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日的钟嘉柔也缓回些精神,又踏上了行程。
晴空碧蓝,飘着厚厚白云。
马车行驶了三日才抵达岳州,钟嘉柔一路在车上颠得晕乎乎的,下了车便入了在岳州租的小院。
岳宛之为她查清去岁陈大那里的消息,陈大说他表兄一家便在岳州潜山县沈家村,既要来岳州,钟嘉柔便提前赁了个院子,比住在客栈安全。
看管小院的是个双十的机灵丫鬟芍药,和十三岁的门童。
二人将这院子收拾得挺干净,芍药说道几间屋子也都铺好了干净褥单,又将岳宛之寄到这里的信给钟嘉柔。
钟嘉柔简单沐浴完,倒头就懒在了床榻中。
这床榻硬,不像在侯府会垫好几层褥絮,且衾被褥单的料子也不算柔软,但钟嘉柔想慢慢适应这些。今后的生活都不会比在侯府松快,她小时候就能同祖父在外游历,如今也可以。
岳宛之在信中问钟嘉柔可到了岳州。岳州同青州不远,钟嘉柔打算结束岳州此行再去青州探望外祖和岳宛之,简单回了信便睡去了。
连下两日大雨,放晴后钟嘉柔才去了那沈家村。
只是村中茅屋稀少,全无人烟,几人等了一个时辰才碰见两户农家。
钟嘉柔一番询问,才得知原先住在这里的陈大表兄在二月便走了。
答话的大娘道:“今年这么冷,我们村里的人不是冻死了就是搬去崖州了。他家是硬咬牙扛过来的,屋里老人都死了,就剩他们夫妻俩带个娃,听说璜城有黄巾军,跟着黄巾军就有粥喝!他们便去璜城投奔黄巾军啦!”
璜城,黄巾军。
这如何找。
钟嘉柔是断不会只身去危险之处的,虽说这黄巾军不伤平头百姓,可到底是起义军,谁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多谢大娘。”
“你是他家何人?”
“我们是他家远房表亲,我家姓陈。”
身着粗布的大娘道:“你们还是早些回城里吧,别碰着山匪了。”
钟嘉柔再谢了大娘,正要走出村子,远处田边抗锄头过来的饥瘦汉子道:“你找老崔家啊?”
隔得有些远,钟帆扬声应。
饥瘦汉子道:“他都从璜城回来了,我月初才在村口见过他!”
钟嘉柔忙问了些话,饥瘦汉子说当时瞧见的便是崔榆林,只不过没见着他媳妇和孩子。
大娘不信:“咱们这村子就你我两家了,他回来了我还能不知?你定是眼花啦。”
饥瘦汉子说真瞧见崔榆林了,打招呼还不理,大娘不信,二人竟争了起来。
钟嘉柔忙好言劝和,谢过了二人回到车上。
钟帆问:“姑娘如何打算?不如我近日带人过来再探探,有消息再告诉姑娘。”
钟嘉柔颔首:“你带人来此打探,我去信给友人,请他帮忙在璜城查一查。”
春华问道:“是姑娘以前结识的那位齐公子吗?”
钟嘉柔轻轻点头。
她前几年在外寻祖父的手记时认识了齐鄞,齐鄞于她有救命之恩,当时钟嘉柔在外都是齐鄞带着她,后来她回京城也会给齐鄞写信。
只是她出嫁这一年里为了避嫌,一直没有再主动给齐鄞写过信,也不知齐鄞可否怪她。
春华未虽见过齐鄞,那两年里倒是时常听钟嘉柔提起此人,笑道:“齐公子仗义,朋友又多,若是能联络上想来是会帮帮咱们的。”
一路浅聊着,马车驶出了村庄,过山中狭道时车轮忽然打滑。
钟嘉柔身子一晃,忙扶住车轼。
她还没有开口问是怎么了,帘外猛然传来钟帆的沉喝:“小妹,有贼人,坐稳了!”
在外钟嘉柔对钟帆称兄长,钟帆才唤她这声小妹。
钟嘉柔掀开一线帘子,外头山腰冲下一群汉子,有高大的、饥瘦的,不是手提大刀便是手提长棍,是山匪!
钟嘉柔提前打听过此处,这里是穷乡之地,一直都未有山匪作乱,她才敢来,今日竟被她碰见了。
如果是劫财便是万幸,丢下银子便是,她出门带了二十两的银票。
春华有些慌张,张开双臂撑在车壁两侧,以身躯保护钟嘉柔。
钟嘉柔握住她手腕,示意春华别怕。
山匪虽可怖,可此行钟嘉柔已想过后路。先看情况再应对。
钟帆与钟丙一人跳下马车,一人守在车外。
钟帆对拦路的人拱手:“各位好汉,这番阵仗是为何?可否容我兄妹四人通行?这是一吊钱,各位买碗酒喝,多谢。”钟帆拱手递出一吊钱。
拿刀的瘦汉接过钱递给身后一个面目凶狠的精瘦汉子,像是领头之人。
“车上还有谁?”
不等钟帆回答,几人围住马车,强行推开挡在车前的钟丙。
车帘被人掀开,夕阳金光有些晃眼。
钟嘉柔同春华抱在一起,二人互相将脸藏住。
那些人搜着车厢,长刀夺过包袱,捅出里头几块饼和水囊。
“还有何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钟帆将身上一锭银子交了出去。
他们要来搜钟嘉柔和春华的身,钟帆道:“我两个妹子就算了吧,这世道我不会把银子放她们身上。”
钟帆又从靴子里掏出钟嘉柔带的那二十贯钱银票,给出十张:“几位好汉行个好,我家八口人,今年冬天只挺过来我们兄妹四个,这是我家全部身家了,好汉给我留一半,留条活路。”
钟嘉柔此行在沿途都留了记号,路上是有她的护卫的,今日出门时她便定好让余下四人申时来接。
这些人呸了口:“从此道过还想给你留一半,谁许做这美梦的。”
钟帆手上钱物皆被拿去,开始和钟丙痛哭失声,求着方便。
钟帆与钟丙功夫极好,二人斗八人没问题,可架不住对面是十几人。
领头的精瘦汉子一直在瞧钟嘉柔和春华,二人出门皆在腰间缠着厚布遮掩身段,此刻她们瞧着就是两个体格厚实的姑娘。可即便看不到二人容貌,这领头的山匪本质便坏,勾了兴致。
“你两个妹子留下,你俩想活可以滚了,别多事。”
既要如此,那也不用再退让了。
钟帆顷刻挟持了领头那汉子,凭空变出来的利刀架在他脖子上。
精瘦汉子脸色一变,想反抗却被钟帆割开皮肤,他顿时痛叫一声,忙喊“退后”。
“让我过去,我便放了他。”
钟帆挟人跳上马车,钟丙也上车握住了缰绳,二人配合默契。
钟嘉柔庆幸之际,忽听远处一道浑厚的男声:“老王八,你他爹活该!”
怎么还有人?
钟嘉柔偷偷掀开车帘,瞧见路口涌来一群人,臂上皆缠着黄巾。
遭了,这里竟然有黄巾军。
她得多倒霉一下子遇两拨人。
钟帆也有些变了脸色,扬声道:“好汉可是黄巾壮士?我们兄妹四人是来寻亲的难民,还请壮士……”
“邵三救我!快,把他们四人拦下!”被钟帆挟持的老王八急吼道。
那被叫做邵三的人已走近,八尺壮汉,约摸二十几岁,身着青布粗衫,倒生得俊朗浩气,呸了一声:“老子凭什么救你,你他爹的是山匪,我们是壮士,是保民的义军!都说了不许你打家劫舍,你还来!”
钟嘉柔有些听明白了,这黄巾军还真是好人?
邵三说完,他身后四十多人已拔出刀。有长刀短刀,还有锈迹斑斑、不知道从哪家墓地里刨出来的陪葬刀,众人皆起阵势。
十几山匪缩得不敢动弹。
邵三和颜问钟帆:“他劫了你多少?”
“我家全部身家,二十两的银票,二两的银锭。万幸遇到壮士,还请你……”
“邵三你别被他们给骗了,这流年谁家有二十二两!”山匪在钟帆的刀下仍大吼打断。
邵三一阵盘算,狭道间一时寂静下来。
钟嘉柔在车上也有些紧张屏息。
片刻,那浑厚男声爽快道:“放他们走。”
二十两说多也算多,可若是全家全部的家当,那也算正常。且钟帆一身正气,穿的也是青布衣裳,肌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不像是富绅人家。
邵三示意手下来接钟帆刀下的老王八,为他们让出路。
那些山匪顷刻全被这些黄巾军按住,不敢动弹。
钟帆拱手道:“大恩不言谢,这是我一点心意。”钟帆给出十两银票。
邵三犹豫了下,推开:“快走吧,今日你兄妹四人并未见过我军。”
“我明白。”
车厢里,钟嘉柔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那老王八却喊道:“邵三拦住他,他们不是平头百姓!他们是富绅!”
“他车上的妹子耳朵粉粉嫩嫩的,一看就跟面色不一样,是富人乔装!”
钟嘉柔惊住,忙摸耳朵。
春华也惊慌地摸摸自己耳朵,两人又互相看彼此一双耳。
的确忘了耳朵,她们把脸和脖子涂暗的时候忽略了耳朵。
“不信你自己看啊!你把他妹子脸露出来,看他们是不是乔装!”老王八越说越激动,“这个男的自称当哥,兴许是个家奴!你去看啊!你们里头不是有从湖州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家奴吗,定是分得清小姐长什么样!”
那邵三已经眯起眼,脸色也冷了下来,抬手让人拦住马车。
钟帆也暗道不好,手中的刀已蓄势,却被邵三更快地横刀架住脖子。
钟丙顷刻被拉下马车,车帘被黄巾军掀落,掉在泥地上。
钟嘉柔与春华也被拽下了马车,踉跄跌坐在地。
春华忙以身护住钟嘉柔:“小妹别、别怕,阿姐保护你!”
钟嘉柔自春华肩头冒出半个脑袋,喘息望向那邵三。此人瞧着面目端正,方才言行又不坏,此刻闻言却有些怒容,似乎是十分仇富。
而他看清她时也似乎有些惊艳,周围之人瞧清她也皆露出惊艳之色。
方才落下马车的一瞬,钟嘉柔已露了脸。
老王八盯着钟嘉柔,被她美貌震住,忘了讲话,回过神才猛吸口气道:“看清了吗,这么漂亮一个美人怎么可能是平头百姓!你看她旁边姑娘的架势,还有这男的,他们三个都是她的家奴!”
钟嘉柔喝他:“你休得胡言!”
老王八被钟嘉柔气势震慑,忙扭头去看邵三:“看到没,她凶我,我还被震住了!这他娘绝对是个州府的家眷,她是官眷!”
官眷二字一出,一直微眯眼眸看钟嘉柔的邵三也收起了那份惊艳,浮起滔天的恨意来。
钟嘉柔暗道不妙,解释道:“壮士,我家自青州来寻亲,家道中落,是曾富过,但我家从不像州官一样干伤害平民的事!”
“听听,她管我们叫平民!”
钟嘉柔恼羞地瞪那老王八,真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她就是官眷,跑不了!”
“把她带过来。”邵三终于发话。
钟嘉柔被两人强行拎到邵三跟前。
钟帆与钟丙、春华皆要冲过来护她。
邵三见这阵仗,目中恨意更深了:“把她脸擦干净,看看是平民还是假装的平民。”
钟嘉柔被一妇人擦着脸,粗布往她脸上胡乱一刮,她忍着疼在想对策。
待她一张白皙玉面落入这万道金光下,在场众人皆愣得噤了声。
那邵三也极是震撼,直到他的手下喃喃说:“这么好看……肯定是官眷。当官的不把我们当人,他们府里的人我们也不能留!”
邵三已转过头不看钟嘉柔:“全押回去,反抗就杀了。”
钟嘉柔已被两人押住,连钟帆也被壮汉绑住,长刀被收缴。
钟嘉柔气息急促,快速想着应对之策。
“谁敢!”她喝道,“我是官眷,但我祖父父亲都是为民的好官。”
没人信她,甚至因为她说完此话更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此刻大家眼里除了浓烈的家亡之仇还有嫉恨、得意。
钟嘉柔一向温柔的嗓音也在此刻拔高:“那王八说你们有从湖州来的,既是湖州人士,怎么连钟老的恩都不报答?”
“我祖父名叫钟济岳,官至内阁一品,终身为民治水,善待百姓,救湖州、岳州、惠城数十万难民!民间百姓敬他爱他,唤他一声钟老。湖州暴雨二十日,大水十八日,我祖父把命奉献在湖州,可你们这些自称壮士的好汉却如此对他的孙女,你们对不起他!”
邵三怔住,忙回头看钟嘉柔。
那些黄巾军也愣住,有的动容,有的不识钟济岳便疑惑看同伴。
人群里那几个湖州来的问钟嘉柔:“你没说谎,你说一下你祖父是何样貌?”
“我祖父眉间有颗痣。”
几个面露欣喜,忙看向邵三:“三哥,我们几人见过钟老,他眉间确实有颗菩萨痣!”
邵三沉默片刻,问钟嘉柔:“你既是钟老的孙女,应该在京城,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我来寻一个叫崔榆林的人,我祖父在湖州治水时借住过他家,我是陈大表兄……”
她话还没说完,那几个湖州人士就更兴奋道:“老崔!去问老崔!”
傍晚夕阳仍余一点红霞辉光。
钟嘉柔站在一片山头,闻着远处传来的饭香,还有些懵怎么会这么顺利。
她不仅找到了崔榆林,还得了他们这群黄巾军尊敬,众人方才都给她道了歉,邵三也请她吃完饭再走。
“钟姑娘。”
浑厚的男声从后传来,邵三走到她跟前。
钟帆与春华还有些防备,守在钟嘉柔身旁。
邵三有些惭愧地看了二人一眼,便停在了远处。
钟嘉柔道:“无事,对邵壮士无需这般,他是我们的恩人。”
邵三道:“不敢当,若是方才真伤了你,我和我娘都得后悔一辈子。”
邵三说他虽是北境人士,但早年随家中做生意被困在惠城,当时得一好官治水解救,那好官还私掏银钱给他们粥米,邵三也是那次随人群记下了“钟老”两个字。
他恨当官的,但钟济岳不一样。
钟济岳三个字在百姓心里就是菩萨,就是再生父母。
邵三道:“你方才同老崔聊的他都告诉我了,我会想办法让我们璜城的兄弟帮你找人。”
钟嘉柔属实没想过黄巾军会这般仗义。
方才他们被带到此处,她千里迢迢寻的那崔榆林便在这里,也加入了黄巾军。
崔榆林说当年钟济岳在湖州治水时从未住在府衙,都借住在堤坝附近的农家,时时刻刻守在一线。只是当年他要外出做工,家里便是两个老人和媳妇孩子跟钟济岳接触得比较多。
他孩子是说过好几次钟老在编书,还叮嘱过老仆人带手记先行。其余的崔榆林便不知了,他说他儿子兴许知道得多一些,只是他们一家也在璜城走散,黄巾军也在替他找妻儿,暂时还未寻到。
夕阳余光将尽,晚霞渡在钟嘉柔身上,山风吹动她朴素裙摆。
钟嘉柔对邵三行了个礼:“多谢邵壮士,那我明日找一位画师来,于你们可会不便?”
山风劲烈,邵三微眯眼回道:“不会,钟姑娘尽管找来,我尽力一试。”
钟嘉柔颔首。
邵三与崔榆林,还有几位大娘强留钟嘉柔他们在这里用饭再走。
盛情难却,钟嘉柔用了些。
黄巾军吃的是粥和馒头,也有一盆野菜拌肉丁,撒了味道极淡的盐,拌了丁点油星。但端给钟嘉柔他们的却是米饭与一碟大白头、一碟肉片。
钟嘉柔想推辞,邵三喝着粥豪气道:“快吃,吃了派两个人送你们回去。”
钟嘉柔那四个护卫也早就寻来了,幸好没有提前报官,此刻也在一旁用饭。
钟嘉柔再道了谢,用过饭才回到城中院子。
翌日,她很快便找来一个擅画的书生,在邵三约定的地方根据崔榆林的口述画下了他妻儿的画像。
崔榆林瞧着画像上的妻儿抹了把眼泪:“我已许久都没见着他们娘俩了,当官的不当人,皇帝也不管我们平民的死活,我这辈子还能再见着我媳妇和孩子吗……”
邵三拍了拍崔榆林肩膀安慰。
钟嘉柔有些动容。
昨日已听崔榆林说因为州府完全管不了他们这些受冻的百姓,也没有开仓放粮,从前还有社仓能借他们粮食,今年社仓不知为何也帮不到他们,他万不得已才带着孩子去投奔璜城的起义军。
起义军如今不光占据了璜城、北境等地,还逐渐在各地分拨人马扎根,邵三便是岳州首领,岳州已来了八百余人。
这八百余人需要好生安顿,便扎根在了已无人住的荒僻村子里。崔榆林当时以为他们村没了人,带着人回村,被那邻里汉子撞见,才扭头便走。
这两日接触下来,钟嘉柔觉得这些人不坏。
她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会尽量寻到你家妻儿,多谢你。”
崔榆林忙抹掉眼泪摆手。
钟嘉柔看向邵三,有些话想同他说。
邵三瞧出来,让几个手下离开屋子。
这间茅屋倒是干净宽敞,钟帆与春华皆在一旁,邵三也没介意,认真等着钟嘉柔开口。
钟嘉柔道:“邵壮士……”
“钟姑娘要是不嫌弃,也唤我名字便是,我名唤邵秉舟。”
钟嘉柔微顿:“那我唤您一声邵大哥。邵大哥是个好人,黄巾军中也是无辜百姓,可不管是不是被迫,起义军已违了律法,朝廷定会派兵下来镇压,邵大哥有何打算?”
邵秉舟傲然一扬下颔:“我们何惧朝廷?尽管派兵来好了!这群不作为的狗官能养出什么好兵?谁能打过谁还说不定!”
钟嘉柔摇摇头:“朝廷的兵马训练有素,跟地方贪官小吏是不一样的。我的身份其实不便说太多,可你们帮了我,我也不忍心看你们受难。若只是为了活下去,还有许多办法,邵大哥可以连同百姓写状纸告御状,拉下贪官污吏。我愿意为你们递这御状……”
邵秉舟一笑打断:“你是个好姑娘。但我们不信皇帝。”
他一脸冷色,有些神秘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西境的社仓被谁占了?被朝廷,被太子,我们的人打听过西境府,得知这一消息。朝廷连我们民间的粮都敢吞,怎会管我们的死活?”
西境。
那是钟珩明受承平帝之命,秘密办差的地方。
钟嘉柔不知邵秉舟的话可是真的,可与钟珩明有关?
邵秉舟目光冷然,望着窗外山峦道:“黄巾军不怕死,怕的是不被当人看,怕的是子孙后辈也无活路。”
钟嘉柔不再开口。邵秉舟对朝廷的敌意太大,也亏得她有祖父庇佑,不然遇上他们后果也不堪设想。
钟嘉柔问:“那些山匪邵大哥打算如何处置?”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去作乱祸害百姓。”
钟嘉柔点点头。
邵秉舟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块木牌,上刻有“风调雨顺”,另一面刻有稻穗、粟米。
“这是我们黄巾军首领间的信物,拿着此物黄巾军便不会为难你。你一个姑娘家在外不便,希望这个能对你有用。”
钟嘉柔顿了片刻,还是接过了:“多谢邵大哥,那我收下了,待我回家时再将此物归还给你。”
“没事。”邵秉舟温和笑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在外头闯,钟老已经过世多年,你打听他生前事迹是为什么?”
“我有不便透露的隐私,此事也想请邵大哥帮我保密,权当没有见过我。”
邵秉舟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做到。”
钟嘉柔未再久留,回到城中。
她心绪一时有些凝重,坐在庭院中的摇椅上瞧着弯月发呆。
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靠墙的芭蕉叶也生得茂盛,促织爬过叶子,静夜里响起阵阵虫鸣声。
钟嘉柔想得出神,倒是未觉晚风沁凉。
秋月拿了毯巾盖在钟嘉柔身上,坐在一旁矮凳上也托腮瞧月亮。
春华做了一杯香饮子给钟嘉柔,问道:“姑娘是在想白日的事。”
“嗯。”
“姑娘放心,如今也算寻得些线索,那邵壮士很是和善,瞧着也是讲信义之人,定是会帮我们认真寻人的。”
秋月好奇:“都不带我,黄巾军真那么仗义?”
钟嘉柔便是在想此事。
邵秉舟等人救了她,但他们却是在火坑里,承平帝登基那两年连高门世家都容不下,这些起义军也断不会容忍,相信朝廷不久便会派兵前来镇压。若是收编还好,若是当剿匪一般,那这些人便没有活路。
她起身,拥着毯巾行入房中,提笔给岳宛之写了封信,让岳宛之替她打听一下朝廷对黄巾军的态度。
今日的画像也多画了两幅,她留着给齐鄞,等齐鄞回信她便将画像寄给他。
……
这场暖春气候舒适,少雨多晴,连带北境也是这般的好天气。
北境府上下忙碌,霍承邦的太子銮驾已在今日启辰,他们要离开北境。
本以为此行该很是轻松,不想这些黄巾军得知朝廷兵马,竟提前四下疏散了队伍。
霍承邦此行也只剿灭了千人,北境余下两千人都已分散到各州。此刻霍承邦便是命令众将士带兵分批去围剿这些起义军。
此行霍承邦要去岳州。
岳州繁华,起义军其实不多,只因季仪吃不得北境烈风的苦,霍承邦心疼心上人,便带了一批兵马往岳州去。
他叫上了戚越随行。
戚越是钟珩明的快婿,霍承邦到底还是顾念老师,没将戚越留在北境吃苦。
但戚越是想请命留在北境的。
霍承邦剿灭那一千黄巾军时,戚越与马祁峰都请他手下留情,将这些人收编为士兵,再安置去开垦农事。
霍承邦以这些人是谋逆论处,驳回了戚越与马祁峰的请求。
霍承邦道:“杀一儆百,这第一批起义军不可留,待后面再剿住这些反贼,看他们认错态度,孤再网开一面。”
北境一日血流十里。
戚越很是懊悔,纪元信等人没有劝服这些黄巾军,黄巾军草木皆兵,根本不信纪元信的话,即便纪元信搬出社仓,也因为西境社仓一事而未能让这些黄巾军放下戒心,躲开了纪元信。
戚越不忍看这些被迫起义的难民受死。
那日行刑,他心如刀割,握紧了拳。
宋世宏第一次目睹如此大规模的死刑,呕吐了半日,也是不忍。
可宋世宏的怜悯同戚越不一样。
戚越生于乡野,戚家也遇过荒年,遇过寒潮。
他知道普通百姓为了活下去有多艰辛。
这两日,他又催了纪元信等人尽快去说服这些起义军,收编这些人。霍云昭也从京中给他寄来秘信,希望他能借此次机会暗中收编这些黄巾军,并给了他两万钱作收编军费。
马车行驶在途中,才到午时季仪便受不了路途颠簸,霍承邦留在当地县衙歇息。
戚越回房中脱下沉重铠甲,又收到了习舟寄来的信。
这些时日戚越还是没有钟嘉柔的消息。
习舟说京城没有钟嘉柔的踪迹,永定侯府还以为钟嘉柔在阳平侯府。
岳宛之那里也说不知道钟嘉柔在何处。
戚越不信,已派人紧跟着岳宛之。
如今起义军四处扎根,仇富仇官,钟嘉柔若真在京外游荡,落入那些起义军手里如何自保?
思及此,戚越整张英隽面容只有冷肃,宋世宏进屋撞见他,跟撞见鬼一般吓了一跳。
“你……你拆的什么信,你家出大事了?”
戚越紧绷薄唇,慢吞吞装起信,提剑越过宋世宏,面无表情行出房中。
宋世宏着实吓得不轻,还以为戚越要提剑刀他。
戚越去县衙府外的一处竹林练剑,宋世宏同宋青找了过来。
宋世宏扬声道:“五郎,你媳妇又给你来信了,快看看!”
戚越顷刻停下,剑都未收进剑鞘中,玄衫衣摆疾驰过来,停住时墨发衣摆飞扬。
宋青不忍他失望,但还是实话实话:“不是夫人的信,是岳州寄来的,不知是谁。”
岳州?
戚越拆开信,原来是他以前易容,以齐鄞的身份辗转各地忙于钱庄生意时认识的那个小友。
本来前年两人还见过,定下半年之约,后来他写信去赴约,那小友却没来,这一年多戚越还以为他不在人世了。
小友先是解释了一番为何失约,又问他近年来可安好,盼复回信。
戚越近日都因为钟嘉柔提不起心思,如今得知小友活着,又联络了他,倒算有了点安慰。
他也未急着回信,练完了功夫才回房中。
这里热水不便,他便以井水冲了个澡,回房找笔回信时一旁的包袱碰掉在地上。
戚越小心拾起,打开包袱。
里头是钟嘉柔的两件小衣。
出行前他自己暗中带的。
夜幕渐起,宋世宏还没回屋。
房中寂静,戚越望着这两件小衣,他整颗心都似同窗边夜色一样阴暗。
都和离了,他还要私藏她的小衣。
她明明就是他的妻子,他却没法给她快乐,没法让她好生活着,为了心上人不惜寻死。他对她那么好,她在他身边却活不下去……
戚越眼眸幽暗,闻着这件雪青色小衣。
清丽的白花香气掺着果木甜香,不知是她哪一盒香膏。她身上每次都很香,身子软得也同这云缎一样柔滑。她太娇了,顶一下,咬一下,顶深了,又会哭着喷。戚越喉结轻滚,咽下喉间一抹渴意,狠狠吸着衣上香,终究还是按捺下这阴暗的私欲,小心收起这件小衣,重新放回包袱里头。
在椅上坐了许久,那股要疯了的念头才被戚越压下,站起来的那物也许久才落回去。他慢吞吞提笔给这小友回了信。
既是在岳州,兴许此行还能见上一面。
认识的那两年他这小友才十三四岁,如今该是有十六七岁了,同钟嘉柔一般年纪。也不知这小友可长高了,当年还是个矮子,胆小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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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你媳妇即将上线!
七哥搞定不动的黄巾军,宝儿统统搞定[星星眼]
这章也掉落红包,谢谢宝宝们[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