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绚丽,映着空中白雪飞舞,笛声悠扬,刀剑碰撞,欢呼呐喊,构成一幅美妙和谐令人难忘的画卷。
雪雁在一阵阵助威声中用尽所学,发挥出了超常水平,但还是毫无悬念败给了季扶蝉。
可却赢来了一片喝彩。
季扶蝉乃狻猊军除陆澭外的第一高手,而雪雁在他手上却过了五十余招,即便这场比试以切磋为主,季扶蝉没有尽全力,雪雁也足以让众人惊艳。
接风宴上的这场比试,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位明媚勇敢的姑娘。
以至于多年后,提起今日,仍叫人津津乐道。
这一场战的酣畅淋漓,好不痛快。
雪雁额上覆着一层薄汗,立在雪中,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季扶蝉,大方道。
“小将军果真名不虚传,我还会继续挑战你。”
烟花下,姑娘明媚张扬,季扶蝉缓缓抱拳:“承让。”
而后,鬼使神差的加了句:“随时恭候。”
魏姚看着这一幕,脸上溢着温情,笑盈盈看着雪雁朝她走来,递给她一方手帕:“擦擦汗,去穿上披风,别着凉了。”
“还有,这一战很精彩。”
雪雁接过手帕,笑的格外灿烂。
“谢谢姑娘。”
魏姚被面前的笑颜晃了眼,她还是第一次见雪雁笑的这么开心,这一刻,她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玉锦城第一镖局的大小姐的影子。
比武场上又换了新的人,场面持续沸腾。
陆澭握着手心那枚玉佩,轻弯了唇角。
这时,柳羡风不知从哪儿提了几壶酒过来,脚步踉跄的塞了一壶给雪雁:“楼姑娘喝点酒暖暖身子。”
雪雁捧着酒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是一个女使,如何能共饮。
柳羡风却没在意她的反应,迷瞪瞪将怀里剩下的几壶酒不由分说的分给陆澭,魏姚,谢观明,苏清雪:“来都有都有…欸,不够了……”
不远处的侍从忙将酒呈上。
柳羡风分完酒,遂举起酒壶,扬声道:“良辰美景,对酒当歌,岂不快哉。”
“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陆澭看了眼柳羡风贴身侍从抱在怀里的赢来的赌注,勾唇:“好,不醉不归。”
陆澭开了口,其他人自都应和。
谢观明看了眼迟疑的雪雁,笑着道:“楼姑娘,请。”
雪雁忙看向魏姚,见魏姚轻笑着点头,她才抿了抿唇,举起酒壶,眼里隐隐闪烁着泪花。
楼家虽做着镖局生意,但底蕴不浅,在玉锦城很能说得上话,便是城主府宴会,也常会给楼家递帖子。
曾几何时,她也是威风凛凛的大小姐,后来城破,镖局的师兄弟们为她杀出一条血路,上百条性命换了她一条命。
为了活下去,她放下骄傲,受尽冷眼。
幸得遇见姑娘,待她万分宽厚和善,虽姑娘没让她入奴籍,可在风淮府很多人的眼中,她只是一个奴婢,一个下人。
他们不会给她任何一个多余的目光。
陪着姑娘来狻猊王府,她已经做好豁出性命的打算,可没想到这一切都偏离了她预想的轨迹。
在这里,她被人看见,得到了尊重。
他们唤她,楼姑娘。
雪雁仰头饮下酒,泪悄无声息滑落,隐没在发丝中。
魏姚只当没瞧见那滴泪。
朝夕相处五年,她太清楚雪雁心中的痛苦和郁结。
她受百条性命托举而生,岂会甘愿一生困在一方小院里。
魏姚的注意力在雪雁身上,便没发现身旁女子的目光也温柔的落在她的身上。
“干喝没意思,不如玩行酒令?”
柳羡风又提议道。
往常这个时候陆澭已经就寝了,今日也不知为何竟没拒绝,而平日里宴会走的最早的苏清雪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谢观明遂舍命陪君子。
于是,一行人便又回了凌云殿玩起了行酒令,外头兴致亦不减,这一夜,狻猊王府热闹到子时后方才停歇,烟花也随之响彻了半夜。
-
魏姚醉了酒,一觉睡到了次日天大亮才醒。
“姑娘醒了。”
雪雁听见动静,忙上前打帘。
魏姚坐起身,摁了摁眉心:“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雪雁道。
魏姚一怔,她竟一觉睡到了午时!
“姑娘昨夜吃醉了酒,可有不适?”雪雁道:“厨房刚送来了醒酒汤,还有清粥,姑娘快起身用些。”
魏姚点头:“嗯。”
起身洗漱完,用了粥,她才道:“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隐约记得昨夜玩到最后没一个能站稳的。
雪雁闻言眼底带着几分迷茫:“姑娘,我也不记得了。”
她昨夜也醉死过去了。
“我今天醒来就在这儿了。”
魏姚未多想,轻轻嗯了声。
她们醉在凌云殿,自有侍从将她们带回来。
“对了,宋管家方才来传话,姑娘今日先熟悉熟悉王府,明日再去书房议事。”雪雁。
魏姚此时头有些隐隐作痛,确实不太适合议事,万一哪句话不慎惹怒了陆澭便得不偿失,闻言心里松了口气。
“正好,用完饭去府中走走。”
“是。”
用完饭,临出门时,魏姚看见了堆放在台上的凌霄绒花,脚步微微一滞。
雪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道:“昨日我不放心姑娘一个人在凌云殿,遂来回都走得急,还没有将凌霄绒花收起来。”
雪雁似乎想起什么,迟疑道:“姑娘,这些花都是王上亲手制作,如何处置才好?”
魏姚沉默片刻,道:“找个瓶子插起来。”
这些花惟妙惟肖,想是费了些心血的,若收在箱笼,倒是埋没了。
摆在外头,日日瞧着也舒心。
反正在这里,她不需要隐藏身份,亦不需要遮掩自己的喜好。
“是。”
-
次日一早,魏姚便去了书房,谢观明与她前后脚到。
书房里,陆澭和季扶蝉已经就坐。
魏姚上前规矩行礼:“王上。”
陆澭看了她一眼,目光便挪开。
“坐。”
魏姚颔首,在一侧落座。
“本王已让人探过龙鸣山,确有可埋伏之地。”陆澭沉声道:“但位置险峻,容不得丝毫错漏。”
魏姚微微蹙眉。
连陆澭都觉得险峻,此事恐怕要从长计议。
“所以,眼下必须得确保能万无一失击落木隼并引爆炸药。”陆澭看向魏姚:“这两样东西都是你所设计,应当没人比你更清楚,所以接下来,需要你配合季扶蝉训练一支队伍,潜伏龙鸣山。”
魏姚心神一怔,对上陆澭幽暗的眸子,她立刻便明白此事事关重大,若有闪失,她恐怕也要人头落地。
她仔细思索后,起身道:“我一定竭尽全力,愿立下军令状。”
富贵险中求,若因艰险就退步从不是她的性子,况且现在她若退,陆澭一定会让她血溅三尺。
陆澭收回视线:“军令状便不必了,出了差池,自有责罚,事不宜迟,这两日便去军营。”
魏姚应下:“是。”
今日没什么其他要事,议完此事细节,陆澭便示意他们散了。
魏姚略作踌躇,被陆澭看在眼里:“还有何事?”
谢观明也脚步一顿,看向魏姚。
魏姚沉默片刻,起身道:“王上,敢问狻猊军中可用女子?”
陆澭自然清楚她这是替谁问的,眸光里闪过一丝促狭:“你想参军?”
魏姚忙道:“不是,我替雪雁询问。”
“雪雁身手好,也有一腔抱负,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定能有所作为。”
魏姚话落,屋内三个人神情各异。
好半晌,陆澭才好整以暇道:“她身手确实不错,但你知道的,军营中女子…”
陆澭话未尽,但魏姚明白他的意思。
军中没有女子参军的先例。
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不过,本王瞧她确有几分能耐,若她决意要去,也不是不行。”陆澭徐徐道。
魏姚眼神骤亮,震惊的看向陆澭:“当真?”
当今世道如此,她以为还要费好一番功夫,没想到他这竟松了口。
“本王何时无的放矢?”
陆澭沉着脸道:“但想进军营也不是件容易事,得很费些功夫,本王很忙…”
魏姚听懂了,立刻承诺:“只要王上能让雪雁进军营,我愿意为王上做任何事。”
“甚好!”陆澭盯着魏姚,若有所思:“本王确实有件要事,需要你来做。”
季扶蝉淡淡望了眼陆澭。
谢观明也挑了挑眉。
而魏姚低着头,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异样,恭声应下:“但凭王上吩咐。”
“好,你明日黄昏随我出趟门。”
陆澭正色道:“至于你的事,本王自会斟酌。”
此事事关重大,陆澭能松口已是大幸,魏姚自不敢要他承诺什么,连忙道谢退下。
而她不知,等她走后,陆澭眼眸弯起一个弧度,如初见时她印象中一样,里头仿佛藏着无尽的坏主意。
出了书房,与谢观明道别后,魏姚发现季扶蝉不远不近的同她一路,据她所知,季扶蝉是随陆澭住在揽月殿的,与她并不顺路才是,遂问道:“季小将军要去何处?”
季扶蝉看她一眼,半晌才道:“凌霄院。”
魏姚一愣,他去凌霄院作甚?
她就在这里,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同她说?
但见季扶蝉板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似乎不欲同她多说,她也就不好问,或许他是有别的什么与她无关的事,反正到了凌霄院自见分晓。
回到凌霄院,魏姚便看见宋青禄领着几十号人立在院中,正和雪雁说着什么,季扶蝉也看见了,道:“魏姑娘先忙,我去正厅等魏姑娘。”
魏姚一怔,他是来寻她的!
那这一路如何不能说,非要到凌霄院来?
但宋青禄还等着,她也不好耽搁,点头道:“好。”
目送季扶蝉离开,魏姚便快步走去院中:“宋管家。”
宋青禄已面带笑意迎上来:“魏姑娘回来了。”
雪雁亦迎了上来:“姑娘。”
“嗯。”
魏姚看向他身后:“这是?”
宋青禄温声道:“凌霄院大,少不得人伺候,我挑了些手脚麻利的过来请魏姑娘过过眼,嬷嬷小厮和粗使丫头都是从揽月殿调过来的,心中都有章程,也不必魏姑娘费心。”
揽月殿是陆澭的住所。
魏姚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利,遂温声道了谢。
宋青禄便又看向立在最前头的一排女使,道:“这几个女使都是刚入府不久,才学完规矩,还没有分派活计的。”
“魏姑娘如今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可挑选两个贴身伺候的。”
魏姚还没开口,雪雁已上前轻轻握住魏姚的手臂,急道:“姑娘…”
姑娘一直都是她贴身伺候的,姑娘身边怎就没有可用之人,莫不是她昨夜醉酒冒失,惹来王上不喜,要将她换掉。
魏姚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才同宋青禄道:“既是宋管家带来的人,必然都是得用的,我初来乍到不熟悉,不如就劳烦宋管家选两个留下。”
宋青禄闻言微怔后,点头:“也可。”
他折身点出两个女使出来,朝魏姚道:“魏姑娘瞧瞧,这二人可行?”
魏姚看了眼两个女使,一个温和沉静,一个乖巧可人,遂点头:“可。”
确定了贴身女使,宋青禄又选了两个二等女使,朝魏姚道:“这位是冯嬷嬷,曾在揽月殿伺候过,协助过掌事嬷嬷理过事,魏姑娘瞧瞧,可能留在凌霄院做掌事嬷嬷?”
冯嬷嬷遂上前行礼。
“奴婢见过姑娘。”
冯嬷嬷不过四十出头,一举一动皆显稳重,魏姚没有不满意的,遂应下:“以后便有劳冯嬷嬷。”
“不敢当,承蒙姑娘不弃,奴婢以后必当尽心尽力。”冯嬷嬷颔首道。
请魏姚认完脸,宋青禄便道:“那小人便不打扰魏姑娘了。”
临走前,宋青禄若有若无看了眼雪雁,微微颔首,雪雁不明所以,连忙还礼。
魏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待宋青禄离开,魏姚便将安排差事的活交给了冯嬷嬷,又让雪雁取了碎银子打了赏,才让人退下。
雪雁急忙拉着魏姚道:“姑娘…我昨夜是不是酒后失态,触怒王上,要将我赶走?”
“雪雁。”
魏姚握住她的手,轻声打断她:“静心。”
雪雁一怔:“姑娘。”
“季小将军来了,先随我过去看看。”魏姚若有所思道。
雪雁方才就看到了,但她此时没有什么比试的心思,蔫耷耷点头:“是。”
到了正厅,季扶蝉见魏姚过来,便站起了身:“魏姑娘。”
魏姚颔首还礼,直接问道:“不知季小将军有何话要到这里说?”
季扶蝉看了眼她身边的雪雁,半晌才开了口。
“王上口谕,楼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昨日胜过军中不少将士,狻猊王府的规矩,有真本事者都不该被埋没,若楼姑娘愿意,明日可去军中报道。”
季扶蝉声音不大,可听在雪雁耳中,却像是带了回声,震的她盯着季扶蝉许久都没有回神。
而魏姚的面色从错愕到平静,最后轻轻咬了咬牙:“不知王上是何时做下这个决定?”
从她到了书房后,便一直同他们在一处,并没见陆澭何时下过这样的口谕。
那就只有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口谕是在她去之前就已经下了的。
果然,只见季扶蝉一脸复杂的看着她:“在魏姑娘今日求王上之前。”
他理解魏姑娘此时的心情。
不过,魏姑娘怕是那日醉的狠了,将事全忘了,若魏姑娘想起那夜…
魏姚咬牙深吸一口气。
陆澭真是…
“姑娘…”
雪雁颤抖的声音传来,魏姚吐出一口气,罢了,他能下此口谕说到底是有利于她们的,一个条件而已,没什么的。
想到此,魏姚静下心来,同雪雁温和道:“高兴傻了,还不谢过王上和季小将军?”
雪雁还沉浸在这个巨大的震惊中。
“姑娘,这是真的…”
许是太过激动,指尖都在打颤。
魏姚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是真的。”
“王上答应让你进军营了。”
雪雁怔怔望着魏姚,而后狠狠掐了把自己,巨大的痛感她喜极而泣:“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参军了…”
魏姚温柔的看着她,也很替她感到高兴。
季扶蝉这时道:“但要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楼姑娘你可愿?”
雪雁立刻道:“我愿意!”
但随后她似是想起什么,慌忙看向魏姚:“姑娘…我…”
她曾说过,要一直保护姑娘。
魏姚知道她要说什么,温声道:“从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开始,我就料想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的太迟了。”
风淮军中怎么都不愿用女子。
她再使力也无用。
雪雁顿时热泪盈眶,急忙摇头:“不迟,姑娘…谢谢姑娘。”
她此时哪还不清楚姑娘早就在为她谋划,今日的机会亦是姑娘为她争取来的。
雪雁说着便要跪下,被魏姚一把扶住:“你该谢的是你自己,若你不争气,我再使力也是无用的。”
“姑娘…”
雪雁满脸泪水哽咽的看着魏姚,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魏姚轻柔的给她擦了擦泪,道:“好了,这是大喜事,可不兴哭成这样。”
季扶蝉知她们有话说,遂起身告辞。
“明日楼姑娘可随我一道去军营。”
魏姚知晓这是他此举是有意照拂雪雁,拉着雪雁感激致谢:“多谢季小将军。”
目送季扶蝉离开,待雪雁冷静下来,她才拉着她坐下,认真嘱咐道:“当今世道,女子立世本就不易,想要被人看到,得付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雪雁,你且记住,日后要沉着冷静,遇事莫急。”
雪雁认真记下:“嗯。”
“我一定会出人头地,不给姑娘丢人。”
姑娘必是费尽心思才使得王上答应,她定不能让姑娘失望。
魏姚却轻声道:“不论你走到哪一步,我都会站在你的身后。”
雪雁动容不已,心中却更加坚定。
她一定要混出个名堂,有朝一日,能成为姑娘的后盾。
魏姚替她擦干泪,温柔道:“军营艰苦,万事小心,莫要逞强。”
“嗯,我知道。”
雪雁郑重点头。
这是她半生所愿,不论多艰苦,她都不会放弃!
反倒是姑娘…
雪雁想一到要离开魏姚身边,便有一万个不放心。
“去了军营,我便不能常伴姑娘左右,姑娘定要爱惜自身,切莫再冻着双腿。”
魏姚轻笑道:“我在府里好吃好喝,你还担心我作甚。”
可雪雁越想越不安,起身便要出门。
“不成,我得去跟她们好好说说,定要仔细照顾姑娘。”
魏姚知她心头不安,也就没阻拦,任由她去。
其实,雪雁与她朝夕相伴五年,她确实舍不得她离开,可是雪雁不属于这里,她不能自私的将她困住,她会如母亲所期盼的,翱翔天际,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她也会放雪雁去看她想看的风景。
她们会并肩前行。
魏姚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沉了下来。
曾经她也与一个人展望未来,她们要并肩前行,她做军师,她做军医,可五年前渝城城破,她没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