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作者:桃苏子

又是一日天明。

霍云昭来到殿中,带钟嘉柔去御花园信步。他身着还未换下的龙纹五章朝服,未戴九旒冠冕,如从前那般幞帽簪花,陪钟嘉柔走在御花园。

皇宫景致如何,钟嘉柔无心去看。

但她会留心霍云昭的眼神,也回答他每一句话。

“你喜爱瑶台玉凤,在这里为你种一片菊海,今秋你便能看见了。”

钟嘉柔的确爱菊,身为臣女她寻不到这般名贵的菊,府中也常种绿云等常见的菊花,可现在她想的不是这些风花雪月。

“殿下,朝政不忙么?”

“朝政忙,前线战火肆虐。”霍云昭目色清冷,“戚五郎骁勇,我知道,只是不知他这般善战,如天生名将。”

霍云昭淡笑,抚弄那茂盛的菊叶,神色却镇静,仿若对手再如何骁勇也在他掌心之下。

钟嘉柔心上似被扯痛。戚越该急疯了吧,若他因为急迫而冒失中计,她如何难安。

不行,她必须走,她得回到他身边。

“我夫君的确勇敢,殿下却好似胸有成竹?”

霍云昭只是弯起薄唇,却不回应她这句。

钟嘉柔问:“我来时我的婢女可有受伤?春华与秋月跟随我长大,她们二人于我不一样……”

“放心,我并未下令要她们性命。”

钟嘉柔松了口气,又紧张问道:“戚家的女眷与孩子们呢?”

霍云昭双眼黯下,清贵的男儿竟蒙受委屈般低哑道:“你真的把我当作十恶不赦之徒了么?”

钟嘉柔避开他的视线。

皇城的宫阙宏伟辽阔,座座殿顶都如此华丽,金光之下,这座宫阙似天宫奢极。

这是皇宫,戚越要打进来、未来要住进来的地方。钟嘉柔不知道他们的路有多长,这条路是否艰辛,她与他又能走到何处。

但她很清醒地明白,她与腹中孩儿都不会舍弃戚越。

钟嘉柔轻抬美目,说服自己冷静。

她嗓音温柔,如从前还爱霍云昭那般,黯然问:“云昭……你不介意我吗?”

霍云昭一怔,动容地点头:“我当然不会,你嫁给他是被迫,我怎会怪你,也不会介意你。你腹中胎儿我会视如己出,嘉柔,你还在意我的,是不是?”

钟嘉柔强逼自己挤出眼泪。

她眼眶湿红,黯然凝望霍云昭:“一个人总不能爱两个人吧,我心里有他,也愧疚于你。如今因为我起战火,我便成祸水了。”

霍云昭低下头擦掉她眼角的湿润:“你想如何?”

“我写封信给他,让他停战,你也停战,可好?”

霍云昭在思量,他眸子睿智清明,不言不语,周身皆是天家贵胄的威仪。

钟嘉柔愈加肯定,他恐怕真的有十足的胜算。

片刻,霍云昭才道:“他兵马虽强,却碍于衡州地势。先帝将京都立于上京,便是背靠衡州险峻山势,望江滚滚江水。他攻不进衡州,六万兵马也渡不了江。我可以答应你,但他若再挑起战火,便不是我的错了。”

钟嘉柔颔首。

这封信很快写毕,交给八百里加急的兵差。

傍晚,霍云昭来陪钟嘉柔用膳。

钟嘉柔这胎象虽稳,闻到桌上鱼腥也还是忍不住有些恶心的反应,掩住手帕作呕。

霍云昭在心疼她,他眼里的疼惜和从前一样,他是真的还爱她。可如今钟嘉柔却只能利用这份爱,她垂下眼睫,如常用完这顿晚膳。

走在曲径中时,她的手被霍云昭握住。

见她并未抽出手,他便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

钟嘉柔垂下长睫,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沉香,竟只觉陌生了。此刻一如她初嫁戚越时,那时心中只有霍云昭,处处抵触戚越。而现在,她心里全是戚越,对这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也全是抵触。

她恍然发现,她的爱如此清晰,爱了谁,就只会坚定选择谁。

仍是晴朗的夜晚,月色如灯,宫阙里只有宁静,清风徐来。

霍云昭问:“嘉柔,我可以抱你么?”

钟嘉柔只道:“如今不妥。”

霍云昭只顿了片刻,便将她拉入了怀里。

收紧的手臂是虚搂的,却仿若因为爱得太深,永远不够,他缓缓收拢双臂,又害怕她抵触,一点一点松开些。

霍云昭嗓音低哑:“宝儿,我一直很想这样叫你,叫过你一回你便红了脸,我便想以后成婚了我就可以正大光明这样叫你了,叫到你不再脸红为止。”

钟嘉柔不会再脸红了。

她只会为戚越羞赧红脸。

她退出这个怀抱,看见霍云昭红了耳朵,一双深情眼淌着月光的温柔。

钟嘉柔竟有一份直觉,直觉今日是最后一日如此平静地与他看夜色。从今以后,他会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云昭,圣上如今在何处,我可否能见他?”

霍云昭沉默不语。

钟嘉柔:“他害了我钟氏满门。我想知道我祖父身为帝王师,他也那么敬重祖父,为何连老师的子嗣都不愿放过?我恨天家无情,我要讨个说法。”

“父皇在养病,不宜见人,会吓到你。”霍云昭平静说道。

钟嘉柔眼中仍有恨:“那皇贵妃?我想见皇贵妃,承邦哥哥势必是她所害,却栽赃嫁祸在我父亲身上,我想见一面昔日高高在上的皇贵妃。”

霍云昭略沉吟,答应了。

钟嘉柔黯然问:“我姑姑如今还好么,你会对十三皇子如何处置?”

“我已恢复钟才人位份,她如今已搬回原处。”霍云昭目色动容,“嘉柔,我不会伤十三弟,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会碰伤,我不要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隔阂。”

钟嘉柔眼睫颤动,目中也表现出感动。

她如今也看不透霍云昭了,他明明在害她,却又不彻底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皇帝与皇贵妃她势必要见一个,她要为自己谋法子。

……

霍云昭将她送皇贵妃的宫殿。

皇贵妃文氏静跪在一方佛堂前,明明只是三十六岁的年龄,这一年来却因为三皇子被废为庶人,七皇子几次入局,而苍老许多。从前的凤仪万千不再存于这张脸,她淡睨了眼霍云昭与钟嘉柔,继续念经礼佛。

钟嘉柔对霍云昭道:“她一直对你如此态度吗?”

霍云昭颔首,不过对他而言皇贵妃是何态度也不重要,如今的江山全在他掌控中。

钟嘉柔:“我想问她几句话,你可否在外头等我?”

霍云昭未应,立在门旁。

钟嘉柔支不走他,也只能先作罢。

她质问皇贵妃:“贵妃娘娘为何要害我钟氏一门?”

皇贵妃根本不愿理她。

钟嘉柔心头暗赞文氏气节,可却到底还是恨意居多。从前皇贵妃欲点她为三皇子正妃,待她诸多照拂。而事关私利,却可以无情推钟氏一门入局。

虽然皇贵妃不欲自降身份搭理她,钟嘉柔却还是要留下,以图机会。她质问了许多,皇贵妃懒懒应两句,直到内侍躬身来门口请霍云昭。

“殿下,内阁三位大臣来建章宫请安,在为江南水患一事请您做主。”

霍云昭对钟嘉柔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殿下先去处理政务,我有诸多不平欲诉,否则我心中郁结难消。”

霍云昭白皙英隽的面容有些无奈,指唤了钟嘉柔殿中那名宫娥青黛:“仔细守候。”

钟嘉柔想,恐怕青黛是有武艺在身。

霍云昭已离去,青黛候在殿门处。

钟嘉柔道:“你也下去,我身为小辈,自当要保全皇贵妃娘娘的颜面。”

青黛只埋下头,并未退下。

钟嘉柔便演着出言不逊:“皇贵妃娘娘尊贵无比,母仪天下,表面同圣上一般爱民如子,却为一己私利害我们这等无辜之辈。”

文氏冷嗤:“枉本宫曾青睐于你,欲点你为皇子妃,还是本宫把你看得太高了。”

钟嘉柔冷言回怼,再对青黛道:“你在门外守着,皇贵妃有些秘密我要问出来说给殿下听。”

青黛还是犹豫,但也深知钟嘉柔逃不掉,便对皇贵妃行礼道:“娘娘想要两位公主与七殿下平安,还请多多照拂钟二姑娘。”

青黛躬身退了下去。

钟嘉柔终于松口气,护着平坦小腹。

文氏冷笑:“枉你面上清贵,骨子里如此低贱,身为戚家妇,却同天家逆子苟且,别在这呆着,脏了本宫的眼。”

“我有皇贵妃的秘密。”钟嘉柔未计较这些,只道,“我知道娘娘的心愿,我帮娘娘实现心愿,娘娘助我出宫。”

文氏愣住,转身看她:“本宫有什么心愿?本宫心愿是让亲生儿子上位,你能杀了定王?”文氏冷笑,“再者,本宫自己都被禁于此处,怎能放你出宫。”

不过文氏说完也意识到了钟嘉柔并不是自愿入了宫,她也是被迫的。

钟嘉柔道:“我知道娘娘最大的心愿不是亲子上位,而是成为皇后。”

“成为圣上名正言顺的皇后,进入天家族谱,记入史书,百年之后能以嫡妻之名与帝王墓穴同衾。”

文氏错愕地眯起凤目,震撼又戒备。

钟嘉柔:“不管娘娘如何对我钟氏一门,娘娘的立场都没有错,娘娘是为了自保。我钟氏无辜,娘娘和圣上都知道。幼时我入宫,见到娘娘风华万千,我喊’娘娘‘,那时我以为只有皇帝的妻子才叫娘娘。”

“您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您的高贵无人可及,更不是昭懿皇后能比拟的。嘉柔从来都觉得您没有输给过任何人,您只是晚了一步而已。”

文氏早已愕然,仪容风华的人已流出眼泪。她背过身,不愿心中痛处被窥见。

钟嘉柔从前也不知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想要什么,但如今经历这些,她仿佛有些将心比心之意,若是她嫁了这样一位丈夫,终其一生都得不到丈夫钟爱,连正妻之位也得不到。她即便是死了也会死得不甘。

文氏要争储位,杀太子,都是为了将自己扶上正妻之位。丈夫办不到的,她就让儿子办到。

钟嘉柔:“在我心里,娘娘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是圣上的正妻。”

文氏背影颤抖,压抑多年的不甘全化为泪水。

良久,她冷静道:“同我说这些,你怎能保证你能做到?”

“我自然能保证让你成为圣上唯一的正妻。定王殿下心仪于我,我夫君又在同大周抗衡。您身为中宫,该想过自己的路,不管哪方胜败,我终究是得益的那个,就算不能替你护下七殿下,我也能替你护下公主性命,还你正妻之名。”

钟嘉柔目光清冷,纤细身躯坚定地伫立在殿中。

她几乎预料到自己赌赢了。

她是文氏如今唯一能握住的。

文氏回转身:“你想出宫?”

“嗯!”

“你怎知我有法子?”

钟嘉柔心中一喜:“您在宫中多年,必定知晓宫廷密道,或也留了后手。”

文氏苦笑两下,认真道:“宫中的确有一密道,但我顶多只能让你出得了宫,至于你逃到哪,又是否会被抓回来,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钟嘉柔欣喜地点头,朝文氏深深行礼。

离开宫殿,青黛并未发现什么异常,顶多询问她在里头时间有些长,都同文氏说了什么。

霍云昭忙于朝政,夜间并未再来,翌日来陪她用了早膳。

内侍忽然禀报,说皇贵妃昨日被钟嘉柔激怒,闹了一夜,此刻要搬去祈安堂礼佛。

钟嘉柔问:“祈安堂是什么地方?”

霍云昭道:“历朝皇后礼佛之处,只是昭懿皇后薨逝得早,皇贵妃逢年节才偶尔去一次,那边殿中冷清。”

钟嘉柔问:“昨日我说她始终是妃,她是否因为这个才想搬去皇后礼佛之处,彰显她的身份?”

霍云昭失笑:“你竟会挑衅她最弱之处。”

“自然,她伤了我钟氏一门!”

霍云昭沉吟片刻,起身出去交代,未让钟嘉柔听到。

想来霍云昭是在忌讳她,怕她与此事有关。钟嘉柔也不急,饭后同霍云昭在殿庭信步一圈,安分回到殿中弹奏琴曲。

她的曲调平静,丝毫未显焦急的心境。

霍云昭始终噙笑,长身颀立于殿门处,阳光镀着他俊美仪容,他很惬意在听她的曲子,而后便如常离开,嘱咐她:“嘉柔,我批完奏折就过来。”

钟嘉柔颔首。

他笑睨她一眼离去,他今日穿的白衣,阳光照着那飘飞的衣角,似一道清冷月色,从钟嘉柔眼底浸开又散去。终究,他很远。

钟嘉柔起身说要去祈安堂看皇贵妃。

禁卫与青黛跟着,候在祈安堂外。

皇贵妃打开密道机关,凤目深切,紧望钟嘉柔一眼便关上了暗门。

密道里一片漆黑,钟嘉柔紧提着烛灯,心跳有些快。

文氏那一眼深邃万千,有豁出性命的决绝。钟嘉柔也不知她留的信可否能让霍云昭不迁怒文氏,她已别无他法。

她脚步很快,半分都未敢逗留。

这暗道久不见天日,四处一股潮湿的霉味,钟嘉柔本来只有晨起才有些孕吐反应,这会儿忍不住扶住墙壁想吐。

她强忍着。

继续提灯急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紧闭的门前,记着皇贵妃的嘱咐摸到暗格里的机关。

石门真的随机关升起。

阳光刺眼,树荫遮天,四周一股野花香气和腐烂的气味。

钟嘉柔爬出眼前丛草,踉跄站到林中,四处全是树木,林中也有些枯骨,瞧着分外吓人。

她捂住口鼻,不敢多看一眼,站到树下抬首紧望那刺眼的骄阳。

一盏茶过去,这慢行的太阳终于挪了些方位,钟嘉柔顺着太阳移动的地方奔跑,终于跑出丛林,来到狭道上。

寂静之中忽有整齐脚步声传来。

钟嘉柔惊慌折回林中,才见是巡逻的京畿卫。

待京畿卫离开,她才继续顺着狭道奔跑。匆匆回首,身后巍峨的宫阙终于一点点变小,在她视野里终于消失。

她终于跑到了城西,雇了辆马车走向灵台寺。

上次戚家女眷出京便是由灵台寺离开,钟嘉柔记得戚越带她们走过的那条狭道。

这一路无比顺利,钟嘉柔却不敢放松警惕。直到终于来到那条狭道上,道旁也有镇守的京畿。

钟嘉柔心急如焚。

她顾不得了,只能赌一赌,赌那一队人里有戚越以前的旧部。

如若她留在京城,霍云昭翻遍整座上京也要将她寻回去,京城根本不能久待。

钟嘉柔让车夫驾马过去。

车夫讶异:“那小门守着,不让过,我也不出京。”

“那这马车给我吧。”

钟嘉柔取下发间的金钗,今日她特意戴了许多首饰,殿中虽无金银,这些却比金银值钱。

一支金钗换一辆马车,这是顶好的买卖。

钟嘉柔握紧缰绳驾马过去。

四名守卫持长枪将她拦下,打量她时,其中一人眼眸微惊,嗫嚅着唇却未开口。

钟嘉柔心中大喜,这人该是认得戚越。

她冷静道:“我奉京畿密旨出京办差。”

其余三人上下打量她,虽在她容貌和气度里看出她身份不凡,但也知晓她所言为虚。

直到旁边那年轻的京畿卫道:“我知晓,快些过吧。”他一人做主,那三人虽意外,却好似也懂了什么般未再阻拦。

这狭窄的小路少有人经过,因为不起眼,他们才愿意知晓她身份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知今日助了钟嘉柔,他日戚越起义得胜便也算一份拥立之功。

钟嘉柔心砰砰跳快,道了声多谢,不再逗留片刻。

她驶向狭道,勒停这瘦弱的马,解了车驾,骑上马背。

迎面的风太刮眼睛了,吹得双目很疼。钟嘉柔迎风流泪,却不敢停。

她的骑术一向很差,从前都没能救下陈以彤,如今也仍跌跌撞撞,马儿不听话她便抱紧马脖子,柔声哄道:“好马儿,我要见到我夫君,你再帮我一程。”

马儿跑得很稳,不再乱颠她。但钟嘉柔受不住了,小腹有些不适,才终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儿入了京南郡的城。

可惜夜色来临,她没能赶在天黑前出京南郡。

之前戚越在此地置了个温泉庄子,离此处有些远,钟嘉柔也不知那里还安不安全。她犹豫片刻,还是以纱覆面,牵着马儿往温泉庄子的方向去。

夜晚街道冷清,远离城郊的路行人更是少了,钟嘉柔走到路上便格外显眼。她直觉不妥,打算去找辆马车,转身之际却被一个清瘦少年拦住。

糟糕。

钟嘉柔紧握马鞍欲上马,却被少年拉住手腕。

“夫人!”

钟嘉柔愣住,这声音竟是女子?

“是奴婢啊,奴婢是明月!”

钟嘉柔一喜,忙打量眼前清瘦的少年。

明月易了容,是个清秀的男儿模样。

戚越去岁将明月送出京后她便学会了易容术,一直以男子身份在念学。如今戚越同朝廷起了战火,明月原本想去青州,可这路却艰难。

今日城中多了京城来的官兵,明月猜测定是在追逃什么人。明月不知钟嘉柔在京中,她以为追的人会是戚越的部下,才在城中转悠。

钟嘉柔回到了明月的住处,戚越安置给明月的小院很是宽敞,也有个婆子照顾明月,此刻婆子放下热茶便出去守住院门。

钟嘉柔忙问:“如今战况如何,我一路都不敢找人打听。”

“世子已攻打衡州三日,今日奴婢听到城中百姓议论是停战了,其余的消息奴婢便不知了。”

“世子以何理由发兵?”

钟嘉柔被捋,戚越该是会以夺妻的名义顺理成章起兵。

明月却道:“社仓被劫!边境社仓被朝廷兵马所劫,百姓存放在社仓的粮都没了,世子替百姓起兵讨伐朝廷!”

钟嘉柔有些意外,心里盈满温热的暖意。

即便到了这一刻,戚越也没有以她的名义起兵,未让她名节有失,也未让她以弱者身份被载入史册。

他真的比她所了解的那个不懂风月的郎君要细心许多。

钟嘉柔忍着眼眶中的湿热,只想马上见到她的夫君。

明月道:“奴婢的同窗便是京南郡府衙的公子,奴婢明日便送夫人出城!”

“今日呢?明日朝廷兵马戒严,我须得马上出城!”

明月怔了片刻,担心钟嘉柔的身体。

钟嘉柔:“我身子无碍,我能受得住,一切先出城再说。”

明月很听钟嘉柔的话,当即去府衙求了她的同窗。

今日京中便派了兵马严守城门,夜间出城尤其严格,万幸明月有这人脉。

顺利出城时,钟嘉柔仍觉一切不可思议。

明月骑马跟着她:“夫人,我们现下如何安顿?”

“赶路,一直到天亮为止。”

暮色极暗,幸得夜空明月作灯。

钟嘉柔猜戚越定派了人入京去寻她,可她却不知用什么方法能联络上他的人,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

穿过这座城便能靠近衡州了,到时她走水路,只要水路安全她便可以回到青州地界。

明月道:“可惜我没有易容的工具,不然……”

一声士兵巡查的厉喝突然将她们打断。

钟嘉柔紧张地屏住呼吸,明月也不敢再开口。

一行巡夜的士兵朝他们走来,身穿的铠甲,像是京中的禁卫。

“跑!”钟嘉柔俯身抱紧马脖子,这般她腹中的颠簸会小些。

两人的马穿进了狭长巷子,那些士兵也策马追来。

明月道:“夫人,我去引开他们!”

钟嘉柔想开口也来不及了,明月调转马头驶向了一旁的胡同。

钟嘉柔弃了马,紧提裙摆奔跑在这巷中。

是条人口密集的巷子,家家户户亮着灯,却在听到士兵长串的马蹄声后熄了灯避嫌。

许多人家院门尚未闭严,钟嘉柔见门上的福字字迹难看,未闯进去。

她双眼从未在这一刻看得如此密集和快速,挑了一家门上对联字迹极漂亮,像是状元郎那般工整的人家闯了进去。

院子里花木兴盛,小小一方天地有琴台与茶寮,缸中睡莲生长,该是个有风骨的读书人家。

字迹好看,有风骨,应该愿意容她避难。

……

钟嘉柔的闯入惊动了偏房里探出的身影。

十一二岁的丫头瞪圆眼睛,但听着外头马蹄声也并未开口乱叫。

钟嘉柔:“这位姑娘,我想借你家避……”

钟嘉柔的话断在了下楼的那人身上。

女子螓首修长,仪态高雅,竟是宋亭好。

钟嘉柔的错愕同宋亭好一般无二,宋亭好也瞪圆眼,错愕瞬间,很快拉住她进了屋中。

搜寻的士兵闯入了院子,但好在被宋亭好的郎君打发出去。

宋亭好诧异道:“嘉柔,你怎会在这里?”

钟嘉柔也想问宋亭好怎会在此处。

宋亭好也看出她的疑惑,仰起端丽的一张脸:“天家不让我进京,我就在京城最近的地方,总有一日我要进京。我郎君勤苦好学、才情斐然,总有一日我们会凭本事入京!”

钟嘉柔有些动容,如此,宋亭好是嫁对了良人,她虽没了侯府嫡女的身份,眉眼间的朝气却胜过从前。

宋亭好道:“难道你是被他困在了京城,逃出来的?”

“他”是霍云昭,宋亭好也仰慕的人。

钟嘉柔点点头。

宋亭好眼神有些复杂,她的郎君祝荀安端了热面进来,问:“他是谁?”

宋亭好笑:“一个你不用去在意的人。”

钟嘉柔凝望眼前女子,目中也浮起一笑。

钟嘉柔吃着这碗阳春面,咬着一口荷包蛋,汤汁溅了些在桌上,宋亭好含笑擦干净。

她们二人谁都没有再去攀比谁更像上京第一贵女。

钟嘉柔道:“我想坐船跨衡州,去青州。”

宋亭好思量着:“此去水路湍急,近日风也大,我怕你会不安全……”

“明日看天气,我需要你们帮我弄到船,但我身上的首饰跑丢了,我没有银钱……”

“你有啊,你有两千两。”宋亭好笑道。

钟嘉柔望着眼前女子的真诚,也弯起唇角。她给宋亭好银票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一刻。

钟嘉柔继续道:“若明日天气无法行船,我会再在你家借宿一日,我有了身孕,无法忍受马车太快的颠簸。”

宋亭好怔住,更严肃地替她应下。

钟嘉柔歇在了这里。

明月一直未归,祝荀安的弟弟出去打听,也未再见到那些士兵。

钟嘉柔不知明月若落入了他们手中可会受苦,霍云昭承诺过不会伤害她的人,不知如今惹恼了他可还作数。

今日也终是累极了,钟嘉柔蜷过身,护着小腹,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翌日,风吹得很烈,院中茶寮垂纱凌乱飘扬。

钟嘉柔只能等在这里了。

祝荀安道:“我也可以替你去青州!”

钟嘉柔眼前一亮,是个办法。

可此行危险,她还是不欲连累了宋亭好。

宋亭好却也觉得这是唯一的好办法。

夫妻二人不顾她阻拦,坚决替她决定好。

宋亭好道:“我也不是不要你报酬,若你郎君成事,你成了皇后,你得给我报酬。”

钟嘉柔:“亭好,多谢你。”

“你不问我的报酬要什么?”

钟嘉柔顺着她的话:“你要什么?”

“我要改名。我要自立族谱,改我的姓,我的名。我不要叫宋亭好,我要取个正常的姑娘的名字。”

亭通停,好是女子之意。

她的名字背负了父亲盼子的期望,停女,得男。她叫着这个不好听的名字,叫了十七年。

宋亭好明明是笑着在说,眼泪却挂在了腮上。

钟嘉柔用手帕擦掉宋亭好的眼泪。

她希望戚越能赢,这样她就能让全天下的宋亭好取成正常的姑娘的名字。

……

祝荀安才刚走,钟嘉柔便开始担心他能不能顺利去到青州。

“嫂嫂!”

祝荀安十三岁的弟弟冲进了屋中,喘着气道,“不好了!赤焰军打到城中来了!”

钟嘉柔霍然起身,美目涌起热泪。

这哪是不好了,这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