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雨绵绵,万物润泽,草长莺飞。
庭院之中,女子一身朱殷色宽袖衣裙,暗纹隐现,及腰长的乌发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随着她的动作披洒在肩背。
忽而,有雨滴落下。
女子微微仰头的同时伸出手,感受到落在脸上和手上的清凉,她微微蹙眉。
又要下雨了。
她仅停顿一瞬,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她动作迅速而麻利的将手中的竹棍插进墙角凌霄花小苗旁边,近日雨水多,刚长出来的小苗经不起这摧残,她想赶在大雨之前做完防护。
可今日雨势来的太快,才过几息细雨便密了起来,眼看乌云密布,大雨将至,她只能暂且停下动作,欲往廊下避雨,只是刚刚转身眼前便被一道黑影笼罩。
头顶上的雨也同时被阻挡在外。
她定睛瞧去,只撞进一双黝黑明亮的眸子。
眼前的人高出她一个头,长发用玉冠束之垂落在腰际,眉如墨画,眼若星辰,一身晴蓝宽袖锦袍衬托出几分与过于俊俏的容颜不符的沉稳,却又并不违和,反而相得益彰,叫人心跳紊乱。
她长睫微微颤动一瞬,才似回神,因口不能言,只朝他弯唇一笑。
雨水沾湿她的睫毛,眸光轻转间,水光潋滟,动人心弦。
季扶蝉负在身手指尖轻轻捻动,面上不动分毫,声音却是不自知的温润:“下雨了,楼姑娘在庭院作甚?”
楼雪雁眨眨眼,伸手比划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天上,最后手指落在墙角下。
季扶蝉认真看完,思索片刻,试探道:“楼姑娘是听一位会观天象的同僚说今日会有大雨,怕这些小苗受不住,便给它们搭个能避雨的棚子?”
这两日他护送楼雪雁去军营,二人多了些来往,无形中增添了些默契。
楼雪雁眼睛一亮,飞快点头。
分毫不差!
季扶蝉眼神微缓,扫了眼墙角被雨水打弯了头的小苗,轻轻蹙眉,近日雨水多,若再淋上一次大雨,这些小苗恐怕难以存活。
这些都是主上亲自插扦为魏姑娘种下的。
楼雪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拧了拧眉头,但很快她便转头看向季扶蝉,开始比划。
季扶蝉见她指了指墙角的竹棍还有一旁防护雨水的护具,意会到她是想让他搭把手,将这棚子搭好,遂点头:“好。”
楼雪雁见他应下,笑容更甚。
大雨滂沱中,女子的笑颜明艳璀璨,万物失色。
季扶蝉不动声色挪开视线,道:“要如何做?”
他自小跟在主上身边,学的种类繁杂,但不包括种地。
楼雪雁指了指他手中的伞,又指了指自己。
季扶蝉明白了:“我只管给楼姑娘撑伞?”
楼雪雁重重点头。
“好。”
接下来,季扶蝉便亦步亦趋跟在楼雪雁身后。
他见她熟练的将竹棍插进土中,将护具绑在竹棍之上,为小苗撑出一片安全之地,反复几次,他便能提前知道她下一步该要做什么,需要用什么,适时的为她递上。
二人没有一句交流,却配合无间。
廊下,魏姚坐在轮椅上远远瞧见这一幕。
她本在温书,突见外头下起雨,想起方才看到雪雁拿着竹棍去了庭院,猜到什么,忙让青雀推她出去,又吩咐春暄去取了伞。
只是没想到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春暄握着伞迟疑道:“姑娘,还送吗?”
不等魏姚开口,推着轮椅的青雀便眨眨眼,一副机灵模样:“这可是培养感情的绝好时机,可不好打扰,姑娘您看,季小将军那伞偏的没边了,楼姑娘衣裳都没湿呢。”
隔着朦胧大雨,魏姚也能瞧见那把油纸伞几乎将红色身影笼罩,而那道晴蓝的身影则暴露在雨中。
她轻轻弯了弯唇,道:“让厨房煮两碗姜汤来,往偏殿送一盆碳火,再差人去揽月殿取一套季小将军的衣裳来。”
春暄应声而去。
魏姚又看了眼二人,朝青雀道:“我们回去。”
青雀抿着笑意应下:“是。”
今日休沐,陆澭也正将荣安城后续事宜处理完毕,难得清闲片刻,正立在窗前观雨,便见一女使撑伞而来,他一眼便认出是凌霄院的春暄。
魏姚寻他?
然他却见春暄在分岔路口转了弯,往季扶蝉的住处而去。
他皱了皱眉,道:“去看看什么事?”
空气中一阵疾风掠过,很快就回来。
“禀报主上,春暄姑娘来取季小将军的衣裳,似乎是季小将军和楼姑娘为了护凌霄花苗将衣裳淋湿了。”
陆澭一怔,他就说今日休沐季扶蝉怎么不见人影,原是往凌霄院去了。
他怎突然跑去照看凌霄花苗了?
“远安最近去凌霄院是否太勤了些?”
暗卫顿了顿:“属下不知。”
他只负责主上安危,但虽如此,却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只是不知该不该禀报。
陆澭也没细问,又看了眼院中大雨。
近日变天,不知道她的腿可还是疼痛难熬。
“本王记得,先前得了瓶上好的镇痛药丸,你去取来。”
“是。”
暗卫很快便回来:“主上,那瓶药已经被取走了。”
陆澭:“嗯?”
“属下看过册子,没有入册。”
陆澭偶尔会从私库中取些东西作为赏赐,但取出的物品都会入册,没有入册只有一种可能,是府中那几位主子取了自用的。
按规矩,到私库取东西是要报到陆澭跟前,也是要入册的,后来托柳羡风的福,隔三差五就到陆澭跟前哭穷,陆澭被他烦得狠了,下令日后这几位去私库取东西不必跟他汇报。
然后每月呈到陆澭跟前的账册就要厚上许多,光柳羡风的名字就够一本册子了。
那之后陆澭便吩咐这几位取的东西不必入册,免得浪费纸张。
陆澭皱了皱眉。
“近日府中谁受了伤?”
暗卫回道:“柳公子还未归,只有季小将军先前受过伤。”
陆澭眉头舒展开。
“如此,你再去库房...算了,本王自己去挑。”
他不知哪些药已被取走,省得暗卫来回折腾,且他也并不完全记得私库进了什么良药。
一刻钟后,陆澭立在私库中。
“本王记得有一株珍贵的草药,有止痛的效用。”
“禀王上,被取走了。”私库中掌管药材的药师看了眼册子,恭敬回道,
没有入册,他便也不知到底是被哪位取走了,只每日清点时少了什么便从入库的册子上划去。
“一月前镇南侯献上一瓶药丸,似乎也有相同的作用。”
“回禀王上,也被取走了。”
陆澭沉默片刻:“...苏医师曾送来一瓶特制的药。”
“回禀王上...也被取走了。”
药师心里直打鼓,到底是哪位需要这么多药材。
陆澭又沉默了会儿。
“有株补气血的草药....”
“被取走了。”
“千年人参...”
“被取走了。”
“...灵芝。”
“被取走了....”
药师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早便发现这月的药材消耗的特别快,原本打算月底检点时上报,没成想王上会突然亲自过问。
陆澭深吸一口气:“还有什么上好的药材,能止痛的,取一样来。”
药师连忙应下,从柜架中取出一个盒子呈给陆澭。
陆澭接过盒子便往凌霄院去。
走了老远,陆澭才道:“去各院查一查,看是谁受了伤没有上报。”
“是。”
-
凌霄院
庭院的棚子已经搭好,魏姚想将时间留给季扶蝉和楼雪雁,便没有去侧厅。
她让春暄将绒花的材料摆出来,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编的好看些。
但很快她便发现有些东西就是需要天赋,和心情好不好没有太大的关联。
魏姚低叹一声。
第不知多少次后悔当时去敬陆澭酒。
说起酒...
魏姚停下动作,盯着大雨出神。
她总觉得,第一次的接风宴上她好像忘了什么。
本来没这个念头,是上次醉酒后她隐约记起了一些画面,场景虽一致,但衣着气氛却与除夕并不相像,反而似是在她初次进府的接风宴上。
但画面太过模糊,记忆也只有片段。
她不太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
她想的出神,便也没发现屋里何时来了人。
大雨滂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春雨之气,还夹杂着一些檀香...
檀香?!
魏姚猛然醒神,飞快侧首。
果真见那桌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人,一身玄袍,靠着桌案抱臂而立,狐狸眼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见她发现,他才出声:“想什么这么出神?”
魏姚:“.....”
他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她下意识望了眼屏风后,春暄垂首而立,显然是因陆澭授意没敢禀报。
她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陆澭身上:“主上怎么来了。”
陆澭将手中的盒子放在她跟前,慢悠悠道:“近日变天,腿可好些?”
魏姚看了眼盒子:“行过针后,这几日已好了许多,这是?”
“能止痛的药材,回头你交给苏翎霜,她知道怎么用。”陆澭道。
魏姚怔了怔,道:“是。”
他专门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给她送药材?
“本王听说远安来这里给花苗搭棚子,人呢?”
魏姚回神,忙道:“季小将军衣裳淋湿了,我怕感染风寒,让厨房煮了姜汤,这会儿应在侧厅,主上可是有要事,我这就着人去请?”
“不必。”
陆澭:“今日休沐,无甚要事。”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只完成了一半的凌霄花上。
“还没学会呢。”
魏姚还未开口,便见他已经拿起那绒花熟练的编织着。
魏姚将话咽回去,仔细盯着。
明明是一样的步骤,为何这绒花到了他手里便这样听话?
不过十来息,一朵漂亮的凌霄绒花便出现在陆澭手上。
他将花递到她跟前,似笑非笑:“看明白了?”
魏姚皱眉犹豫的点头又摇头。
看是看明白了,但这些步骤她早就了然于心,可一上手便哪哪儿也不对。
陆澭见此,道:“今日本王闲来无事,大发善心教教你?”
魏姚:“......”
她下意识想瞪他一眼,但还是按耐住了,道:“那便有劳主上。”
她这几日认真对比了他编织的凌霄花,确实与她编的有云泥之别。
他既然愿意教,她便瞧瞧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诀窍。
-
季扶蝉在侧厅换好衣裳,听闻陆澭过来了,又见楼雪雁还未出来,便往前厅而去,刚转过长廊,他便听到陆澭的声音传来。
“手法不对,从这里折...”
“啧,魏鸢鸢,你的聪明是不是都用来长脑子了?”
“欸,不是这样的,要从这里穿过去...就你这悟性,这辈子怕是都编不完。”
季扶蝉皱了皱眉头,主上这是在作甚。
他上前几步探头望去,正好瞧见魏姚冷着脸将凌霄花打在他家主上手背上:“你闭嘴!”
季扶蝉:“.....”
“不是你求本王教你的吗?”
“爱教不教!”
“魏鸢鸢,你凶本王?”
“不敢!”
“本王看你敢得很,啧,这绒花到你手上真是遭罪....”
魏姚正要发作,她的手便被握住,宽大的身影从身后将她笼罩住,她的身躯顿时僵住。
“要使巧力不能用蛮力,你快把这片绒花捏碎了,只需要捏住小半即可。”
温热的气息洒在魏姚耳边,仿若有什么东西挠在心上。
陆澭说什么她没有听真切,手也不听使唤,只由着他的动作而动。
远远望去,二人的姿势像极夫妻般亲密无间。季扶蝉看的出了神,突然,肩膀被轻轻拍了下,他忙回头,见是已经换好衣裳的楼雪雁过来了。
楼雪雁好奇的望着他,无声的询问他在看什么。
季扶蝉下意识又朝窗边望去,然后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
他一怔,忙将欲探身去看的楼雪雁拉了回去。
楼雪雁猝不及防被他一拉,没稳住力,撞进他的怀里。
二人同时怔住。
半晌,季扶蝉慌忙松开她,耳尖微微发红。
楼雪雁脸颊微有些发热,神情略显不自在,但还是很不解的无声询问他。
你作甚?
季扶蝉看懂她的疑惑,但一时无法作答,总不能说,他在偷看主上和魏姑娘?
楼雪雁见她不答,便欲往前厅去。
季扶蝉忙道:“楼姑娘去何处?”
楼雪雁伸手比划。
去看看姑娘。
今日雨大,也不知姑娘腿可会疼。
季扶蝉神情凝重起来。
主上方才瞪他那一眼,警告之意甚浓。
显然是不愿他们去打扰的。
楼雪雁见他拦住自己,疑惑的歪了歪头。
季扶蝉动了动唇,半晌憋出一句:“赏雨。”
楼雪雁不解的看着他。
“我方才,在赏雨。”
季扶蝉面色正经道:“不知楼姑娘可能与我一道赏雨?”
楼雪雁:“.....”
赏雨?
她虽不解,但他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楼雪雁抬眸认真看向庭院的大雨。
她得好生瞧瞧这雨到底有甚可赏,方才竟叫他看的那般出神。
季扶蝉稳住心神,才面色平静地看了眼身旁的姑娘。
她换了一件颜色差不多的窄腰锦绣衣裙,发尾沾着丝丝水汽,姑娘不施粉黛已是明眸皓齿,清亮的眼里带着一些迷茫,不知在想什么。
她今日好像与以往都不一样。
青雀从楼雪雁的房中出来,将换下的衣物递给楼雪雁房里的小丫头,她正要开口吩咐什么,便顺着小丫头的视线看到了立在廊下的二人。
郎君俊俏非凡,姑娘明艳动人。
啧啧,好生般配!
小丫头轻声道:“青雀姐姐好眼光,姑娘穿这身真真是好看。”
青雀挑眉:“那当然。”
自从知道姑娘有意撮合楼姑娘和季小将军,她便为楼姑娘量身定做了几套衣裳,虽然楼姑娘本就生得好,即便穿上劲装也是英姿飒爽,但偶尔换一换装扮必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不,瞧季小将军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桩好事,指定能成!
陆澭淡淡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轻轻握着那双手,继续道:“铁线从这里穿过去,便正好,做好之后每片花瓣需要轻柔的捏一捏才能有形状.....”
魏姚压着异常的心跳,努力静心凝神,她仔细盯着他翻转的手指,试图认真学艺。
十指修长,形状完美,掌心略有薄茧,左手背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却并不显得难看,反倒衬托出几分坚硬和诱人的深邃...
不对,她想哪去了。
“这里需要用铁线固定,否则容易松散....”
他身上的檀香为何这般好闻?
是他喜欢这佛前香,还是常出入极光阁沾上的?
“魏鸢鸢!本王亲手教你,你敢走神?”
魏姚猛地回神,下意识道:“主上手上这道伤怎么来的?”
说完她便后悔了。
她这不是等于变相承认她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
然陆澭却好似并未多想,听她这么问语气竟还温和了下来。
“哦,这伤啊,是在战场上被暗箭划的。”
魏姚又看了眼那道疤痕:“瞧着伤口并不深,怎么会留疤?”
“暗箭上有毒。”
陆澭语气随意道:“能保住这只手便不错了,还在意一道疤?”
魏姚不由皱起眉。
这小小一道伤痕竟差点要了他一只手?
“何人所伤?”
“早些年图桑来犯,战场上混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暗箭。”
陆澭边握着魏姚的手继续编织绒花,边同她道:“不过听闻图桑三皇子擅长暗箭,那一战他乃主将,也在战场上,向来多是他暗中偷袭。”
“图郇?”
魏姚听过那位图桑三皇子。
当年图桑犯境,便是由他领兵。
“嗯。”
陆澭别有深意的笑了笑:“问这作甚,怎么,鸢鸢要为本王报仇?”
原以为魏姚会不搭理他,没想到竟见她沉思片刻后,认真道:“若有机会,定为主上报了此仇。”
陆澭动作一顿,偏头看向魏姚。
那张姣好的容颜如今近在咫尺,恍若梦境。
她说,她要为他报仇?
是因为认他为主上?
那么曾经,她是否也这般护着陆淮?
是了,当然如此,她如今这旧疾不就是因护陆淮而来!
陆澭感觉心口突然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良久,他才挪开视线,拿起一根铁丝,状似随意般开口:“本王的仇本王自己会报,魏鸢鸢,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本王犯险。”
魏姚一滞,不由轻轻抬眸。
他说话向来不好听,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会听错。
他这是不愿让她涉险。
退出记忆中的青涩,这张脸更加完美无瑕,勾人心神。
曾经他们顶多算是无仇,但说有什么情义属实说不出来,若实在认真计较,勉强称一句同窗?或是依照长辈的交情,唤上一声世兄。
这些年听着外界传言,她竟也信过他的凶名,但如今再看却是荒唐。
她何时竟也那般着相。
好在如今人近在眼前,便也不必从传言中了解他。
“专心。”
魏姚回神,轻声开口:“好。”
她垂着头,便没看见身后的人唇角弯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