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砰地关上。
陆澭被赶出来了。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不敢置信:“魏鸢鸢,你胆子真是大了,竟敢将本王赶出来!你开门!”
房内没有动静。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陆澭气的颤抖着手指:“魏鸢鸢,你给本王等着!”
凌霄院的下人皆吓的胆战心惊,恨不得就地将自己埋进去。
姑娘一向温婉,对王上也素来恭敬,今儿怎敢将王上赶出来!
直到陆澭气冲冲出了凌霄院,也没一人敢抬头。
因此也就无人瞧见,听起来怒气冲冲的陆澭脸上并没有半分怒容,反而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凌霄院外,季扶蝉迎面撞上陆澭,下意识般将手负在身后。
陆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眯起眼:“藏什么东西?”
季扶蝉见还是被瞧见了,沉默片刻,道:“主上。”
“我给楼姑娘送药。”
陆澭哦了声,心情颇好:“去吧。”
季扶蝉颔首,便往凌霄院去。
走出几步的陆澭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他回头疑惑的看着季扶蝉:“九重楼什么药没有,你来送什么药?”
季扶蝉握了握手里的药瓶,半晌才回头,正色道:“楼姑娘为了救属下才受伤,属下理该来看望楼姑娘。”
陆澭闻言不由挑眉:“你这回还挺上道。”
言罢,没再多想:“赶紧去吧。”
“是。”
季扶蝉面色坦荡的踏入了凌霄院。
房内,春暄欲言又止的看着坐在桌边瞪着凌霄花一声不吭的魏姚,又看了眼那几朵...勉强有几分形态的绒花,虽然王上话说的过了些,但这花...确实过于糟糕了。
不过她也没想到向来和气的姑娘会不由分说将王上推出门去。
春暄思虑片刻,上前试探道:“姑娘,不如,奴婢帮姑娘编?”
魏姚闻言眼神微亮,但随后又暗沉下去。
陆澭早就有言在先,这九百九十九朵绒花只能是她亲手编织,不许任何人帮忙,一经发现,加十倍。
“不必。”
九百九十九朵,尚还有希望。
九千九百九十九,那就真是要命了。
魏姚又瞥了眼那五朵惨兮兮的绒花,有些气恼。
她自来学什么都快,偏在手工制作方便毫无灵性,相较之下,武学都能显出几分天赋来。
春暄见她皱眉盯着那几朵绒花,试探道:“那...这几朵还要吗?”
“要!”
魏姚咬牙道。
他只说了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又没说要顶好的,只要是她亲手编织的凌霄绒花,管它好看不好看,都得算!
如此想着,魏姚又忍不住看了眼,然后快速挪开视线,掩下几分心虚。
滥竽充数也算!
“姑娘,季小将军来了。”
青雀这时进屋禀报道。
不等魏姚询问,她便呈上手中药瓶道:“季小将军来给楼姑娘送药。”
“也是稀奇,季小将军素来待人疏离,除了王上和府里几位主子,少与人有来往,这怎会成天的来给楼姑娘送药。”
说到这里,青雀神神秘秘凑近魏姚道:“姑娘,您说季小将军不会是对楼姑娘有意思吧?”
春暄闻言皱眉斥道:“不得胡乱揣测,传出去有损楼姑娘名声。”
青雀见魏姚神情平静,大着胆子继续道:“季小将军武功好,生的俊俏,又是王上心腹,在营中更有实权,王上拒绝裴家联姻后,有不少世家就将注意打到了季小将军身上,更有人带着貌美的小娘子到季小将军跟前晃,季小将军可是从来不多看一眼的,偏如今对楼姑娘另眼相看,奴婢这可算不得胡乱揣测。”
“不论出身还是才能,季小将军可都是万中挑一呢。”
魏姚对青雀这话是认同的。
季扶蝉是陆澭手下得力部将,将来若陆澭一统天下,季扶蝉少说也是一品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雪雁是会挑人的。
“季小将军身边当真不曾有过女子?”
青雀点头:“当真。”
“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寻常与府中老人闲聊时便能问出来的,季小将军与王上一样,自来洁身自好,身边从未有过女子,因此曾经还传出过一些谣言...”
魏姚好奇道:“什么谣言?”
青雀挣扎几番,凑到魏姚耳边道:“说是王上与季小将军有龙阳之好....”
魏姚:“.......”
她瞪大眼,惊的半晌说不出话。
怎还会有这样荒唐的谣言。
“不过很快就传出王上寝殿里有女子的画像,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魏姚又是一怔:“你是说,主上有心仪的姑娘?”
青雀点头,又摇头:“当时只传过一阵子,是真是假尚不可知。”
魏姚嗯了声,面露沉思。
陆澭若当真拒绝了裴家的联姻,那么裴家先到溧阳一事,便不是给陆淮做的局,看来裴家最先挑中的并非陆淮,而是陆澭。
只是陆澭拒绝了。
可这样好的机会陆澭为何会拒绝?
难道他果真有心仪的姑娘?
魏姚一时想不透,便暂且不再深思,看了眼青雀手上的药,道:“若季小将军再来,让他亲自将药送去。”
青雀立刻就心领神会,笑着道:“姑娘这是要撮合他们?”
魏姚道:“说不上撮合,感情之事最是强求不得。”
但她看的分明,雪雁对季扶蝉是有意的,若季扶蝉也有心,那自然再好不过。
“姑娘说的是,奴婢明白了。”
-
奉安
“主上,鹿鸣山急报!”
陆灼拿着刚收到的急报在书房外禀报道。
“进来。”
陆灼带着急报进入书房,邱自华山前接过,打开迅速看了眼后,脸色突变,赶紧将急报呈给陆淮:“主上。”
陆淮见他神色有异,一把拿起急报,看清内容后,他的手缓缓攥紧,几乎将急报攥成了一团,咬牙道:“好,好一个魏姚!”
一百只飞隼竟全都没能飞出龙鸣山不说,还炸毁了官道!
飞隼还不为外人知,不用想便知道这只能是魏姚的手笔。
邱自华脸色难看至极:“山壁连片被炸,道路被毁严重,少说也要十来日才可通行,若此时陆澭发兵京城,我们的人马断然是赶不及的。”
陆淮眼底一片暗沉。
许久后,才道:“给裴延闵传信。”
“主上,赫连统领与李副统领求见。”
陆淮将写好的信递给邱自华,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二人刚进屋便跪下请罪。
“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陆淮眼神凌厉的看了眼二人,视线最终落在赫连秋身上,冷声道:“一百只飞隼全部被毁,赫连秋,你从未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赫连秋正要开口,一旁的李鹊便道:“禀主上,属下要参奏赫连统领!”
“此次龙鸣山任务失败,赫连统领却未尽全力捉拿季扶蝉!不止如此,还出手救了叛徒雪雁!请主上明鉴!”
陆淮冷冷看向赫连秋。
“李鹊所说,可否属实?”
赫连秋沉着脸,没有过多的解释:“属实。”
陆淮气的一把将砚台砸在赫连秋脚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可还知道谁是你的主子!”
“属下只有主上一位主子。”
赫连秋道:“此次未能捉拿季扶蝉,请主上责罚,至于救了雪雁...只是意外。”
李鹊怒道:“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的弓都被你砍断了,还是意外?”
赫连秋淡淡瞥他一眼:“我本是要拔剑亲手捉拿叛徒,是你离我太近,不慎被误伤,这只是个误会。”
李鹊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
“那你之后怎么不动手!”
赫连秋皱眉:“不是你说要亲手取他们的人头立功?”
“你....”
“够了!”
陆淮厉声斥道。
李鹊气的面色铁青,转身朝陆淮磕头道:“主上,赫连统领曾与那魏姚,雪雁二人牵绊颇深,此次才未尽全力捉拿季扶蝉雪雁,一众鸽影卫皆有目共睹,若不加以惩治,难以服众!”
陆淮盯着赫连秋:“你可还有何话可说?”
赫连秋恭敬叩首,道:“属下认罪,任凭主上处置,但属下绝不会背叛主上。”
李鹊还要说什么被陆淮抬手阻止。
他盯着赫连秋许久,缓缓开口:“此次龙鸣山任务失败,损失百只飞隼,赫连秋罪责难逃,卸其统领之职,领三十军棍,关押待审。”
“即日起,鸽影卫由李鹊统领。”
李鹊本对这个处置心有不甘,但听得这话眼睛骤亮,忙磕头谢恩:“属下遵命,属下必为主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赫连秋,你终究还是输了!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爬起来!
-
春日渐深,寒气慢慢减退。
苏翎霜选了阳光正盛的时候开始给魏姚针灸。
“你的寒疾过重,此阵法不一定管用,且行针时疼痛难忍,鸢鸢可做好准备?”
苏翎霜心疼的看着魏姚道。
魏姚反倒宽慰她道:“苏姐姐只管施针,我不怕疼。”
她被寒疾折磨已久,只要有希望,再痛她也愿意一试。
苏翎霜紧了紧她的手,道:“好。”
行针不能被打扰,房内除了苏翎霜和阿栀,其他人都在门外等候。
楼雪雁也过来了。
她如今不能言,只担忧的在廊下来回踱步。
苏姐姐说了此针法有没有效用,尽在此一举。
若是不管用,这罪便是白受了。
春暄青雀不如雪雁耳力好,很快她就听见了屋里轻微的闷哼声,不由望着房门红了眼眶。
姑娘最是能忍,腿疾犯起来痛的整夜无法安眠都从不见姑娘吭一声,痛吟出声,便说明是极其痛苦的了。
春暄见此,正想上前宽慰几句,却听下人行礼的声音传来。
“拜见王上。”
几人回头看见陆澭季扶蝉大步而来,纷纷迎到院中行礼,陆澭抬手拦住,眼神暗沉的看向房门。
他听见了屋里压抑的轻吟声。
他知道行针不可被打扰,便静静立在院中一声不吭。
春暄几人也不敢多话,只恭敬候在一旁。
时间就这么缓缓的流逝着。
屋内最初的轻吟声也慢慢的大了些,变成不可忍受的呜咽。
陆澭紧攥着拳,眼底隐隐泛着红。
楼雪雁心疼的直抹泪,随手接过了递到面前的帕子。
就这样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屋里没了动静。
陆澭下意识上前几步,房门也在这时突然开了。
阿栀看着脸色暗沉的陆澭先是一怔,而后赶紧躬身行礼:“王上。”
“如何了?”
陆澭盯着屋内道。
阿栀回禀道:“姑娘施针力竭,魏姑娘已经昏睡,请春暄姐姐进屋....”
话还未完,陆澭就已经踏进了房门。
阿栀一怔,看向春暄:“这....”
春暄也面露迟疑。
姑娘今日施针是泡着药浴的,只着里衣,王上这么进去...
还不等几人作何反应,苏翎霜已经扶着门框出来,面色苍白,一脸倦容。
阿栀赶紧上前扶住她:“姑娘。”
苏翎霜轻轻关上门,朝春暄道:“施针过后需要用内力行走筋脉,我内力消耗殆尽,幸得主上过来,你们先在门口候着,不必打扰。”
春暄闻言连忙应下:“是。”
“这里有我们,苏医师不如先去厢房休息。”
苏翎霜轻轻点头:“嗯。”
这时,季扶蝉搀扶着楼雪雁上了阶梯。
几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他们身上。
方才房门打开时,楼雪雁也第一时间上前,可她重伤在身又站立太久,这一动就有些头晕目眩,身子摇晃时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
她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季扶蝉不知何时立在了她的身侧。
季扶蝉面色如常道:“我扶你过去。”
楼雪雁开不了口,只能颔首以示谢意。
楼雪雁一心扑在魏姚身上,并未察觉到此行有何不妥,也没有发现众人怪异的神情,只焦急看向苏翎霜。
苏翎霜收回视线,轻声道:“得等鸢鸢醒来才知此阵法效用如何。”
楼雪雁又担忧的看向屋内。
苏翎霜瞧了眼她苍白的脸色,道:“有主上在你不必担心,倒是你重伤未愈,先回屋歇着,远安,你送雪雁回去。”
季扶蝉面色略显犹豫。
男女有防,此举不妥。
他下意识看向春暄青雀,却见二女皆神情担忧的看向屋内,而阿栀搀扶着苏翎霜,院内此时也无旁的女使在。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季扶蝉着扶着一步三回头的楼雪雁离开,身影刚消失在转角,春暄青雀才默契的相视一笑。
姑娘有心撮合,她们自然也要帮忙。
苏翎霜唇角抿笑,交代了几句后便也被阿栀搀扶着去了厢房。
屋内
陆澭疾步踏进屋内,便见苏翎霜从屏风后出来,看见他苏翎霜微微怔了怔。
陆澭担忧魏姚并未察觉到有异,大步上前:“鸢鸢怎么样了?”
苏翎霜刚要开口阻拦,人就已经闯过了屏风。
脚步停下,室内一片寂静。
苏翎霜缓缓转身,看着僵在浴桶旁的身影,欲言又止后,道:“既然都...那就劳烦主上了。”
浴桶里,女子身上紧贴着一层薄薄里衣,姣好的身姿若隐若现。
陆澭飞快挪开视线,他只知今日要施针,却不知是这么个施法,也怪他方才一时情急竟没注意。
“不妥当,还是唤....”
等陆澭回过神,苏翎霜却已经到了门口。
他自也听见苏翎霜为他寻了个恰当的由头。
沉凝片刻,陆澭拿起一旁的披风,上前将浴桶里的人小心翼翼抱了出来。
怀里的人很轻,柔弱的仿若一阵风都能带走。
让人心疼更甚。
她不该是这样。
陆澭将人轻柔的放在床上,手指缓缓抚上那张苍白的容颜。
“鸢鸢,我会寻来世间最好的良药,让你明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