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越在调整气息,他鬓角青筋蔓延,一双黝黑深目都被念想染红。
钟嘉柔知晓战场凶险,兵戈铁马注定会有牺牲,有鲜血。连日来的征战,戚越该是会很压抑。他又年轻气盛,偏爱此事,的确需要释放。
他眸底灼热,指腹退出她樱红檀口,摩挲在她唇瓣。
她的郎君越来越如一个强者,此刻忍耐不言时愈发有高位者的威慑。
钟嘉柔眼底有了些笑意,本是被戚越忍耐的模样勾笑,却见他眯起忍红的双目,对她的笑有些挑眉不悦。
钟嘉柔:“郎君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你该知道。”
钟嘉柔嗓音轻软:“那你要我帮你么?”
戚越喉结轻滚:“不用。”
钟嘉柔微怔,心上轻盈愉悦。
“近日孩儿可会闹腾?”戚越抚上她平坦的小腹。
“还未足三个月呢,她不会闹腾。”
戚越亲了亲钟嘉柔额头。
“郎君喜欢男儿还是女儿?”
“无所谓,都喜欢,只要是你的孩儿。”
“那我想生个女儿。”钟嘉柔道,“可是听说临盆时会很痛,我有些害怕。”
戚越眸底也隐有忧色,认真思考此事:“我尽量早些打进京,把皇宫占下,让最好的太医为你我的孩儿准备起来。”
钟嘉柔起身仔细凝望戚越:“郎君可有受伤,我看看。”她解开戚越衣袍。
壁垒分明的肌肉喷张鼓动,更胜从前的力量,她手指轻抚过腹部一道新痕,伤痕是粉色,已经愈合,腰腹在她指下愈发紧实。钟嘉柔美目湿润,心疼地仰起脸。
戚越本来被钟嘉柔摁下时后背痛得快龇牙咧嘴,但她这双漂亮的眼睛跟有神术似的,只看过他一眼,他便觉得四肢百骸都爽了。
“后背可有伤?”
戚越将钟嘉柔扯到怀里:“你这么看一眼,致命伤都能痊愈。”
钟嘉柔本来在难过,无奈地抬起杏眼,戚越泛红的眼睛像稚子般,委屈又依赖地拢在她身上。
钟嘉柔黛眉微挑,她的郎君威武健硕,却这么好哄吗?
戚越转了话锋:“六殿下摄政了,他对我招安,赦我无罪。现在只要我放下兵马归于朝廷,钟氏一门就可以恢复从前。”
“我听到京中的消息了。”钟嘉柔问,“郎君如何想的?”
“我不想归降。”
钟嘉柔认真听着。
“他此刻对我招安,却不代表今后都能让我戚家平安无罪,我已踏出这一步,退一步便是悬崖。”
钟嘉柔也知他们的局势,戚越同她所想倒是一致。
她道:“他有忧民之心,治国之能,父亲曾经便说过他其实远胜太子德行。如今他昭告天下赦你无罪,用体谅将你推至高处,也是捧杀。他同承平帝不一样,又了解你一些。”
戚越眼眸极安静,钟嘉柔道:“郎君怎么不说话?”
“我似乎有点嫉妒。”
钟嘉柔微怔,有些无奈。
戚越继续说起正事:“我会妥善应对,近日便先停战几日,让军中休整。”
“郎君管理军队吃力吗?”
“还好。萧先生很有才能,会帮助于我。”
“打入青州那日城中死伤如何,郎君心里可会难受?”钟嘉柔杏眼温柔,虽然当时在信中安慰过戚越,却没有机会在他身边陪伴,亲眼目睹满城硝烟死伤,若非天生神将,该是会被战况囿于疚责之中。
戚越抿起薄唇:“无事了,我们是为了活,也为了重建这太平。”
钟嘉柔轻轻靠在他肩头。
戚越道:“听说我在云州都成了战神,能治灾病全消,能佑男女姻缘,能求仁得仁。青州和湖州知府知晓后也连夜给我立庙塑了金身。”
戚越轻轻挑眉,将钟嘉柔鬓发一缕发捋到耳后。
钟嘉柔好笑:“那云州还是个泥像呢,明儿我也为你涂上金漆。”
“宝儿,你好出色啊。”戚越搂紧钟嘉柔,“他们竟奉我为神明。”
可是他们不知钟嘉柔才是戚越的神明。
戚越蹭着钟嘉柔颈项。
钟嘉柔被他墨发蹭得痒痒的,心头好像喝到了一杯清甜的香饮子。
男子紧实的手臂揽在她衣上,紧贴他嗜爱之处,呼吸渐沉。
钟嘉柔脸颊滚烫,轻声道:“郎君,我可以帮你。”
“不要。”戚越埋在钟嘉柔白皙颈间,嗓音低哑,“我只想让你舒服。以后别用这个声音同我讲话,我会等到你可以的时候。”
钟嘉柔眨了眨眼,她的声音哪里不好了?她又没有魅惑他。
好冤枉的钟嘉柔无辜地睁着一双眼。
刚调整好的戚越瞥到她这双美目,眯起深眸,捏过她脸颊亲咬上去。
“呜呜……”钟嘉柔被亲得呼吸急促。
戚越眯起眼眸:“再这么看我,我就不忍了。”
……
戚越此趟回家只呆了一日。
刘氏做了好些菜,叮嘱他许多。
戚越夜间便要离去。
帐中雾绡掩住窗外月光,戚越要等钟嘉柔睡着再走。
钟嘉柔却无睡意,也不想闭眼。
戚越声音有几分威胁:“快点睡。”
钟嘉柔只握着他手腕,一颗颗拨过他腕间的翡翠珠串。
她也不知何时有这缠人的心思,不舍他走。
她是在意他的,同他生死与共的念头是因为她贵女生来的清高,不愿战败被俘。可有多少是她纯粹的爱意,远胜生死,她却还觉模糊。她有爱戚越这么多吗?
戚越摩擦着她脸颊,他指腹的硬茧刮过肌肤有轻微的疼。
钟嘉柔抿唇不语,把玩他手指,直到眼眶微红。
戚越紧绷薄唇,俯身咬着她唇瓣。
“宝儿,你这么看着我,我走不掉。”
钟嘉柔松开他手,闭上了眼。
她的听觉好清晰,听到戚越的呼吸,听见他摸到她枕下那把他送的短刀。
他说:“我的宝儿好聪明,知道把护身的武器藏在枕下。”
钟嘉柔微微一笑。
也不算只当护身的武器,也是她保全尊严的武器。
戚越却说:“如果我失败,这刀你便扔了吧。”
钟嘉柔怔住。
他知道。
他全然明白她的心思。
钟嘉柔睁开眼,雾绡青帐朦胧,月如明光,挺拔修长的身影已不在屋中,却让他身上冷冽的竹香如此清晰地钻进心房。
……
此战已休停三日,京中派了官员来劝和,为保诚意,定王将戚振完好无损送到青州戚越面前。
钟嘉柔与刘氏和妯娌们听着这消息,都为公爹的安危松口气。
刘氏当即便流出眼泪,笑说:“我就知道你们公爹福气大!”
这些时日刘氏虽从未提戚振,却只是不想乱了儿媳们的心,实则很为戚振安危牵挂。
陈香兰笑道:“这些日子让娘操心了,我去城中买只羊,爹爱羊汤,明日定是会回我们这边!”
李盼儿也笑:“我同嫂嫂去。”
刘氏也去了城中扯些布缎,要给戚振做换洗衣裳。
钟嘉柔同郑溪云留在院中照看孩子们。
傍晚,几人归来,将那羊剃了半扇熬成骨汤,刘氏笑明日一早戚振过来便能吃了,让陈香兰她们也吃。
陈香兰笑:“等爹来了我们再动。”
几人规矩,都很尊戚振与刘氏的话,刘氏无奈,给钟嘉柔盛了羊汤。
钟嘉柔不喜羊汤的滋味,孕中闻着便有些想吐,轻掩了帕道:“母亲,我喝不下。”
陈香兰好笑:“娘忘了,嘉柔这身子闻不得腥膻味,您快拿远了些!”
刘氏讪讪一拍脑门,笑呵呵给护卫们加了餐,每人都喝了羊汤、吃到羊骨。
用过晚膳,钟嘉柔早早回到自己房中,望着妆案上那一对泥人。
春华打了热水来侍奉钟嘉柔洗漱。
庭中忽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房门砰然撞响,是刘氏跌跌撞撞冲进房中。
见到钟嘉柔,刘氏惊慌的面上才露出一丝后怕恐惧。
“母亲?”
“走,快跟娘走!”刘氏拽起钟嘉柔手腕。
“母亲,出了何事?”
“出事了,护院都中毒了!”
钟嘉柔脸色一白。
谭纪等人吃过晚膳如常巡守在院里院外,几人却都相继犯困乏力,有的已倒下,有的还在强撑。
谭纪当即便明白众人恐都中了什么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来提醒刘氏,他手中的烟雾弹也在倒下的一刻才终于放出。
刘氏已等不及城中护卫来救,先冲来钟嘉柔房中。
钟嘉柔跟随刘氏跑到角门那马车上,春华与秋月将她托上车,巷中早已飞奔来一队黑衣武士。
“春华,秋月!”钟嘉柔见二人掏着身上防身之物,已明白她们心思,痛心唤道。
“夫人快走!”
两人身上有刑舒制的迷药,都拔开了瓶塞射向敌人那头。
烟雾四起,掩住了长巷那头的黑衣人,也掩住了春华与秋月单薄的身影。
钟嘉柔泪已涌下,马车疾驰奔向黑夜。
车中有刘氏、郑溪云与夏妮,驾车的是唯一吃不得羊肉的一名护院,陈香兰等人带着孩子们驾着一辆马车,可陈香兰不会驭马,跑出些路便卡在了前头。
护院道:“都上来!”
陈香兰等人带着孩子们钻进这车中,可狭小的马车根本装不下十六个人,夏妮与两岁的景哥儿都挤在钟嘉柔身上。
钟嘉柔道:“如此我们谁都走不了,我们全部下车!将马车引向别处!”
护卫也赞同:“尊夫人之命!”
刘氏忙应:“快,听嘉柔的。”
众人都下了车,朝道旁的树林里奔去。
钟嘉柔护着平坦的小腹奔跑在这林中,蟾光明亮,作引路的灯,至少众人都没有摔跤受伤。
可钟嘉柔跑不动了,腹中隐隐有些疼。
刘氏看出来,二话不说背上她跑。
钟嘉柔怔住,忙搂紧刘氏脖子。
陈香兰素日在田间跑惯了,脚程最快,冲到前处一条河边撅了捧水回来。
两岁的景哥儿被她放到路边,委屈撅嘴喊:“娘,要喝水。”
陈香兰却未顾景哥儿,冲到钟嘉柔这头,抬高手臂捧到她嘴边:“快喝水。”
钟嘉柔的确渴,可她没有喊过渴,也许是她的疲惫,也许是她嘴唇的干燥让陈香兰注意到。
她埋首在陈香兰手中喝了一口水,心间动容。
众人未停,继续顺着河奔跑。
但刘氏似乎已有些体力不支了。
钟嘉柔:“母亲,我下来。”
刘氏没听清:“你说什么?”
河风有些大,景哥儿闹了哭,陈香兰根本顾不及哄,只又凶又训,掩盖了她们的声音。
钟嘉柔说:“我自己走,母亲放我下来。”
刘氏只管跑,还是未听清楚,却回道:“莫怕,你是我们戚家的宝贝,我答应了要替我儿护好你,我绝不能对我儿食言。”
钟嘉柔感受到刘氏说完加快的脚程,还有这厚厚的丰腴的肩膀。
腹中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钟嘉柔搂紧刘氏脖子,柔声道:“娘……”
刘氏愕然停下:“你唤我什么?”
“娘。”钟嘉柔搂紧刘氏脖子,眼中有些湿润。
“诶!”刘氏笑着应,含着激动的颤声。
众人终于在一处破庙中停下。
钟嘉柔也总算能歇口气了。
这一路虽然没有黑衣人追上,但云州城中的那些赤焰军也还未找过来,众人还不敢松懈。
刘氏望着孙儿们:“乖乖待在这里,谁都不许哭,不许讲话,别发出动静。我先守夜,你们困了便睡。”
刘氏转头望向钟嘉柔,目中关切,正欲开口让她也睡,屋外的风声里忽似夹着一串脚步声。
钟嘉柔下意识屏住呼吸,摸向腰间,才知走得匆忙,未带什么武器。
她拔下头上银钗紧握手中。
一屋子人也紧张起来,不敢发出声音,紧紧靠拢彼此。
脚步声逼近,直朝庙门,不知是城中赤焰军还是那些黑衣武士。
刘氏紧张盯着那门,眼都不敢眨。
砰一声。
破旧门板倒下,涌入一群黑衣武士。
快如电闪的长剑横在刘氏脖颈上,也对准屋中妇女与稚童。
钟嘉柔几乎有些绝望,飞快思索应对之策。
戚越只有朝廷一个敌人,这些人不是霍云昭的人便是承平帝的人。
若是霍云昭的人,他至少不会伤她。
钟嘉柔将银钗对准自己颈项:“放下刀剑,不许伤他们一人!我是赤焰军将领之妻,军中部署我皆清楚,由我一人换他们!”
领头之人也早在闯入时便紧盯上她:“出列。”
钟嘉柔越过众人,被刘氏拦住。
钟嘉柔浮起笑安慰刘氏:“娘,我心中有数。”
不管是承平帝还是霍云昭,她至少都能以一些假军情先应付。
刘氏仍不许她上前,钟嘉柔却被那领头之人扯过。
一张手帕捂在她鼻端,她竟一瞬间便睡了过去。
再睁眼,入目碧绡宝帐,金漆殿梁,轩窗日光灼透,宫娥仪态纤细,螓首低垂侍于角落。
钟嘉柔有些愕然,记忆冲散脑中久睡的混沌,已明白身处何处,也明白是谁所为。
“姑娘醒了。”
两名宫娥垂首上前,示意外头宫婢入内。
宫人鱼贯而入,金盆里是洗漱之物,也有绫罗珠玉。
殿中香气清雅,钟嘉柔身上衣裙轻若无物,雾绡软罗加身,不是她穿的那件白衫素缎。
钟嘉柔思绪万千,诸多警惕防备,正欲开口询问宫娥,殿外几声恭敬的声音响起,称呼“殿下”。
入内之人是霍云昭。
他日如雪白衣不复,他的罗裳绣有龙雉五章,腰间通犀金玉带。他仍是那个清贵英隽的公子,清冷克礼,看向她的眼神也温润如旧,却未再掩藏他偏执的狠,和他浓烈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