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枭雄

作者:榶酥

凌云殿中安静了一瞬,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拜见王上。”

魏姚亦随众走出席位,只是抱在手里的花一时间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挣扎间,脚步声与那人身上的威压气息越来越近,直到一道阴影彻底将她笼罩,她不必抬头也能感觉到自己被那道目光紧紧锁住。

魏姚无声叹了口气。

柳羡风害她!

眼下不论她怎么说都无法万全。

如实说,男子送女子花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但如今世道顶多也道句郎君风流,最终名声受累的还是姑娘家,且陆澭本身就还疑她,不过初次照面他的心腹便偷他的花送她,也不知会不会增添误会。

不如实说,难不成说是她去他寝殿偷的?

这更荒唐了!

更何况方才柳羡风是在众目睽睽下将这束凌霄花送给她,瞒也瞒不住。

顶着数道古怪灼热的视线,魏姚硬着头皮道:“回主上,这花....”

“这花是我送给魏姑娘的。”

一道悦耳的声音打断了魏姚。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才离开不久的柳羡风去而复返,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换了身行头。

一袭锦袍粉白相间,刺绣腰封束缚着腰身,缀着一块桃花玉佩,将腰细腿长显现的淋漓尽致,宽大的袖边绣着飞舞的蝴蝶,行走间栩栩如生,明明堪称艳俗的打扮,可在他身上却压根和艳俗沾不上边。

更像是花仙子临凡,迷了人眼。

自他进殿,席间女眷的眼神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包括方才还说他堕了魔道的雪雁。

她从没见过一个男子花枝招展成这样还能迷的人晕头转向,而不久前这人那一袭白衣的出尘模样和眼前妖娆的人实在无法重合。

肃穆的大殿因柳羡风的到来芳香四溢,他犹如一只花蝴蝶扑到了几人跟前。

“主上,我听闻魏姑娘来,便寻思备什么礼物好,魏姑娘天之骄女,寻常礼物无法相配,这话说鲜花配美人,可冬日府里没什么鲜花,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主上新手制作的凌霄花才配得上魏姑娘,我便借花献佛,赠予魏姑娘,主上若要怪罪,今日便罚我不醉不归,如何?”

魏姚因那句天之骄女怔住。

她已经有许久没听过这般评价了。

这五年间耳边所闻皆是,魏姑娘温婉和气,大度宽和,心地善良,可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套在她身上的枷锁,她不喜欢。

魏姚垂目看着手中精美灵动的凌霄花,柳羡风有一句话没说错。

这花,她确实喜欢。

只是不该收柳羡风送的...

正在魏姚要开口时,陆澭上下扫了柳羡风一眼,冷声道:“不如罚你回屋面壁思过,你看如何?”

“使不得主上。”

柳羡风立即求饶:“我错了。”

陆澭懒得再看他:“滚。”

“好嘞主上,我这就滚。”

柳羡风旋风一般旋到了对面的女眷席位上:“姑娘今日的脂粉用的哪家,衬得姑娘花容月貌,啧,瞧我这嘴,姑娘本就沉鱼落雁,何须胭脂来衬。”

“郎君,郎君。”

柳羡风的贴身小厮抱着大氅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天这般冷,郎君穿这么少可不行。”

“哎呀,快拿走,我才置办的新衣裳,怎能叫着劳什子大氅遮挡了去...阿嚏...”

“郎君,还是穿上吧。”

一边吵吵闹闹,另一边却静若寒蝉。

不知过了多久,陆澭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喜欢?”

魏姚一愣,抬眸见陆澭眼底晦暗不明,一时间不知如何答,斟酌半晌才道:“我已有许久不曾见过凌霄花。”

她在风淮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每个问题都再三斟酌,亦不暴露自己的喜好,喜欢也可,不喜欢也行。

陆澭又盯着她良久才抬脚走向主位,留下一句。

“那便留着吧。”

魏姚面露诧异。

这事就这么轻易揭过去了?

谢观明不是说他极为看重这些花么?就这么给了她?

不怪柳羡风偷花,亦不责她收了花,亦似乎不曾因此生疑心。

谢观明似乎是看出魏姚心有忐忑,开口道:“既然主上开了口,魏姑娘安心收着便是。”

见谢观明眼底一片坦然,魏姚便知她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这件事,在他们看来不过稀疏平常,全然没放在心上,既如此,她若多思倒显得小家子气了,遂颔首说是。

“对了,玉穹性情向来如此,日后若有冒犯,只要留条命不落残,打也好骂也罢,魏姑娘随意处置。”谢观明说罢便回了自己席位。

他的席位正对着魏姚。

魏姚望了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眼手中的凌霄花,她原本心中还在忐忑她占了谢观明的位置,若谢观明发难她该如何化解,可从头到尾她却未在谢观明脸上看到丝毫不满。

他依旧如初地对她释放善意。

狻猊王府与她想象中的似乎不大一样。

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生动,鲜活。

魏姚将凌霄花交给雪雁,坐回了席位。

雪雁大约能猜到魏姚所虑,微微倾身示意道:“姑娘,你瞧。”

魏姚抬眸望去,只见柳羡风在女眷堆里风生水起,游刃有余。

“依我看,柳公子性情如此,所以王上和谢先生才对柳公子送姑娘凌霄花一事见怪不怪。”

这要是放在风淮府里必然引起显然大波,可在这里竟似寻常。

魏姚甚觉有理,心中这才定了。

只是她仍旧疑惑,这些花是陆澭亲手制作,他为何丝毫不追究?

“那奴婢先将花放回去?”

就这么抱着这一堆花杵在这儿着实扎眼。

“好。”

雪雁抱着一堆凌霄绒花出了凌云殿,殿外寒风刺骨,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怀中的凌霄花不慎落下一朵,可她双手抱着一堆凌霄花,实在不便腾出手去捡,正踌躇间,有一只手出现在眼前,替她捡起凌霄花。

她缓缓抬头,眼神随着那只十指细长骨骼分明的手落在他的身上,白色铠甲,狐裘披风下,少年郎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宛如雪中玉。

那一瞬,雪雁好似听见了风雪落在心上的声音,酥酥麻麻,沁人心脾。

大约是见雪雁腾不出手去接,他上前半步将凌霄花稳稳插进花束中。

雪雁这才回神,怔怔道:“多谢。”

少年微颔了颔首,便折身进了凌云殿。

雪雁正要离开,突听里头传来声音。

“季小将军来了。”

雪雁脚步骤停,猛地侧首望向那道背影,大约是动作太快,额边的发丝微微飘扬,贴在了脸颊。

他是季扶蝉!

银枪小将,季扶蝉!

这回不再是风雪落在心上了,是那颗心怦怦跳着,激动的快要跳出来了!

姑娘说的不错,季扶蝉是她心中少年英雄的模样,不,姑娘说的不全对,他完全是按照她心中少年英雄的模子长的!

季扶蝉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视线,他回头望去,只见一袭鹅黄色裙装的姑娘抱着一堆凌霄花直勾勾望着他,眼里浮动着万千星辰。

隔着半个大殿,隔着人声鼎沸,他们视线交汇,短暂又似永恒。

“季扶蝉,你来的怎比主上还晚,该罚!”一壶酒破空而来,季扶蝉头也不回地稳稳接在手里,看向柳羡风。

柳羡风抬了抬下巴:“怎么,不服?”

季扶蝉没接他的挑衅,提着酒壶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谢观明下首。

落座后,他随意的看了眼殿外,门口已空无一人,不见姑娘的踪影。

今日宴请的都是自己人,女眷他都见过,她不是王府的人,那便只能是今日刚到的客人。

魏姚方才走了神,回神时季扶蝉已经进了殿,她抬眸时恰视线相对,二人皆微微颔首示意。

收回视线,魏姚发现座位还空了两个。

季扶蝉旁边多半是不在自己席位的柳羡风,而她身旁空着的席位却不知是谁。

以她的了解,陆澭身边得用的心腹都已经到齐了。

正思索间,门口传来动静。

魏姚偏头望去,见一抹青色倩影正踏进殿内,容貌清丽,气若幽兰,应了那句佳人绝世独立,犹见故人。

魏姚的记忆中,也曾有过这么一位女子。

渝城,苏翎霜。

魏姚眼也不错地看着她靠近,直到她停在她的身旁,她都没能从眼前这张脸上寻到半分熟悉的痕迹。

女使上前接过她的手炉和大氅退下,她落座前迎上魏姚的视线,轻轻颔首,算作见礼。

魏姚回神,客气还礼。

不是她。

她的心底隐隐划过一丝失落,却没注意到陆澭将她所有神情尽收眼底。

人到齐了,宴席也就开始了。

开宴前,陆澭正式向众人介绍了魏姚。

“魏姑娘远道而来,从即日起,魏姑娘便是狻猊王府的座上宾,若有冒犯者,皆视同忤逆本王。”

陆澭言简意赅,举起酒杯,看向魏姚:“今日是魏姑娘的接风宴,诸位尽兴。”

魏姚怔然起身,举杯共饮。

而心中因陆澭的话泛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复。

她到风淮府时籍籍无名,自没有接风宴,但也向自己人介绍过她。

陆淮温和同她说,风淮府的人都好相处,时间一长便能接纳她,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而陆澭冷言冷语对她道,能不能留下看她自己的本事。

可是...

‘魏姑娘以后便是风淮府的人,若有需要,尽管同管家说’

‘从即日起,魏姑娘便是狻猊王府的座上宾,若有冒犯者,皆视同忤逆本王’

两句话,天壤之别。

魏姚端起酒杯,唇角泛起一丝讥笑。

开了席,又是魏姚的接风宴,自是少不得人过来敬酒,包括谢观明,柳羡风。

大抵有谢观明盯着,柳羡风这回没再口出狂言,规规矩矩敬了酒,只在离开时同她眨了眨眼。

魏姚看得明白,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赴约。

她假装看不懂,挪开视线。

她的酒量其实算得极好,有天生的,也有后来跟着外祖父在军中练出来的,只是在风淮府五年,处处谨慎,除非宴席必要,几乎不曾碰过酒,即便沾酒,也是点到为止。

不似今日,杯杯满饮。

雪雁不知何时回来,一边注意着魏姚,一边将目光投去对面席位。

直到见魏姚面前的酒壶又空了一个,才担忧道:“姑娘,还成么?”

她从未见姑娘饮过这么多酒。

魏姚轻轻点头:“无碍。”

许久不曾痛饮,倒觉甚是畅快。

雪雁还欲说什么,邻席的女子端起酒杯,朝魏姚开了口。

“魏姑娘,请。”

这是她从入席后说的第一句话。

女使已奉上一壶酒,替魏姚斟满,魏姚遂端起酒杯,面带笑意:“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女子面色平静:“苏清雪,府中医师。”

魏姚眉眼微动:“原是苏医师,听姑娘口音,不似溧阳人。”

苏清雪:“嗯。”

简短一字,显然是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魏姚见此便不再多问,朝她举了举酒杯:“魏姚,小字鸢鸢。”

苏清雪轻轻点头。

二人遂不再言语,皆饮尽杯中酒。

又过片刻,季扶蝉过来了。

魏姚下意识看了眼雪雁,果真见她因激动脸颊微微泛红,眼底更是泛着某种光。

魏姚默默错开眼。

季扶蝉到了跟前,魏姚站起身了。

“魏姑娘,请。”

与苏清雪一样,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魏姚却能清楚的感受到,他们并非是不欢迎她,而是性情如此。

“季小将军,请。”

魏姚再次满饮,刚放下酒杯,就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她不动声色看了眼袖子上几根手指,静静地坐了回去。

真是疯了,今日这日子,她若提出和季扶蝉切磋,人家怕得认为她是在挑衅。

“姑娘…”

魏姚按住雪雁的手:“我知你急,但先冷静。”

“我答应你,定会找机会让你跟他切磋。”

雪雁这才不甘不愿作罢。

“好吧。”

魏姚能理解雪雁的心情。

雪雁向来慕强,对素未蒙面的银枪小将尤为感兴趣,不止一次说想与他战上一场。

如今她们投靠敌营,不可能在战场兵刃相见,但也有了机会切磋比试。

雪雁自然是迫不及待。

陆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冷笑一声。

哼,她倒是喝的尽兴,一晚上了,也没想过来敬他一杯酒?

这时宋青禄走进凌云殿,近陆澭跟前请示:“主上,烟花已经备好了。”

陆澭又看了眼魏姚,才点头:“嗯。”

宋青禄颔首领命而去。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了响动。

烟花一个接着一个炸在高空,顿时引得所有人侧目。

魏姚怔了怔,才转头看向陆澭。

这是为她放的?

陆澭好整以暇的盯着她,她沉默片刻,起身朝他遥遥举杯。

陆澭唇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片刻便消散,而后淡淡错开视线,随意的端起酒杯饮了。

“如此良辰美景,大家不如移步外头,赏一赏烟花?”柳羡风不知饮了多少,醉的东倒西歪,提着酒壶踉跄的往外走。

众人皆被他说的心动,尤其是一众女眷。

但陆澭不发话,没人敢如柳羡风那般恣意,说走就走。

一片沉寂中,陆澭缓缓站起了身。

他慢步走下台阶,停在魏姚席位前,漫不经心道:“那就随本王一同去赏烟花。”

“多谢王上。”

众人赶紧起身谢恩,姑娘少年们迫不及待的三五结伴出了大殿。

魏姚亦站起了身。

陆澭似乎有意等她,待她走近才继续往外走,魏姚便识趣的跟在他身侧,但始终保持着略微落后一小步的距离。

陆澭察觉到后皱了皱眉,加快了步伐。

魏姚跟着快走了几步。

许是久不饮酒,今日又实在饮的有些多,她的脚步微微打晃,不由在心里埋怨,这人走个路怎么也没个章程,忽快忽慢的。

然后,一头撞在了陆澭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