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奖

作者:木梨灯

不知怎的, 姜宁然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烫。

司峪嘉好像是真的在考虑有她的将来。

他预设了她会一直在,预设了他们的关系会有婚姻、有家庭、有孩子。

即使他们现在迫不得已,天各一方。

这种微妙的感觉叫她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

国庆陪邹韵莺疯玩了几天, 没多久,假期结束,她重新返校,继续上课。

到了十一月, 第一期节目就确定下来了。足球巨星中国行, 跟国外一家俱乐部合作,邀请整支球队来华, 进行友谊赛和粉丝见面会。

姜宁然作为球员们的随行翻译之一, 全程陪同。

姜宁然提前一周把课程结束,趁着周末回了北京。

出发前一天晚上, 她正在宿舍吹着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随手拿起一看,是司峪嘉发来的消息,连着两条, 敦促她喝水的。

姜宁然有个坏毛病,就是不太爱喝水。

或者说忙起来就常常忘记喝水。

一入了秋, 北方的天气就干得厉害,嘴唇容易干裂起皮, 姜宁然常常事后懊悔, 等到嘴巴起皮了才想起一整天没碰过水杯, 喉咙发干了才懂得自觉。

后来司峪嘉摸透了她的这个毛病,隔三差五就在消息里夹一句提醒。

她举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着, 低头扫了一眼那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单手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今天已经提醒第三遍了。】

那边秒回:【第三遍你才回,说明前两遍白提醒了。】

姜宁然回了一个猫猫委屈的表情包。

正聊着,群里闪了一下。

节目组的编导发了最终行程表。她用电脑登陆打开,扫了两行,陈颐霜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咦,这么快就确定下来了啊,效率真高。羡慕你,姜姜宝贝,可以见到那么多大牌球员。”

陈颐霜一边笑眯眯地同姜宁然说着话,一边把下巴搁她肩膀上。

“哎,这个这个——布里·洛佩斯,新兴巨星,少年天才!我最近刷到他比赛的片段,太帅了,真的,他在边路的那几步带球,我能在床上翻来覆去看十遍。”陈颐霜越说越激动,指甲戳得屏幕哒哒响,“姜宝,你帮我搞张签名行不行?就一张!我求你!”

“当然可以啊。”姜宁然笑说。

听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天下午,灰蓝色的天光压在头顶,云层稀薄,日光淡白。姜宁然提前一天住进了球队下榻的酒店,拿到的纸质版行程表上列得密密麻麻:参观天安门、友谊赛、粉丝见面会、小球迷互动、记者发布会,五天四夜,连轴转。

姜宁然第一次见到布里的时候,他被欢呼声裹着走进大堂。十九岁出头的西班牙人,西甲豪门最年轻的锋线核心,确实很年轻,全球粉丝数以千万计。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松散张扬。

布里在她面前停了一下,低头看见她胸口的翻译证,用磕绊的英语问:“Are you my translator?你是我的翻译?”

“Sí。”她用西班牙语回答,“Soy tu traductora para esta gira por China.我是你这次中国行的翻译。接下来的几天由我陪同。”

姜宁然用西语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对方玩味一笑。

那之后便是一整天的连轴陪同,传译、发布会同声,姜宁然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始终跟随在布里身后半步的地方做翻译。

晚上,所有行程结束,忙碌一天,姜宁然终于脱下翻译证挂在房间门把手上,换了一件薄外套下楼。酒店不远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她想买瓶水,顺便透透气。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一声滑开,暖黄的灯光和关东煮的香气一起涌出来。她拿了纸杯,夹了海带、鱼丸、豆腐串,又淋了一勺辣酱。付完款出来,她在便利店门外坐下,纸杯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她拿出手机,边刷边慢慢吃。

晚风微凉,但关东煮的汤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正低头戳那颗鱼丸,脚边忽地擦过一阵温热湿润的气息。

她下意识低头。

一条史宾格犬正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在看她。毛色漂亮,耳朵卷卷的垂在脸侧,一双棕色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看就是女宝。

姜宁然左右张望了一圈,没发现附近有人。她心头一软,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立刻凑过来蹭她手心,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指,又嗅了嗅她手里的纸杯,尾巴轻轻摇晃着。

姜宁然不禁想起了库珀。

库珀也是史宾格犬,跟着司峪嘉去了英国,她很久没陪它玩过了。

姜宁然挠了挠小狗的下巴,笑着说:“你主人在哪儿呀?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声短促的哨音从背后传来。

小狗耳朵一动,四条腿蹬地就蹿了出去,姜宁然顺着它跑的方向抬头,这才看到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黑色连帽卫衣,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布里。

他弯下腰接住扑过来的小狗,拍了拍它的脑袋,这才一步一步走过来,用西语开口:“??Qué coincidencia!真巧!”

姜宁然愣了一瞬,笑着回道:“确实巧。它是Tariff?”

布里挑眉:“你知道它?”

“粉丝都知道你养了条爱宠。”她指了指地上的小狗,“而且它真的很可爱。”

布里走过来几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Tariff又跑回姜宁然脚边绕了一圈,尾巴扫过她的小腿。

“它喜欢你。”布里说完,低头看了Tariff一眼,又抬眼看她,“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姜宁然扬了扬手里的关东煮纸杯:“买宵夜。你呢?”

布里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买烟。但是付不了款。”

姜宁然明白了,他没有国内支付方式。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帮你付。”

便利店又叮咚响了一声。姜宁然问布里要抽哪个牌子的,然后扫了码,把烟递给他。布里接过来,说了句“谢了”。

两个人重新回到便利店外,布里回头,说自己没有现金,更没有人民币。

姜宁然听懂他的意思,布里是要还钱给她。

“不用。”姜宁然蹲下来又摸了摸Tariff的耳朵,“你让我多摸一会儿Tariff就行。我男朋友也养了一条史宾格,但他现在在英国,我没办法跟他见面。”

布里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他把钱包收回去,把手插回兜里:“男朋友?英国人?”

“不是。他去那边读书了。”

两个人又一起聊了几句,布里说晚上他要去酒吧,问她要不要一起。

外国人确实经常去各种pub之类的,放松一下喝一杯听说是很自然的事。

姜宁然冲他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不了,我明天一早还要跟你们跑一整天。你玩得开心。”

布里在她面前抽着烟,不说话。

姜宁然恰好电话响,是妈妈沈馥打过来的,应该是商量一些安排。她匆匆忙忙把垃圾收拾了,转身时忽地想起什么,请求道:“能不能把我的一个朋友签个名,她很喜欢你。”

“Sure!”布里笑了一声,率直地答应下来。

经过这天晚上的小插曲,两个人相比工作之时的公事公办,不禁熟络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出于朋友的关系,姜宁然每天晚上收工后都会去给布里买烟。

倒也不是他非要使唤她。只是那家便利店的支付系统不怎么认他的境外卡。

一来二去,店员也认得她了。

这天,姜宁然照例去到便利店,拿出二维码刚准备付钱,结果收款员扫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忽然笑着说:“你这张卡今天参加银行日活动,满减优惠挺划算的,要不要再多带瓶水凑个单?”

姜宁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付款界面,随口接了一句:“优惠活动吗?我可能用不了,我这不是那家银行的卡。”

她话说得随意,收银员歪头又看了一眼刷卡机上显示的卡号前缀,语气带着点儿不确定的意外:“咦,可是你这张就是这个银行的卡呀,我没看错。”

姜宁然捏着手机的指节顿住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被部分遮挡的卡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张自动扣款的卡,竟然不是她入学时交学费的卡。

她仔细看了一遍,倏地回忆起这是司峪嘉的主卡。

某次两个人约着一起去看电影,购票的时候,售票员也是礼貌地说今天是什么银行日,有活动,当时司峪嘉付完款,把手机收起,插着兜,礼貌开口:“不用了,谢谢。”

姜宁然没想到,她日常所有的花销开支用了这么久,一直都是他的卡。

她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悄悄弄的。

姜宁然怔愣了两秒,心头一颤。

她忽地想起什么,冲店员道谢过后,出了便利店。她随手打开自己的手机运营商app,登陆进去,看了一眼。套餐余额充足,足够她用很久很久。

她点开套餐详情,看到更改时间。

是司峪嘉出国前夕。

司峪嘉把她的手机套餐换成了包年,一次性充了很多很多钱,足够她打很多很多越洋电话,以至于即使她二十四小时通话不挂断,都不会出现欠费停机的情况。

他的照顾润物无声到让她根本没察觉到自己正在被照顾着。

姜宁然站在便利店外的路灯下,手里握着乌龙茶,心里甜蜜忧愁无从分享,忽然有点想哭。

异国恋向来不是什么让人羡慕的事,比不上每天见面拥抱来得实在。可司峪嘉做事一向周全,是属于做得多、说得少的廿四孝男朋友。

在她够不着他的那些日子里,他把能想到的、她身边的事都安顿好了。

很多事情从来没有困扰过她。原来是有他在兜底。

那种感觉很复杂。她站在原地,夜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捏着手机边沿,像一块拼图被安放进去一样,直到今天才恍然大悟。

姜宁然心口重重地跳着,睫毛垂下来,阴影落在屏幕的荧光上。

然后“叮”的一声。

恰好碰上司峪嘉发了消息过来。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

她低下头,屏幕顶端已经推送了消息的内容。司峪嘉给她弹来了一条视频分享的链接。她指尖轻轻划开,点开视频后,瞬间心一跳。

视频是布里前天的记者会采访。

在记者会上,有名女记者问了布里一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他的理想型是什么。

现场一片哄笑。

布里靠在椅背上,笑着后仰。他之前交过几任女朋友,有金发碧眼的模特,也有拉丁裔的歌手,照片被媒体翻来覆去地分析过,每一任都是各有千秋,找不出共通点。

布里无奈地摇摇头,先是不正经地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目光故意往姜宁然的方向瞟了一瞬,用西语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收得清清楚楚。

姜宁然翻译的手顿了一瞬。

全场都安静了。布里说的是:“她这样的。”

观众可能不清楚,但布里这里其实是开玩笑,他这几天已经和姜宁然混熟了,年纪又相仿,所以有时候会故意用西语说些有的没的逗她。

他之前的私生活就一直被媒体诟病,现在显然是自己不好回答,于是拿姜宁然当挡箭牌和借口。

姜宁然抬起头。布里正冲她笑,笑容痞里痞气。

姜宁然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稳了稳呼吸,面不改色地翻成中文:“布里的意思可能是,他喜欢能接住他话的人。”

情商超高的一语双关。

现场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粉丝们当他是开了个玩笑,没人深究。只有直播弹幕里炸了锅:

【我靠布里刚才说的是‘像她这样的’对吧?】

【翻译姐姐没翻那句话!!!】

【妈呀我嗑到了】

【布里看她的眼神真的不对、】

但热度并没有因为姜宁然的回避而降温。当天晚上,社交媒体铺天盖地全是布里和她的同框视频。

有人剪了布里偷瞄她翻译的片段,配上暧昧张力的BGM,播放量在短短一天便破了百万。

她往下滑了一下评论,热评第一条写着“布里看她的眼神真的不算清白”,点赞已经过万了。

她握着手机,忽觉指尖有点发麻。

也不知道司峪嘉是在哪里看到这条视频的,但重点是,他看到了。

而且还转发给了她。

只扔一条链接,也不知道司峪嘉是什么意思。

姜宁然攥着手机,忽地有点虚,咬着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来来回回地试探,屏幕光映得她睫毛微微颤动。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聊天框上方忽然又弹出一条新消息——位置共享。

她点进去,看到司峪嘉此刻的定位离她不远。

心跳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司峪嘉回国了。

作者有话说:

深谙怎么让人又慌又喜,司你是真的憋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