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里有两名司农部里戚振的下属,面容凝肃,同戚振安慰:“大人也无需如此担忧,您亲家为官多年,此事该是不能牵连到他。”
“公公。”钟嘉柔拜见了戚振,又朝那两位官吏见礼,忙问戚振,“公公,太子薨逝可属实?儿媳回京时还见过太子殿下!”
戚振的部下朝他告辞,戚振颔首送完客,对钟嘉柔道:“是昨日的事情,今日才传回京中,我在司农部里听到,确认完了才回来告诉你。”
心底的一丝希望熄灭,钟嘉柔脸色煞白,刘氏让她莫急。
戚振说道:“太子是因为同他那名宠儿策马时跌落下来,重伤身亡,太子的马被人动了手脚。我也打听不了太多消息,现在只听说兵部侍郎家的长子,就是那马祁峰,还有太子身边一干亲信,包括亲家他全都被严密看守,押解回京。”
“叫你来是看你可有什么能提前应对之策,先勿慌乱。”
钟嘉柔想到当年太子回南郡祭拜昭懿皇后时便在南郡府中毒,那时圣上震怒,将太子身边一干人等全都赐死,她才如此心急如焚。
钟珩明虽为朝官,也难保不受牵连。
钟嘉柔道:“太子身边禁卫全为亲信,功夫与守卫皆是一等,不可能容许坐骑出错这种低等的事发生。此事还有细节我们不知,我需得去弄清楚这些消息才好应对。”
她此刻要回府,或是入宫。
戚振与刘氏也听明白了,戚振颔首:“可要为父入宫去求见圣上?”
钟嘉柔摇头:“太子是昭懿皇后唯一的血脉,如今太子薨逝,圣上不会见任何人。”
钟嘉柔快速想着:“公公,还请您去兵部侍郎家,同马祁峰之父讨问些对策。”
戚振忙应下。
刘氏也面色复杂:“幸好这次小五没跟在太子身边,可他偏偏又出京去了,我派人去将他叫回来!”
钟嘉柔摇头,已来不及说太多。
戚礼备了车,同她一起回了永定侯府。
王氏也是在半个时辰前才得知此讯,想入宫去求见钟淑妃,被祖母拦下。
祖母陈氏道如今入宫反倒招承平帝疑心,不如等在府中。
王氏满脸忧急:“总不可能干等着吧!”
“母亲别急。”钟嘉柔望着陈氏慈悲明慧的双目,祖孙二人倒很通心意,钟嘉柔安慰王氏,“姑姑会派人传信回府,且再等一等。”
钟淑妃入宫多年,去岁为了钟嘉柔顺利成婚,都可以借刀杀人怂恿宋贤妃,于钟淑妃来说派人送个消息应该不难。
陈氏的院里明光亮堂,一屋子女眷都等着。
王氏心急如焚,李小娘也十分担忧,秀丽的目中也是急色,却也不敢作声,恭顺候在王氏身后。
钟嘉婉与钟嘉慧瞧着大人们都这般凝重,也不敢闹腾,同钟嘉兰乖乖坐在一旁。
王氏嘱咐李小娘:“带孩子们去歇着。”
李小娘恭顺应下,同几个婆子将三个姑娘带出正厅。
去同僚府上打听消息的二房与三房两位叔父回来了,都摇头说目前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对太子的死因还分辨不明。
钟嘉柔一直静坐着,把最坏的消息都想了一遍。
她从前一向崇敬承平帝,那个仁和宽容的帝王会每年都在亡妻忌日罢朝,会对百姓爱护有加,从前也常夸同她下棋有趣。后来因为霍兰君,她才彻底对承平帝失去这份崇敬之情,只余对帝王皇权的畏惧。
如果此次承平帝不顾朝臣反对,坚决要处置太子身边一干人等,那永定侯府最坏便是被贬为庶民吧。
但两年前四皇子被贬为庶人时很快便于府邸病逝,钟嘉柔不敢想这病逝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
窗外夜色冷肃。
越晚接不到钟淑妃的消息,就代表此事越难办。
二叔父问戚礼:“五郎他何时回来?”
“五郎才离京,太子薨逝还是秘密,想来他在途中无法知晓。”戚礼有些歉疚,礼貌回道。毕竟身为钟嘉柔的丈夫,他应该第一时间为妻子娘家出谋划策。
二叔父同戚礼问起戚越因何要事需要离京。
钟嘉柔道:“太子殿下薨逝突然,郎君也预料不到,先让他在青州安心办事吧。”
屋外,管家匆匆领了一人进来。
来人是个眼熟的小内侍,玄色披风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摘下兜帽朝府中众人行礼。
陈氏让他免礼。
内侍道:“奴才受淑妃娘娘所托来送信。”
钟嘉柔终于松了口气,钟淑妃可算递出了消息。
可她瞧见那信后便再轻松不起来,心思跌入谷底。
钟淑妃说霍承邦是因为同钟珩明起了争执,才带季仪策马散心。
陈氏捏着信纸一时跌坐回太师椅上,王氏忙道:“婆母!快去请大夫!”
陈氏忙摇头,捂着心口喘气:“我无事,莫忧心我。”
钟嘉柔也蹲在陈氏身前,担心祖母的身体。陈氏安慰地拍拍她手。
钟嘉柔朝堂兄钟含璋道:“阿兄,如今情形太子身边一应仆婢尤其重要,谁对坐骑动了手脚,圣上会查,我们也要有自己的人查。”
钟含璋道:“我知道了,我这就派人去湖州南郡府。”
钟嘉柔叫住钟含璋:“还有出入京的名册,我们要从这些名册上着手查实。可惜郎君不在京中,阿兄可有相熟之人?”
众人也明白了钟嘉柔的话,她是怀疑害死霍承邦的人是京中派去的。
钟含璋思量着。
身为二房长子,也是永定侯府孙辈里第一个男嗣,钟含璋严于律己、勤勉好学,在文章上建树颇深,所交皆是文儒,想查京城出入名录需得京畿卫里有人。钟含璋思量道:“我去想办法,能查到。”
钟嘉柔也相信兄长的稳妥。
钟含璋叫了人连夜便去准备。
戚礼有些惭愧:“若是小五在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钟嘉柔反倒庆幸戚越这次未同霍承邦同行,否则他也会招惹罪名。
祖母年事已高,也能想到这些,只是比钟嘉柔慢了半拍,陈氏赞许地看着钟嘉柔。
钟嘉柔道:“我们都去歇着吧,事情尚未有定论,圣上是仁君,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父亲在官场清正,多年与人为善,相信朝中也会有好友替父亲说话。”
王氏这才松口气,安慰般道:“是啊,你父亲他同僚众多,又都是多年旧交,此事还不至于让我们慌成这样。”
众人都回到各自院中。
钟嘉柔回到了闺房里,丫鬟们在屋中点了熏香,仍是从前她爱用的一些香料,这会儿心事凝重,闻着倒有些闷燥恶心。
“将熏香灭了吧,留一盏灯。”
钟嘉柔静卧帐中,忧心钟珩明回京途中可否受罪,也担心戚越会不会因为此事受到牵连。
帝王之心难测,从前陈氏一门便罪不至死,尤其是陈以彤,可天家忌讳,帝王一句话便不得活到白头。
胃中有些不适,钟嘉柔闭眼让自己养好精神,强迫自己早些睡着。
翌日。
戚振传来消息,钟淑妃因违了宫纪,被皇贵妃禁足罚俸。
钟嘉柔更有些凝重。
四日后,钟珩明终于随着太子的棺木回到京城。
清早阴云密布,钟嘉柔守在城门处未瞧见父亲的身影,他被押解在队伍最后排的马车中,左右都是帝王亲兵,手执长矛,严令任何人靠近。
抬棺的队伍蜿蜒如长龙,沿途百姓皆朝棺木跪下。
钟嘉柔也跪在百姓之中,耳边遥遥传来寺中钟声。
承平帝难熄丧子之痛,下令京中寺庙敲钟九千声。荡然不绝的钟声响彻了整座上京城。
钟嘉柔无法从钟珩明这里得到消息,只能回阳平侯府请戚振入宫探听消息。
戚振傍晚才归。
他也未得机会面圣,但托人打听到钟珩明与马祁峰等人皆被扣在御前,承平帝亲自审问太子坠马一事,其余的便再打听不到了。
钟嘉柔已想去求霍云昭,请他帮她探听此案,她必须知道全部细节才好应对。
她已系上披风走出玉清苑,萧谨燕拿了一封信给她。
萧谨燕谨慎看了左右,请钟嘉柔回到屋中:“夫人,这是世子的人从宫里送出来的消息。”
钟嘉柔怔住,戚越在宫里还有人?
萧谨燕未多解释,只颔首。
钟嘉柔迅速看完了信。
钟珩明那日劝诫霍承邦回京,霍承邦不悦,说有要事,翌日再宣钟珩明。马祁峰便听霍承邦的安排,带队护霍承邦与季仪去郊外骑马。
所有人证皆能证明钟珩明那日被太子迁怒,是被太子唤下去的,太子提前便说过要同季仪去骑马踏青,不能算钟珩明惹怒太子去骑马。
倒是马祁峰等人护卫不周,与马厩一干人等责任重大。但承平帝仍旧震怒,质问钟珩明为何不阻拦,身为太子师为何未教好学生脾气德行。
看着这信,钟嘉柔也很愤怒。
身为帝王,为何没有教导好一双儿女,让天家儿女于民间纵恶?
萧谨燕道:“夫人如何想的?”
“圣上在气头上,我不知他能否想明白,秉公处理此事。”
萧谨燕神色也是凝重,谁都摸不准帝王心。
钟嘉柔想查的城门出入名册一连几日都没有消息,如果是宫里的人要害太子,根本不会让她能从名单上查到痕迹。
又过三日,此案还没有判决下来,钟珩明仍未回府。
陈氏以诰命之身入宫拜见皇贵妃,也未得召见。
钟嘉柔觉得这一次恐怕钟家要有难了……
她心情沉重,早起时竟有几分眩晕。
春华忙搀扶她:“夫人,奴婢去请个大夫!”
钟嘉柔扶住妆台,忽见支起的轩窗外萍娘匆匆进来的身影。
萍娘道:“夫人,家主请您去前院,说是宫里有消息了。”
钟嘉柔穿戴妥善,忙去了主院。
戚振眼底很是严肃:“嘉柔啊,圣上今日定罪了,兵部侍郎家的长子失职,同那一队东宫禁卫都被赐了死罪。亲家已被革职,入了皇城司狱,后头是何罪名现在还说不好……”
钟嘉柔脸色惨白,袖中的手帕被她狠捏在拳中。
“我父亲何罪之有?圣上以何罪将他关入狱中?”
戚振:“他毕竟是太子师,也是奉旨去请回太子,未履行皇命便已是失职。”
“即便失职他也不能被革职查办!”钟嘉柔眼眶憋红,满腔的愤怒和痛心。
她的父亲在官场清正廉洁多年,从未做过一件不利于民的事,如果钟珩明这般不堪,那承平帝当年为何还要任命他为太子师!
身为帝王,此举不叫卸磨杀驴?
戚振让她冷静些,想些对策。
“我们戚家在京里头也没有能在御前讲得上话的亲友,你先冷静思量,可能想什么法子?”
已经多日没有再见过钟珩明了,钟嘉柔不知道父亲入了狱可否会受刑。她忍住眼泪,朝戚振与刘氏道:“儿媳先回娘家去同祖母与叔父们商议。”
陈氏今早也收到了这消息,祖母这些时日染了风寒,此刻更是病倒。
王氏侍奉在榻前,对帝王满心的不甘,擦着眼泪道:“即便不看在你父亲为政多年的功劳上,看在你祖父一生功绩,他的嫡嗣也不该如此恶待!”
钟嘉柔杏眼通红,却已流干了眼泪。
此刻流泪无用,她对这天家皇权再无景仰之心。
二叔父回到府中,一脸愁容。
三叔父归府,也说还没办法。
他们一人拜见了允亲王,一人求见了镇国公,往昔钟济岳留下的那些恩情如今都派不出用场。
钟嘉柔让钟帆备马车。
王氏道:“你去作何?”
“圣上喜欢同杨阁老下棋,我去求杨阁老为父亲说情。”
王氏道:“你一个女子奔波此事有何用?还有你叔父与两位阿兄在。”王氏含泪感慨,“怪我无用,没有替你父亲生下男嗣,未有个像你阿兄那般善钻善学的孩儿撑起家业。你郎君也不在京中,为你说的这门亲事还是根基不稳,如今都靠不住……”
钟嘉柔早已没听这些话,出了房门,王氏的声音也淡在了她耳后。
得罪天家帝王,公府王府都无用,又怎能怪她的夫家。
……
她来到杨府门外,恢宏的宅邸大门外,守门家奴说杨阁老不在府中。
钟嘉柔不知杨阁老是否真不在,在府门外伫立等着。
她站了一个时辰,府门里才走出一人,是杨雯岚。
杨雯岚打量着钟嘉柔,眼里有些同情:“我祖父的确不在府上,他在宫里还没回来。”
钟嘉柔深望一眼杨雯岚,对她行礼道:“多谢雯岚。”
钟嘉柔重新回到马车上,让钟帆驾车去崇王府。
崇王同钟济岳同僚之谊深厚,其子郡王也同钟珩明曾为同窗,彼此欣赏对方才学,钟嘉柔同安乡县主也说得上一些话。
请崇王出面势必也能为钟珩明说上情。
春华将车上水囊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安静饮了些水:“我想如厕。”
春华掀开车帘瞧了眼外头街市:“南雀大道上没有厕轩,若拐弯去最近的……”
“用这个,给我。”钟嘉柔瞧了那水盂。
春华有些呆住。
钟嘉柔已顾不得这些了。
她不想耽误时辰,帝王之心难测,谁知道承平帝会在何时下何种命令。
她只想快些救出钟珩明。
马车倒也行驶得稳,她撑在车壁两侧,尿意虽急,却没尿出什么,她今日喝水都极少。
解决完,钟嘉柔接过春华递来的水囊洗手,也重新点了熏香,不想等会儿求见崇王失礼,即便她身上一向都干净清香。
这熏香在车中闻着倒再无从前的馥雅,只有阵阵浓郁恶心。
终于到了崇王府,钟嘉柔朝门口家兵说明来意,家兵说去报一声。
很快,出来的是崇王府的管家。
钟嘉柔行礼道:“劳烦您通报一声,我想求见宁乡县主,县主爱看的话本我替她带来了。”
管家也未拂钟嘉柔颜面,恭敬行礼道:“夫人,王爷已交代过,此事他无能为力。”
钟嘉柔怔住,认真说道:“我父亲为官清正,这些年朝堂上的举措也都利于百姓,太子薨逝父亲也会难过,他虽有错,也应给太子守灵祭拜后再定夺吧。还请先生帮我通传,我想亲自面见王爷,或是郡王……”
“夫人请回吧。”管家道,“我们王爷仁慈,才愿意派我来回夫人。王爷说夫人知书达理,该是明白太子于帝王的意义,邦国基石,谁可撼动。”
邦国基石。
钟嘉柔真觉可笑,霍承邦即便未如霍兰君那般纵恶,也多年宠幸季仪,放纵季仪纵恶。他是死得无辜,但他的死是天家造成的,同钟珩明有何干。
巍峨的府门已经关上。
一院夕阳也隔绝在府门后,钟嘉柔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
“夫人,还是回府请二爷与三爷想办法吧。”春华担忧道。
钟嘉柔转过身,晚风吹得眼眶酸胀,她狠狠眨眼忍住泪意,重新坐上马车:“去杨阁老府上。”
马车穿过街市,经过十坊斋时,钟嘉柔闻到了佳肴飘香。
她看着车帘外那块写着蜂蜜烤鸭的幡布,红霞照映,幡布飘动,她想戚越了。
经过这十坊斋,她想他了。
好像很想他。
胃中又有些恶心的滋味,钟嘉柔让春华随便下车买些适合在车上入口的。
春华买了几张肉饼与栗子糕,三杯饮子。
钟嘉柔靠着车壁咬着肉饼,今日胃里有些不舒服,这饼吃得难以下咽,索性还能忍下。
她嚼一口饼,喝一口饮子。
前头街市哄闹声不绝,也有些拥堵之势。
钟帆道:“是钱庄里闹事,隐约听见说他们兑出来的是假银票。”
如今还有假银票?
钟嘉柔瞧了车外一眼,人头攒动,都堵在京恒钱庄。
还好,不是齐鄞的钱庄。
但现在她也无心再关心好友,只想钟珩明平安无事。入了皇城司,能走出来的都寥寥无几。
马车颠簸,钟嘉柔咬一口肉饼咽下胃中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