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姚到渝城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渝城府尹早已率人候在城外。
当年渝城被占后,陆澭将其攻下,提了自己人管辖,如今的府尹姓林,在陆澭的推动下,如今的渝城已在乱世后恢复了繁华。
五日前,圣旨到达渝城,将此地正式划为渝城郡主魏姚的封地。
兢兢业业五年不敢懈怠的林府尹大喜过望。
渝城如今虽明面上瞧着是重现当年繁华,但与魏温两家在时还是有着天差地别的,乱世之后当地的富绅隐世不出,有的甚至销声匿迹,即便林府尹治理有序,渝城也难现昔日辉煌盛景。
虽说眼下还有陛下在意,可渝城靠近边关,离京都太远,陛下登基后日理万机,说不得久而久之就将这里抛之脑后了。
而林府尹并无任何根基,除非再走上一次大运,否则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可魏姚回来了。
一切就不一样了。
温家在渝城底蕴深厚,魏家曾为渝城城主,虽如今都门庭萧瑟,但两家的根基和影响力还在,魏姚身为两家血脉,不管是其本身所带来的影响,还是曾身为当今陛下的谋士,她的归来,都会让渝城更上一层楼。
得知魏姚今日抵达渝城,林府尹天还没亮就率人在此恭候了。
宋青禄身负陆澭嘱托,作为此次协助魏姚治理封地的钦差,自觉下马车与林府尹交涉,短短几句,宋青禄便知陛下的担忧是多余的。
这位林府尹眼里的光比今日太阳都还热烈。
绝无对郡主的半分轻慢和抗拒。
更别提为难。
“臣已命人将魏温二府打扫干净,知府也备下最好的院子,不知郡主今日下榻何处?”林府尹笑的牙不见眼。
宋青禄默默回头看向马车。
“先回魏家。”
魏姚掀开车帘,看了眼林府尹,道:“有劳林大人周全。”
“不敢不敢,臣应尽的职责。”
林府尹躬身道。
马车缓缓驶进城中,渝城百姓知晓魏姚今日归来,自发的夹道相迎,不少人手中提着新采摘的鲜花和瓜果。
瞧见魏姚的马车,兴奋热烈的声音不绝于耳。
“魏姑娘回来了。”
“魏姑娘。”
“总算将魏姑娘盼回来了。”
时隔六年,再见到城中百姓,魏姚心中百感交集,让车夫放缓了速度,推开车窗同百姓们温声回应,自又引来更热烈的欢呼。
林府尹骑马跟在马车旁,在一片欢腾喜庆下,他看见了临街茶楼上一些神秘的身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早就将魏姚归来的消息放出去了,当地富绅大族也相继有了动静。
今日,果真现身。
郡主的封地或许不够令渝城成为大昭位列前几的府城,但魏姑娘,一定可以。
他已经隐约窥见了渝城未来的辉煌盛景。
云庭听见外头的欢呼声,好奇的推开了车窗。
见百姓争先恐后给魏姚送上鲜花瓜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庆真诚的笑容,他的心间隐隐升起一股热意。
‘那我就努力活着,尽少城主之责,护一方百姓安宁’
少年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回荡。
宋青禄察觉到了云庭的异常。
出发的前一日,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位云世子真正的身份。
渝城少城主,温无漾。
即便失去记忆,再遇自己的百姓,他依旧还是会心有触动。
宋青禄默默注意着云庭的状况,苏翎霜说过,他如今不能受刺激,一切顺其自然是为最好。
马车一路缓慢的行驶着,临近午时才到魏家。
魏家昔日的护从几乎都已经死在六年前那一战中,只少数外聘的仆从活了下来,林府尹尽可能的将能找回来的都找了回来。
他知道六年前那一战的惨况,他想魏姑娘是很愿意再见到一些熟面孔的。
果然,当魏姚从人群中看见那几张熟面孔时,眼眶微微一热。
几人亦是热泪盈眶的看着他,唤道。
“姑娘。”
“姑娘回来了。”
魏姚轻轻点头:“我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已经下马车走过来的云庭,在心底道,哥哥也回来了。
“郡主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府歇歇脚,臣已在府邸为郡主备了接风宴。”
林府尹知道魏姚时隔多年再回家,必是不愿意被他打扰的,很有眼力见的没有进府,将魏姚送到门口便恭敬的道。
“多谢林大人。”
目送林府尹离开,魏姚微驻足等了等,等到云庭走到她旁边,她才踏进府中。
苏翎霜走在云庭另一侧。
季扶蝉楼雪雁宋青禄落后一步。
林府尹确实是尽心尽力,魏家院中一切仍如昔日一般,花草树木的位置甚至都似乎未有变动,而这熟悉的一草一木让魏姚苏翎霜都不由晃神。
也让她们生出一种错觉来。
好像她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恍惚过后,她们缓缓醒神。
不一样的。
这一次没有熟悉的人来迎,没有温和慈爱的关切,时隔六年,物是人非。
云庭伫立在院中,眉头微微蹙着。
从他踏进府邸后他便确认,他来过这里,不,不止来过,他一定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这里的一切太熟悉了。
且熟悉中还夹着扑面而来的温暖。
魏姚转头看见云庭,心中的悲悸和伤怀不由减少了些。
还好,哥哥还在。
“我带云世子在府中走走?”
云庭回过神,眼神复杂的看着魏姚。
“好。”
之后,魏姚带着云庭一路走走停停,苏翎霜偶尔插几句话,季扶蝉几人远远跟着,不知不觉的竟逛了一圈。
魏姚从头到尾没有去问云庭是否想起什么,她或是同他说府中的景点由来,或是指着某个亭子说那曾是他们常去之处。
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着温暖和美好。
云庭虽并未想起更多的,但他整个人越来越放松。
比起陌生的云国公府,他对这里似乎有着更浓郁更深厚的情感。
他对未知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但他并不着急。
父亲同他说,他所有在意的和在意他的人都在他的身边,他即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也有很多人爱护着他。
凌霜同他说,来日方长,她会一直陪着他。
阿鸢同他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所以,他不着急。
想起来更好,想不起来那他就和他们重新再认识一次。
太阳有些大,逛了一圈已是热汗沥淋,魏姚将云庭送到他曾经住过的院子嘱咐下人几句便离开了。
云庭身边带着的人是他在云国公府用惯了的小厮,有他跟着,魏姚更放心些。
一路舟车劳顿,洗漱之后本该是很困倦的,可魏姚一点也不想睡。
她终于回来了,带着兄长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地方,实现了她的夙愿。
这一路所有的艰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立在熟悉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心底好像空荡荡的,又好像被满足感填满,这是一种绝对的相悖感,可偏偏就诡异的同时存在着。
她也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起。
魏姚终究是没有睡着,她起身拉开门,看见外头立着两个有些熟悉的面孔,她唤不出她们的名字,只知晓她们曾在府中做工。
那一战中,主子身边得力护从的都死了。
二人似乎猜到魏姚心中所想,行了礼后道:“姑娘,奴婢阿婷,曾在姑娘外院做些洒扫的粗活。”
“奴婢阿桂,曾是夫人院中的粗使丫头。”
她们不是魏家的家生子,也没有卖身进府,只是一直在府中做工,城乱那日,家中放府中奴仆归家,她们躲过了一劫。
魏姚轻轻嗯了声,道:“我想去给父亲母亲上柱香。”
阿桂闻言便道:“林大人早吩咐奴婢们准备好了祭祀用品,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取来。”
魏姚微微怔了怔后,暗道这位林大人处事当真是周全。
“好。”
等阿桂取来祭祀用品,魏姚便往祠堂去。
祠堂打扫的很干净,她一眼便看见了父母的牌位,泪水夺眶而出。
她离开渝城那日,本只道是寻常的一次分别,可没想到再回来看见的却只是父母的牌位。
“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儿待会儿。”
“是。”
阿婷二人退下,魏姚拿了香烛点上,祭拜之后,她没有起身,而是望着两个牌位喃喃道:“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哥哥也回来了。”
“哥哥遭逢巨变,又遇刺杀,失去了记忆,才没有祭拜父亲母亲...”
话音未落,魏姚听见外头阿婷二人行礼的声音。
“郎君。”
魏姚心有所感,刚回头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想四处走走,无意来了这里。”
“这是魏家的祠堂,郎君若想散散心,可往东边去,那里有处湖...”
魏姚忙出声打断阿桂:“可是云世子?”
外头寂静了一瞬,云庭的声音又传来。
“是,阿鸢在里面?”
来渝城的路上魏姚同云庭说让他唤她阿鸢,云庭便改了口。
此时此刻,听见这声阿鸢,魏姚不由又落下泪来。
她转头看向父母的排位,轻声道:“或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府中这么大,哥哥却偏偏走到了这里。
“云世子进来吧。”
云庭闻言没有多挣扎。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阿鸢记得,她既允许他进,便说明魏家祠堂他本就能进。
云庭走进祠堂见魏姚跪着烧纸钱,他顿了顿后,燃了香奉上,自然而然的跪在了魏姚旁边空着的蒲团上。
蒲团是魏姚特意在云庭进来前放的。
她不能直接告诉他他的身份,只能循序渐进。
但他如今认为自己是云国公府的世子,按理他不应该跪,可他还是跪了。
魏姚不阻拦也不为此感到意外。
云庭见此便知他的做法在情理之中。
他不由想,他与他们兄妹,亦或者说,他与魏家到底有着怎样的纠葛,才能够理所当然的祭拜魏家先祖。
二人谁也没开口,直到纸钱燃尽。
魏姚起身时身形微晃了晃,云庭下意识伸手扶住,但随后反应过来有些不妥正想要后退时,却见魏姚借着他的力站稳,没有半分避嫌的意思。
“多谢云世子。”
“无妨。”
云庭的视线从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上划过,突然道:“我既然都唤你一声阿鸢,你也不必再如此生疏的唤我世子。”
魏姚手指微紧,她垂目片刻,不动声色道:“云世叔与父亲私交甚笃,我理该唤云世子一声世兄,不如我就唤你一声阿兄可好?”
云庭眼底神情一凝。
阿兄...
他心底快速略过什么,可他还来不及抓住便消散了,对上魏姚坦荡期待的视线,下意识点头:“好。”
魏姚眼底笑意加深。
“阿兄。”
云庭似乎被她的笑意感染,弯起唇角温和应了声。
魏姚的手扶在云庭的手臂上,她转头看向父母的牌位,泪无声落下。
她和哥哥都平安无恙。
父亲,母亲,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