道道佳肴,品类虽多,却都清淡,换着花样希望她能吃下去。
春华喜极而泣:“夫人,你终于能吃下东西了,大夫说若你再不吃就救不活了,那郎中果然是骗子!夫人不是吃得好好的!”
钟嘉柔心间酸涩。
她知道戚越全她心愿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她怎么好像做错了?
不,她没错,她只是想努力活下去,去见霍云昭。
心中轻快,她已能由春华与秋月搀扶着下床,虽然几步路行得格外艰难,但想起很快便能见到霍云昭,今后再也没人可以阻拦他们,她的心便格外轻盈。
……
冬夜冷寂,一室的寒凉浸透了骨髓。
戚越坐在书房里,案前什么书也无,只余一盏灯火,他只是这样静坐。
柏冬进来说钟嘉柔喝下了半碗米粥,吃了一口鱼肉。
戚越安静听着,沉默无声。
柏冬阖上房门轻声退下。
戚越推开窗,晚风闯入,湖上潮气扑面袭来,同他心脏里那股黏腻的潮湿一样难捱。
他曾说他要用三个月让钟嘉柔爱上他。
可是三个月后,他却输得彻彻底底。
健硕的身影似囿于这扇窗中,被围困,被束绑。
他宽肩颤动,泪流满面。
翌日。
春华来说钟嘉柔早晨喝了一碗米粥,吃了一只虾仁,大夫说她身体已在好转,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春华还不知他们和离的事,欢喜笑着:“世子进屋瞧瞧夫人吗?”
戚越淡声道:“不了,我得入宫当值。”
“照顾好她。”戚越行出房门。
霍承邦再立为太子,戚振又在司农部干得得心应手,阳平侯府在京中已渐有些脸面。戚越走在宫道上时,偶遇来往朝官,旁人亦会正眼看他一眼,问候一句。
戚越已经多日告假未来东宫,霍承邦倒未怪罪,只问他钟嘉柔的病情。
戚越作轻松无事道:“内子已经好转,多谢殿下之前派的太医。”
霍承邦点点头,未追问他钟嘉柔为何会有相思成疾的病,只道:“六弟已恢复许多,搬进了择恩殿,你既同他以前相识,便带些厚礼代孤问候一声,孤先去别院,有事再报孤。”
戚越颔首。
他今日也正是要去见霍云昭。
择恩殿中十二皇子还在,桌上堆积许多庆贺霍云昭病愈的贺礼。
霍云昭倚靠在床榻上,面容苍白,唇色极淡,却有几分精神气。他朝戚越抿笑,示意他坐。
殿中宫女搬来杌凳,十二皇子叮嘱霍云昭好生将养,便先离开了。
戚越未坐,只站在殿中:“殿下那日为何为我挡刀?”
霍云昭笑容敛下,从枕边拿出纸笔。
他如今写字动作极慢,却不减一身高雅气度。
戚越沉默地望着这个华贵的天家骄子。
他输了,输给这样的男子,把他唯一所爱的妻子输得彻彻底底。
霍云昭写的是:「我不想让她守寡,我救你是下意识的选择,是为了她。」
戚越只问:“你身体何时能好,能好转多少?”
霍云昭写道:「太医说修养两月,能恢复九成,只是剑伤处会痛个两三载。」
戚越面容无波,像一汪死水般沉寂,继续道:“你的沉香还有么,我给她拿一点。”
霍云昭微有诧异。
戚越:“我已同嘉柔和离,如今局势不稳,未免圣上疑心,我同她对外依旧以夫妻相称,她暂且住我府上。”
霍云昭薄唇翕动,从床中起身,捂着心口走到戚越身前,以口型向他求证可是真的。
戚越:“她很爱你,我放手了。但是宋兄,你必须保证你待她一心一意,今生只有她一个正妻,不纳妾。若今后得位,她必须是皇后,且是你后宫唯一的女人。”
霍云昭眼中溢泪,喜极而泣,写道:「你说的承诺我皆会做到,她是我一生所爱,比我的性命前程都重要。」
“最好是如此。”戚越道,“若宋兄负她,我必会为她讨回公道。”
霍云昭笑起,泪从他眼眶流出。
戚越英隽的面目毫无生气,嗓音暗沉:“我会助你成事,但你得将你身后和盘托出,我才可信你。”
霍云昭弯起薄唇,警惕环视殿门一眼,缓步坐到案前,伏案写出他私养的人马。
惠城知府是他的人,他要行事势必需要银钱,他收过一些人三万两黄金的孝敬,在几家钱庄也存了飞钱,他人马有四千余人,朝中有些心腹,虽职位不高,却能顶用。
戚越将这些纳入眸底,已记在脑中。
霍云昭将纸条烧毁。
戚越道:“殿下好生养病吧,如今不急。三殿下还平安?”
霍云昭颔首。
之前霍云昭借戚越给的毒药设计嫁祸给霍云荣,却被皇贵妃保下了,死的是替罪羊。这次围场遇险,霍云荣虽被承平帝留在宫中,但霍云昭说应该是他的手笔。
戚越道:“我会帮你搞他。”
戚越未再多留,转身离开。
回到湖岸宅邸,春华说钟嘉柔今日午时胃中不适,只喝了米粥,晚膳倒是已能吃米饭了。大夫道她伤了胃,是正常反应,以软食养一养便能好转。
戚越沐浴完,缓步行入钟嘉柔的房中。
屋中的灯已灭,她已睡着。
窗外月光将这暗寂点亮些许,隐约可见她莹白的脸颊。
戚越站在屏风处,只这样遥遥地看她。
她不是他的妻子了。
他怎么好后悔。
若是把她再抢回来呢?
她会不会又药石无医,全无求生意念?
喉头痛涩,戚越僵硬地伫立,鼻端皆是钟嘉柔身上的香。
她的气息他闻过数遍,吞过数遍,早已刻在骨髓里头,磨灭不掉。
戚越站了许久,久到夜空明月缓移,窗牖那抹月光再照不到他身上,他才把整个人融进这漆夜里。
……
十日后,钟嘉柔的身体已经大好。
这十日戚越皆会从宫中带回霍云昭给她的信。
钟嘉柔每日看着信件,慢慢好转,有了许多盼头。
霍云昭像从前那样,给她的信里总有一首为她作的诗,为她所写的曲。
钟嘉柔每日欢喜捧读这些信件,期盼着越来越近的第一场雪。
这些时日春华与秋月已知晓她同戚越和离的事,二人都落下泪,说戚越很好。
他是好,可钟嘉柔只想靠近那个能让她心底平静,心脏不再疼,想起来便只有愉悦的人。
这几日戚越皆在宫中当值,偶尔的信件也是由柏冬送回,钟嘉柔很少再见到他。
今日收到霍云昭的信,钟嘉柔对月遥望浩渺湖烟,抿笑弹奏起霍云昭为她写的琴曲。
曲子轻快,皆是相思。
她今夜也很早便睡着了,梦里也是幼年时在国学堂的快乐记忆。
钟嘉柔弯起唇角,心上愉悦,翻身搂着衾被,从睡梦里悠悠醒来。她睡意惺忪地睁眼,恍惚见屏风旁似有道漆黑的影子。
“啊——”
钟嘉柔惊吓出声,紧紧环住衾被往床中深处躲。
“嘉柔?”戚越急促问,“你怎么了,做恶梦了?”
是戚越。
钟嘉柔张着唇,心中忽被一股莫名的涩意撕扯,骤然一痛。
她捂着心口喘息。
戚越已行上前,将烛点燃。
“你身子不舒服?”他沉声问,“何处难受?”
钟嘉柔摇摇头,喘息地凝望他。
戚越一身玄色寝衣,宽肩上披着狐裘,他黑眸深邃,硬朗面容似比以往都寒冷几分。
钟嘉柔已经很多日没有见过他,再一见他如此颓暗之色,心中竟觉几分酸涩。
“我无事,只是我不知那是你,才有些吓到。”
钟嘉柔喘息着,垂眸才见寝衣松散,松垮滑落到一侧臂边,烛光映衬下,肌肤莹白得格外显眼。她忙拉起衣襟,垂眸避着嫌。
“你……”
钟嘉柔想唤一声“戚郎君”,可觉太过陌生。
她垂眼道:“你为何会在我房中?”
戚越未答。
钟嘉柔眼睫颤动,抬眼凝去,他修长身躯立在她半丈之外,黑眸深寂,一动不动。
她移开目光,将要开口时却听戚越道:“我还没有习惯怎么呆在没有你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