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神清亮无比,比洒下的月光还澄澈。
魏姚一时怔忡,心中如鼓声难平。
许久后,她在少年澄亮的目光中,轻轻笑了。
她竟越活越回去了,还需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开解她。
真真是好一个容得下善心,也该容得下私心,允许功在千秋,也该允许行差踏错。
她不敢想象这样的话竟出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口中。
钱昉看见魏姚那抹轻笑,喃喃道:“现在月光洒在我的身上,是我的荣幸,我又怎敢责怪月光曾照耀他人。”
魏姚心中的复杂痛苦随着少年清朗的声音慢慢的减退。
她垂眸,微微俯身道:“那你的私心呢?”
钱昉仰着头看着女子唇边的浅笑,心事在她柔和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但旋即,他便大方的承认:“看来魏姑娘已经知道我换名册一事了,虽然我在王上面前说的大义凌然,但私心自是有的,我不想嫂嫂没有夫君,亦不想侄儿失去父亲。”
“那你呢?”
魏姚道。
“我?我正是逞勇斗狠,血气方刚的年纪。”
钱昉歪了歪头道:“这种冲锋陷阵,刺激而具有挑战性的任务就该我去。”
“赢了功在千秋,输了....”
钱昉话音一顿,坚定道:“我不会输。”
死也不会!
魏姚定定的看着他,正如他所说,少年正是无畏无惧的时候,连放出豪言壮志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许多人或许认为这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是人这一生谁没有傲气凌云的时候。
少年心性是不可再生之物。
“嗯,你不会输。”
魏姚轻声道:“我等你回来,等你去俯瞰太平盛世。”
“好,一言为定!”
钱昉伸出手指,魏姚不由一愣。
这等小孩子的承诺竟叫她恍觉隔世。
但她还是伸出手,学他的动作用小指勾住少年的手指:“一言为定。”
月挂枝头,最隐秘的训练场灯火通明。
神弓队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时辰一到,所有人集合完毕。
陆澭抽空掐着点过来了。
他来时,见魏姚立在队伍之前面色平静,眼神坚定,已无方才的挣扎痛苦。
大战前夕,士气尤为重要。
她即便再多不安,也不会在此时乱了他们的心。
“诸位可已清楚此次任务目的?”
“清楚!”
魏姚看着面前三十挺拔的身影,语气郑重道:“我再重新说一次,此次任务只在阻拦‘飞隼’越过龙鸣山,龙鸣山脚有五万余风淮军镇守,不是诸位逞勇猛的时候,绝不可恋战!”
“此一战虽时间仓促,但诸位都是千挑万选的佼佼者,必能功成而归。”
魏姚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凯旋,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便是爬,也得给我一个不落的爬回来!都听清楚了?”
场面寂静一瞬,而后震耳欲聋。
“清楚!”
陆澭扫视众人,道:“归来者,赏金万两,官晋三级!”
“是!”
最后,陆澭目光沉沉的看向季扶蝉:“平安回来。”
季扶蝉高声应下:“是!”
陆澭吩咐人取了酒来,与众将士共饮下壮行酒,摔碎酒碗,扬声道:
“本王等诸位凯旋!”
“是!”
齐整的应和声刚昂坚定。
“出发!”
随着季扶蝉一声令下,三十人按早已分配好的五人一队整齐离开,随即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中。
此次任务绝密,为防风淮军暗探,季扶蝉一人先行探路,其余六队人马分开前行,于龙鸣山集合。
待一切重归于静,训练场顿时空旷了下来,魏姚眼底的担忧和沉重也愈发的浓郁。
陆澭静静地立在她身侧,望着夜色一言不发。
许久后,魏姚才开口道:“主上,回去吧。”
陆澭点头,二人并肩往回走,月光将影子拉的很长。
-
神弓队的人离开,魏姚也没闲着。
她开始培养新的暗卫,钻研可载人的‘飞隼’,日子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时间就这样一晃而逝,转眼已是半月后。
这天早晨,魏姚出门时便觉得心口闷得慌。
她先是去了钻研‘飞隼’的秘密基地,负责此项目的是擅于木工的冯越,经过半月相处,冯越对魏姚早已是另眼相看,这些日子魏姚风雨无阻来这里,从无一日懈怠,但冯越也知晓魏姚身有寒疾,是以见她神情不对,便赶紧上前询问。
“魏姑娘可有不适?”
魏姚轻轻摇头:“无妨。”
她只是感觉心口没来由的慌得很。
“嘶。”
话刚落,她便被手中竹片划破了手指,她低头瞧去,血珠已很快渗出来染上竹条上。
魏姚看着那一抹红色愈发心神不宁,甚至一时都感觉不到刺痛。
倒是冯越瞧见赶紧拿了细布过来,边给她处理伤口边担忧道:“魏姑娘可是有心事,不如先歇息片刻?”
“多谢。”
魏姚道了谢,道:“无妨,只是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
冯越正要开口,外头突然有人疾步而来,那人目光急切的四处探寻一番,而后落到魏姚身上,正色道:“魏姑娘,王上有请。”
陆澭少有紧急寻她的时候,魏姚闻言便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出了门。
“可知何事?”
那人只是传令的,摇头道:“卑职不知,不过...卑职听闻像是来了什么急报。”
魏姚心中一动,莫不是龙鸣山....
她每日都算着日子,差不多这个时候该有结果了。
如此想着,魏姚也顾不得坐马车,让人牵了马来就快马加鞭赶去了军营。
到了军营,魏姚快步往主帐而去。
值守士兵见是她并不阻拦,只照例行礼。
陆澭吩咐过,魏姚进出主帐不必禀报。
魏姚进了主帐,见谢观明也在,且陆澭脸色沉着,心头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主上...”
陆澭抬眸看向她,道:“龙鸣山传回军报。”
魏姚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如何?”
能传回军报,说明有人活着!
“任务成功。”
魏姚绷直的肩膀缓缓松了下去。
成功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陆澭接着道:“一切如你所料,风淮军果真在龙鸣山上放了一百只带有炸药的‘飞隼’,幸得神弓队潜伏隐匿,成功在‘飞隼’抵达官道上空时将‘飞隼’尽数击落,炸毁了官道。”
一切都如计划一样。
可喜悦才爬上心头,魏姚便觉有些不对。
这是否过于顺利了。
她了解鸽影卫,也了解陆淮。
陆淮明知她知晓他们的计划,也一定能猜到她有对策,不可能毫无准备。
龙鸣山周围一定早就布满了埋伏,只要神弓队的第一支箭射出,就会立刻暴露方位。
而‘飞隼’共有一百只!且不是同时放出,想要将其全部击落,必然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而这个间隙,足够鸽影卫找到他们!
更何况,还有驻扎在龙鸣山的几万风淮军,以陆淮的性子,绝对会做万全的准备。
魏姚仔细打量陆澭,果真见那双惯爱不羁的眼神中并无多少喜色。
她心中一沉,存着侥幸到:“他们,都回来了?”
陆澭未答。
此时此刻,沉默就已是答案。
魏姚攥紧手指,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从一开始便明白,他们几乎不可能全部回得来,她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任务或许会失败,但同时她也心存期待,盼望奇迹降临。
但奇迹只降临了一半。
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功了!他们赢下了这一战。
许久后,魏姚艰难问出口:“回来了几个?”
陆澭仍旧不答,而是道:“有件事,我还未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