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霜点头:“嗯。”
“当年你的死讯传来,主上便...派人去了丰栎,在一处河边找到了你的墓,挖开之后发现只是衣冠冢。”
魏姚自认从前与陆澭的交情算不得深,他在府中那几年她对他防备警惕,兄长与他更是死对头,可没成想他竟都不计较,还对她与兄长的下落如此上心。
不过想来应是看在父亲母亲的面子上,梅医仙说的对,陆澭的确重情义。
二人久别重逢,有数不清的话要说,不知不觉,天已经彻底暗了。
苏翎霜的九重楼与凌霄院并不近,春暄担心夜里风大,魏姚的腿受不住,可见二人相谈甚欢又不忍出声打扰,几番探头都欲言又止。
苏翎霜看在眼里,遂朝魏姚道:“入了夜风凉,我先送你回去,明日除夕我们再叙。”
魏姚自是说好,饮了杯中茶,起身道别。
“夜里路不好走,苏姐姐不必送,有春暄陪着我。”
春暄是宋青禄亲自挑的人,苏翎霜是放心的,遂也不坚持,将人送出了院子,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她才缓缓转身回屋。
转身的一瞬,阿栀看见了她眼角的笑意
她微微一怔,自从她到姑娘身边开始,便没见姑娘这样的笑容。
姑娘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没什么其他的神情,一个人独处时总是望着一处发呆,只有在药田才有几分生气,她不知道姑娘经历了什么,也不敢多问,只尽心伺候着。
可在姑娘身边伺候的时间越久,她就越心疼。
她总觉得姑娘心头压着许多事,沉甸甸的,快将姑娘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直到魏姑娘进府。
那是她第一次在姑娘脸上看到其他的神采。
激动,高兴中夹杂着隐忍和痛苦。
她实在忍不住问了姑娘,是否与魏姑娘乃是旧识,姑娘没有否认,却告诉她她们不能相认,甚至为此换了名字。
她虽不理解,但姑娘的吩咐她无有不从。
而从魏姑娘进府后,姑娘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姑娘向来平和冷静,可那一日从凌霄院给魏姑娘诊治后出来却浑身戾气。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姑娘的怒火,第一次听姑娘骂人。
从凌霄院一路骂到九重楼,没有一字重复。
骂风淮王狼心狗肺,徒有其表,自私自利,不得好死....
她从瞠目结舌到面无表情。
原来姑娘骂起人来竟也是这般凶悍。
但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这样的姑娘更有活气,也更可爱了。
阿栀回头望了眼魏姚离开的方向。
她不知道在药田发生了什么,但回来后姑娘与魏姑娘的谈话没有避着她们,她便知晓姑娘与魏姑娘相认了。
压在姑娘心头那块巨石好像也在消散了。
如此,真好。
-
魏姚出了九重楼,驻足回头,看着那楼中灯火,恍若梦境。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与苏姐姐重逢。
如今,她在世上有亲人了,也更有活下去的盼头了。
转念想到苏姐姐同她说起的往事,魏姚心头愈发难宁。
少时,她随着兄长冷落他,不待见他,后来去了风淮府,立场所致,她处处针对他,算计他,可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保下了渝城,救了她的亲人。
寻她,寻兄长,如今又陪着她涉险去寻兄长尸骨。
曾经被她刻意忽略的愧疚在此刻蜂拥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不论他为什么这么做,她都是受益者。
曾经或许她还能捂住双眼双耳刻意不听不想,可现在她做不到了。
魏姚满怀心思的一路回到凌霄院,见院中灯火通明,脚步微微一顿。
而后看到宋青禄立在廊下,青雀恭敬候在一旁,便猜到了什么,朝屋内看了眼,快步走过去。
青雀看见她忙迎上去:“姑娘回来了。”
“主上来了。”
魏姚嗯了声,放低声音:“主上来多久了?”
青雀道:“已有两刻钟。”
魏姚加快脚步:“怎不叫人通报。”
“主上不让通报。”
青雀解释道。
说话间,魏姚已走到廊下。
宋青禄颔首行礼:“魏姑娘。”
魏姚点头还礼后,踏进房门。
她一进屋便看见立在窗前的玄色身影。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那道身影特别的高大,他立在那里,仿佛就能为这片天地遮风挡雨。
魏姚心神微动,缓缓走过去。
她欠陆澭一声谢谢,一声对不起。
虽然好像有些迟了。
“主上。”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陆澭缓缓回头,扫了眼面前的人,哼道:“年岁增长了,眼光却差了,这瓶子与凌霄花哪里相配?”
魏姚:“.....”
屋外选瓶子的青雀:“.....”
魏姚缓缓朝旁边看去,这才发现原来他方才立在此处是在看凌霄花,她沉默片刻后,道:“主上觉得什么瓶子可配?”
陆澭:“将库房那只白玉瓶拿来。”
屋外,宋青禄恭声应是。
青雀满脸委屈,她自也知道白玉瓶好,但这样的东西不是只能在王上的库房么,她怎么拿得到。
念头刚落,便听屋内又传来吩咐:“日后魏姑娘房里若差什么,尽可去库房选。”
青雀一怔,抬头与春暄对视一眼,喜道:“是。”
魏姚微微蹙眉:“主上,不...”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陆澭已转过身来盯着她,似笑非笑道:“好歹也是魏温两家的后人,若在本王府里过的寒碜了,本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魏姚:“.....”
他难道认为他如今有什么好名声吗?
许是魏姚的眼神太过明显,陆澭眯起眼:“你敢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魏姚与他对视一瞬,默默地低下头。
“主上待我已是极好。”
陆澭却缓缓靠近她,逼问道:“这就算好了?”
魏姚正不知他何意,便听他继续道:“魏鸢鸢,你在风淮王府到底过的什么苦日子?”
“堂堂渝城的女儿,有郡主册封,堪比公主之尊,是怎么在风淮王府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了如今这幅鬼样子?”
当年先皇为陆澭和温无漾赐字时,还有一封册封魏姚为渝城郡主的圣旨。
只不过那时魏温两家风头太盛,加之魏禹郮打定主意撤出京城,且以两家声望,册封郡主算不得多大的殊荣,顶多只是锦上添花,所以魏姚并不以郡主自居。
久而久之,这道圣旨也就被很多人遗忘,甚至还有许多人压根不知道这道圣旨。
魏姚:“.....”
她下意识朝梳妆台看去,镜中那张脸是比曾经消瘦一些,她虽在风淮王府谨小慎微,但吃穿用度陆淮对她向来是大方的。
鬼样子从何说起?
陆澭也上下打量她。
“本王记得你自小便花枝招展的,即便随军不佩戴首饰,衣裳也是鲜艳的,怎么如今的眼光变得这般差了,还有,你以往的骄傲呢,嚣张呢,都去哪儿了?”
接二连三的数落让魏姚慢慢皱起眉头。
他这是又在发什么疯?
骄傲她承认,但她何曾嚣张过?
“怎么,将过往如何提着剑踹人府门,追着人家府里郎君打的事忘了?”
陆澭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还有带人追那刘郎君几条街,将人打的半月下不来床,这不都是你魏鸢鸢干的?”
饶是魏姚再镇静,此时也不由生了火气,忍不住反驳道。
“那是他先欺负兄长在先,我找上门去算账有什么错?”
“难道不是温昭年自己嘴巴太毒,尽戳人肺管子,人家已经是看在魏温两家的面子上留手了,不然以温昭年那张嘴,迟早得被人弄死在外面。”陆澭。
魏姚眼底慢慢添上了怒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自己干些混账事,还不许人说了?”
“他将人祖上骂了个遍,只差指着那一家子的头说不配为人了,你管这叫‘说’?”
陆澭好笑道:“要我说,温昭年越来越管不住嘴,你魏鸢鸢至少有一半的责任,要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护短,让温昭年有恃无恐,他能惹那么多祸出来?”
魏姚最是忍不得谁说兄长不是,直直迎上陆澭的目光,冷声道:“哥哥哪句骂错了,哪次不是因为他们身不正,品不端,再说,我便是护着我的兄长又怎么了?”
“倒也没怎么。”
陆澭冷笑一声:“要本王说,就是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你看看你曾经的样子,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从前半点影子,难不成,你的脊梁在风淮王府弯久了,骨头也软了?”
“啧啧,那些郎君若还活着,知道你如今混成这幅德行,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魏姚气的面颊微红,她告诉自己眼前不是从前的少年了,而是称霸一方的狻猊王,她如今要仰他鼻息而活,得处处隐忍,压制。
在风淮府五年都克制过去了,没道理在这里压不住。
“怎么了,本王哪句话说错了不成?”
陆澭似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的嘶了声:“本王记得当初在魏家你百般看本王不顺眼,与你兄长冷落本王,而如今你来了本王的地盘,本王给你吃好的用好的穿好的,感觉怎么样,愧疚吗,难受吗,后悔吗?”
“是不是要对本王感恩戴德,要不要再向本王道个歉,说你曾经错了,以后定会视本王为主,绝无二心,以此报答本王恩情,如此,本王便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魏姚闭了闭眼,双手紧攥,强忍住冲动。
不能骂,不能打,他是王,她是臣。
“怎么不说话了?”
陆澭却根本不放过她,继续道:“不给本王道歉吗?不同本王表忠心吗?啧,你不是很能能屈能伸吗?在陆淮那里就做的很好啊,到本王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提起这事,本王又不得不说了,小鸢儿自来就长得好,可眼光着实差,怎么会瞧上陆淮那种自私自利的人?”
魏姚终于忍无可忍了:“够了,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很闲是吗?跑来这里数落我很有意思吗?”
回来时还好好的,怎吃顿饭的功夫就翻了脸!
他吃的是炸药不成!
屋内突然吵了起来,外头几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惊慌不定。
青雀求救的看向宋青禄:“宋管家...”
宋青禄本在好整以暇看戏,闻言立刻正了神色眼观鼻鼻观心。
“稍安勿躁。”
“主子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插不上嘴。”
青雀急的不行,却也无法。
春暄倒是镇静许多,轻轻朝她摇头示意。
陆澭静静地看着魏姚片刻,慢慢悠道:“本王发疯又如何,你能奈本王何?”
“这是在狻猊王府,不是在魏家,可容不得你放肆。”
“不对,你在风淮王府不是逆来顺受,任谁都可以压你一头么?这会怎就忍不住了,怕陆淮杀你,难道不怕本王动怒,一刀砍了你?”
“那你现在就砍了我啊!”
魏姚上前逼近他,微抬起下巴道一鼓作气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狻猊王府又如何,寄人篱下又如何,你若为当年之事不忿,尽管报仇就是,如今你已权势在握,要我性命不过一句话的事,说这许多陈年旧事作甚!”
“我曾经是冷落你,但从不曾主动为难过你,我愿意同谁说话便同谁说话,何错之有,凭何同你道歉。”
陆澭广袖一甩,哼道:“现在倒是伶牙俐齿了,怎么在风淮王府当起鹌鹑了?”
“我愿如何便如何,要你管?”
魏姚气道。
“是是是,堂堂渝城郡主愿意卑躬屈膝,谁管得着。”
陆澭挑眉冷笑,甩袖而去:“我道多能忍,不过尔尔。”
魏姚听着吊儿郎当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抓住旁边软枕便扔过去:“滚!”
“砰!”
枕头稳稳砸在陆澭背上。
他停下脚步,周遭时间仿佛静止。
屋外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顿时屏住呼吸,大气儿也不敢出。
青雀的腿都在发抖,春暄再冷静也不由攥紧了手指。
宋青禄挑了挑眉,但只片刻便恢复平日那副谦卑模样。
魏姚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滞,僵硬的盯着地上的枕头。
她真是气昏头了,怎敢同他动手!
陆澭缓缓看了眼地上的软枕,随后目光莫测的看向身形僵硬的魏姚。
魏姚知道此时她应该道歉,但不知为何偏就在此刻犯了倔,硬是迎着他的视线一声不吭。
好半晌,只听陆澭冷笑一声,阴测测道:“魏鸢鸢,胆子大了,敢对本王动手!”
屋外,春暄青雀再也忍不住,双双跪下求情。
“王上息怒。”
宋青禄左右看了眼,将头低的更低:“主上息怒。”
“息怒?”
“哼!”
陆澭没好气道:“我看有人的火气比本王都大!”
说罢便甩袖大步而去:“以下犯上,罚一月俸禄,今晚不许吃饭!”
魏姚狠狠剜了眼那道背影。
罚就罚,谁稀罕!
陆澭怒气冲冲的离开,宋青禄将刚让人取来的白玉瓶递给春暄便跟了上去,正在他想要劝慰几句时,一抬头却看到他家主上压不住上扬的唇角,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宋青禄:“......”
合着这是某种情趣?
待陆澭走远,春暄青雀忙起来快步进屋:“姑娘。”
“姑娘,没事吧。”
青雀担忧的话刚说完,就看见地上的枕头,沉默了下来。
方才屋内的一切她们都听得真切,自然知道姑娘没事,反倒是王上挨了一枕头。
青雀默默捡起枕头抱着,小心翼翼看向魏姚。
没想到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竟敢对王上动手。
这枕头里放着决明子,打在身上还是有些分量的。
春暄走近魏姚,轻声道:“姑娘安心,王上既然已经罚了,便是不计较这事了。”
魏姚眼神微闪,一声不吭坐在榻上。
她在这里有吃有穿,一月俸禄算不得什么,至于今天不许吃饭...今天已经用过晚饭了。
这惩罚对她来说倒是无关紧要。
只是她方才怎么就没忍住呢。
在风淮王府五年她处处小心谨慎,连大声同陆淮说话都不曾有过,更遑论动手。
说到底,还是陆澭太会气人了。
想到这里,魏姚气又上来了。
“他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有病吧!
无缘无故来数落她一顿,专程来气她的?还是哪根筋搭错了!亦或是记恨她渝城冷待他,来给她找不痛快?
春暄哪敢妄测,只如实道:“王上来之后,在屋内随意走了走,就立在窗边没再走动过。”
魏姚侧目看了眼用青瓷花瓶装着的凌霄花。
原本她瞧着没什么,可被陆澭那么一说,她竟也觉得这花瓶配凌霄花有些突兀。
春暄看了眼手中的花瓶,道:“姑娘,这...”
魏姚错开眼:“换上吧。”
今日是她没沉住气,不论怎么说都不该砸陆澭。
但一想到那张嘴她就气的牙痒痒。
他不说话会死?
而在路上生出的那铺天盖地的愧疚竟也因这场吵闹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