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作者:桃苏子

钟嘉柔有许多的疑惑,但此刻也来不及追问。

戚越终于回来了,她眼眶湿热,眨眼将泪意忍住。她有许多话想问戚越,他这一路是不是遇到了难题,他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还有戚家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帝王想要的?

钟嘉柔也是这会儿才明白为何那降罪的圣旨能宽限在明日午时执刑,是否就是为了等戚越入局?

钟嘉柔心中极大地不安,她不知道戚家有什么,但她不想牵连了戚家。

王氏由仆婢搀扶出来问她:“五郎回来了,他人在何处?”

“郎君入宫去求圣上了。”

王氏喜极而泣,合十手掌向晴空祈求:“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这天幕如此明媚昭然,可天穹之下早被皇权遮挡。

戚越入了宫门,抬臂由禁军卸下身上刀剑,同章德生来到金銮殿上。

“罪民拜见圣上,罪民未能护殿下最后一程,请圣上降罪。”戚越俯首磕头。

龙椅上的承平帝沉默寡言,周身肃然的帝王之气笼罩。

承平帝道:“你告假很及时。”

戚越并不自证清白,沉声回禀:“家中私营一些生意,出了差错,故而罪臣先回京处理家事,才未及时护到殿下。”

承平帝:“太子后日下葬,你回来得也及时。”

“圣上护佑,罪臣才归来及时。”

戚越早在抵达青州时便知晓了霍承邦的死讯,可却无法回京。

他被困在青州,想方设法以易容的身份出青州后接到他安排在钟珩明身边的那些护卫传来的书信,他的人说钟珩明是坐马车回京的,想来不能被牵连。

戚越便前往南郡府暗中查找证据,但霍承邦受害一事策划得滴水不漏,根本不容他找出什么证据来。

他折身返回,青州钱庄又出了事,紧接着岳州、衡州的齐氏钱庄也都相继出现问题,戚越不想耽搁回京,不想让钟嘉柔独自承受痛苦,可钱庄出事数额巨大,管事等人全被关入狱中,他隐约察觉失态严重,同钟珩明的事也过于巧合。

他在几地州府跑得焦头烂额,直到收到戚振传回的信,说京恒钱庄搜出大量假银票。

戚越才明白,他入了承平帝的局。

他终于想起来他在何处露了马脚,暴漏了戚家有钱庄的秘密。

他的手札。

他在手札里写过“钟嘉柔的生辰快到了,我购了一批烟花”。

因为这句,他彻底被承平帝知道了底细。

钟嘉柔生辰那夜的烟花燃放了彻夜,是以京恒钱庄的名义在府衙申请到的燃放令。

承平帝也许在某一日看见了那手札,偶然想起上京那场烟花,也偶然把钟嘉柔的生辰同他手札上的记录对照,惊得秘密,暗中摸到钱庄底细。

但戚越行事周密,府中四位兄长管理钱庄也都十分低调。承平帝不能凭一篇手札,凭钟嘉柔的生辰就确定此事,于是给他制造了这么多钱庄的问题。

戚越离京,就已暴露。

先是青州,再是岳州与京城,一系列的问题皆是帝王策划。

承平帝想要戚家的钱庄,一国帝王决不允许世家大族拥有此巨额财富,撼动国本。

此时又恰巧撞在霍承邦被害之际,戚家便彻底入局。

那圣旨上特许明日再行刑,为的就是让戚越来保钟珩明。

戚越不想拖泥带水,俯首道:“罪民回京时听闻假银票又起了风浪,假银票祸乱民间,殿下生前便忧心此事,罪民愿领命一日之内让京中京恒钱庄、王氏钱庄、齐氏钱庄重整隶属,编入钱引务,归于户部,抚慰殿下生前所忧。”

戚越将头埋在这光洁的地砖上。

承平帝嗓音依旧如常,半分未显帝王喜怒:“你是禁卫,不通此务,朕派户部尚书给你,你有几分把握?”

“圣上有心助罪民,便有十成把握。”

“嗯,准了。”

“谢圣上隆恩。”戚越道,“内子惊惶,罪民一日之内忙于此务便不得安抚于她,圣上可否解内子之困,赐罪民岳丈一份生恩,钟氏阖府一份庶民安稳?钟氏一门忠心,必会以庶民身份安守于京。罪民也以戚家担保,今后会严守内子一族,不容再犯差错。”

三座钱庄。

近半壁江山的财富。

戚越给了。

他要换钟珩明活,换钟氏一族不被发配。

他入局了,也规矩本分。

金銮大殿一派死寂,良久,承平帝威严之音才回响大殿:“嘉柔的确温婉聪慧,朕喜同她下棋,看她便会忆起朕那失散多年的夷安。你用心良苦,朕会考虑体谅,安心办好此务吧。”

戚越松口气,想起钟嘉柔奔出府门时决然的模样,他便想马上见到她,还她原本安稳的家。

“多谢圣上,罪民一家自乡野得圣上赏识,没什么本事,只懂些商铺经营与农田开垦,唯愿阖府以忠心侍君,能得圣上永葆安平。”

戚越在解释他们戚家的忠心,他不想因为钱庄连累了阖府。

承平帝言语仁和:“自然,朕知道。”

戚越躬身退出大殿,被章德生带去尚书台。

途中,一内侍莽撞撞到他,戚越淡掀眼皮,被内侍塞了张纸条。

他在隐蔽之处展阅:「送此女入宫,柳家巷二十八号甲户」

戚越藏起纸条,面容冷肃。

这是霍云昭递出来的,戚越宫里的眼线说各皇子皆被承平帝的禁军看守,无法出殿门。霍云昭能递出纸条已是不易,这女子该是那会蛊术的女子?

戚越此行已经找到了会蛊之人,习舟正带着人在回京的路上。

不管霍云昭对钟嘉柔怎样,现在他都是他们的盟友。

戚越联络了他宫里的人安排,但此时想送个人入宫也绝非易事。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尚未更换,直接率领钱引务与户部官员冲进三座钱庄。

上京共有四十六家分号。

今夜,整座上京城灯火通明,街巷却全被宵禁严管,密密麻麻的京畿卫守在这四十六家分号左右街巷。

戚越站在账房中。

无数的钱引务会账吏员皆在核算库房黄册,户部官员严格录入国库账薄。

一家完毕,换下一家。

身着铠甲的铁骑严密围拢这些钱庄,戚越穿过重重铁骑踏进下一家,禁军手上的火把照亮他一双寒如霜雪的深眸。

翌日午时,钟珩明行刑的时辰前,四十六家分号与下辖州郡的一百三十家分号全部清点完毕。

一亿六千九百八十三万钱。

国民的存银,也是戚越三座钱庄的存银。

一夕之间,统归于天家。

戚越终于回到永定侯府。

往日巍峨的府门仍有两座狮兽看守,门前的萧条冷寂被帝王的禁军严密围守。

院中立着许多家奴,似都在殷切等着决定他们生死的大消息,见到戚越,纷纷跑进内院狂喊:“姑爷回来了!”

钟嘉柔最先冲出拱门。

拱门上压弯的一枝海棠拂过她匆忙穿行的身影,发髻挂落几片花瓣。

她停在戚越身前,仰起的玉面美目殷切:“郎君!如何了,父亲有救吗?”

“圣上答应留下岳父,也不让钟氏发配,只是留京贬为庶民。”戚越道,“我只能做到这些。”

“可以了,已经很好了!”钟嘉柔喜极而泣,泪水滑落,她又紧张问起,“你如何办到的,圣上要戚家什么东西?”

“要戚家的铺子。”戚越道,“事后再给你解释,祖母与母亲如何?”

钟嘉柔很疑惑,戚家那些铺子也没有多少收成啊。

她回答着戚越:“祖母年事已高,还在发热昏迷,母亲守在病榻前的,大家身体无事,如今有这好消息便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圣上的旨意何时过来?”

“应该快了,我同大监分别后他去了宫里,该是会很快带旨过来。”

只是钟嘉柔与戚越等到了傍晚,也未见章德生再来传旨,索性也并未出现来抄家的禁军。

二叔父一直守在宫门外,盼着皇城司里的消息,每隔半个时辰也都会派人回来传话,说钟珩明尚未有坏消息。

夕阳已落,天际是夜幕来临的深色。

戚越也有了些隐忧,但并不想自乱阵脚,安慰钟嘉柔:“你守在府里,我入宫一趟。”

钟嘉柔眼里担忧,紧张地点头。

“来了来了,圣旨来了!”

二叔父惊喜的声音远远传来,将整座府邸的冷肃打破,众人都欣喜涌到前院。

钟嘉柔如释重负,紧望着戚越,目中紧张又感激。

戚越弯起薄唇,牵住她的手走去前院。

众人跪在圣旨下。

“念太子孝悌,朕以宽仁治国,免罪臣钟珩明死罪,革除爵位,同五服流放崖州,无赦永不得归。五服之内特赦阳平侯府。此令即刻执行,违者就地斩首。钦哉。”

戚越猛然抬首,满目错愕寒光。

五服流放。

承平帝未保钟氏一族。

明明御前帝王承诺过!

这圣旨谁都没有接,全在戚越带来的喜讯里和这圣旨的冷酷里错愕失魂。

钟嘉柔也轰然栽下,被戚越揽住腰肢。

她气息急促,美目皆是凶光,泪水潸然滚落。

戚越睨着章德生,周身戾气再不藏匿:“圣上允诺我留钟氏一门在京,为何会再让钟氏五服流放?”

章德生恼道:“戚世子何意,你在责怪圣上?圣人一向宽仁治世,承诺你的必不失诺,圣上何时承诺了你?”

是了,承平帝说会考虑。

戚越以为那已是恩赦。

名义上流放了钟珩明,未再赐死,可流放途中钟和明能否活还是变数。

那个落难在他家院中毫无架子的中年男人宽容随和,没想到帝心如此无常,要了他的钱庄,又要履行帝王的霸权。

没人接圣旨,章德生将圣旨扔到了众人面前,抬手下令:“执刑。”

身着铠甲的禁军涌入府中,拘人、对名、上枷锁,抄起一间间房。

钟嘉柔挣脱戚越,冲到被铁链锁住的王氏身前:“娘亲,不要……”

王氏被禁卫押着,想张手抱她却被轻飘飘扯到一旁。

钟嘉婉冲向钟嘉柔:“阿姊救救我,呜呜呜……”

钟嘉柔也救不了她的妹妹,她的三个妹妹被禁军一把拽起,拘在王氏身后。她的叔父叔母,她的兄长都被铁链锁住。

长刀横在她身前,她不顾一切握住刀刃想闯,淋漓鲜血从她指下滴淌。

戚越将她扯到怀里:“嘉柔,我错了,是我错了。”

错信了帝王有情。

错信了帝王仁义。

戚越嗓音暗哑悲痛,被这满院抄家的惊恐尖叫掩盖。

钟嘉柔早已在意不了戚越的情绪,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她怔怔望着这满院抄家的狼藉,奔跑的仆婢不知是不是去找攒了多年的月钱,撞倒在禁军的刀下,被割伤了手臂,痛得尖叫。禁军执刀刺穿了这倒霉仆婢,自古抄家都要流血以警家主。

仆婢栽倒下去,身子撞倒了檐下灯柱。

火苗顷刻窜起,从檐下烧满整座长廊,整片屋脊。

“不要!”钟嘉柔冲向火光,被戚越拉住。

他背过身,将她护在胸膛。

钟嘉柔拼命挣扎,望着这满院的大火。她在这檐下等过父亲回来,在这檐下同祖父说笑,和妹妹们追逐打闹。

这是她的家,在今日却陷为大火。

她哽咽哭泣,满目火光彻底毁尽她最后的希望……

不知过去多久,晚风把热浪吹到脸上,鼻腔里闻到的都是焦气。钟嘉柔眼里血丝遍布,往昔漂亮的一双眼被凶恶的恨填满。

戚越在她身旁,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终于缓缓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俯下高大身躯遮住这满庭火光,眸底一股地狱般的威慑,阴鸷说道:“别哭,老子把皇帝的头给你拧下来!”

钟嘉柔透过他宽阔的肩膀,望着那瓦檐上的大火,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

“嘉柔——”

戚越大惊,紧绷薄唇横抱起倒下的钟嘉柔。

整坐永定侯府都空了,活生生的人全被拘走。

昔日华贵的府邸也毁于今夜这场大火,毁于帝王之怒。

长巷外无一人敢观,整条高门巷道余下死寂。

戚越的马车穿过长巷,蹄音不绝。

赶回阳平侯府,夜幕阴沉。

戚家众人都聚拢在主院,见到戚越抱着昏迷不醒的钟嘉柔都难受极了,刘氏忙喊周妪去请郎中,郑溪云抱着夏妮流下眼泪。

对面府邸的徐太医想来是遵霍云昭之命守在阳平侯府的,管家去找大夫他自请过来了。

戚越未要他,让人将他请走。

习舟今日已带了那会蛊术的老道妇人回京,妇人也会医术。

众人都在刘氏的正房里头,钟嘉柔昏迷不醒,躺在刘氏榻上,一张娇靥还有干透的泪痕。

那老道妇人掀了钟嘉柔眼皮,又把完脉:“她无大碍,是孕期导致的气血双虚,喝两剂药就好了。”

站在榻前的戚越愕然睨向妇人,不敢信地眯起眼眸:“你说什么,孕期?”

他质疑的声音在狂颤。

妇人道:“你们不知她已有孕?这脉息如此足,是个生得很好的胎儿,该足两月了。”

戚越紧眯眼眸,所有视线都拢在钟嘉柔身上,听不到刘氏和戚振的欢喜。习舟也将屋中众人都请出去,让那老妇放了钟嘉柔的指尖血。

老妇道:“的确是中过情蛊,受此蛊者会对下蛊之人爱意深重,一月闻不到母蛊的气息便会被子蛊吞噬性命。但下蛊之人对她开恩了,未给她下我们这行更霸道的蛊,我看下蛊的男人很对她留情。”

“现在无事了,她体内已无蛊虫气味,并且她这身体小时候还种过蛊,保她不受蛊虫和大病侵袭。”

习舟没听明白,在问老妇。

戚越却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脑中只有那句“她怀孕了,且有两个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