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歇,路面湿漉漉的。
栖凤门下血流成河,那一袭本洁净如雪的白衣被鲜血浸透,风华绝代的男子面色苍凉的抱着昏迷的人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几个温家军。
他拒绝了他们相助。
他要亲自带她回去。
这条路并不长,可柳羡风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初相遇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他立于破庙之中,她被人追杀至跟前,未被面巾遮挡的那双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他不允许那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在他眼前闭上。
所以他出手救了她。
可救下的美人带着刺,用刺杀来试探他。
也不知因何故,他向来只钟爱美色,可那半张被毁的脸却仿若落不进他的眼里。
后来...
桦树林那一战,他以为他要死了。
主上被困京中,那一战他不能输,他没有退路。
他的琴弦尽数断了,手指被划破数道口子,他拿着剑义无反顾的跃下了城楼。
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赢,哪怕耗尽身上最后一滴血。
她出现在他身前时,他有一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身份未明,内力仍被苏翎霜的药压制,内力只能用出三分,在那样的恶战中她上战场几乎是有去无回,她不该来。
可她还是来了。
她为了救他,赌上了她的性命。
后来金泽告诉他,在逍遥卫的掩护下,她背起他杀出重围回到了城中。
她赌赢了,救了他的命。
他下山时,师父说他若入乱世命数难定,那时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破了他既定的命数。
因为她是个意外,若没有她他会死在桦树岭。
他以前从未将这谶言放在心上,可那段时日,看着她为他熬药,亲力亲为的照顾他,他头一回起了贪恋。
若是她真的破了他的命数就好了。
这样,他是不是就可以对未来多些设想和念想。
他没给逍遥卫冠以自己的姓,取名逍遥,是不想希望他们被他的命数牵连,也不愿自己有牵绊。
他一生遇到的红颜无数,每一位都是止乎于礼,应了那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可能没有未来,何必在这世间多增羁绊。
直到遇见她。
初九。
他心中虽有过侥幸,但大局未定,他明白一切还是未知。
所以没到最后他还是选择将她推开。
可他没想到,她又赌上了自己的命来救他。
而这一次,她又赌赢了。
可他却输了。
所有来看过的医师都说,她已是弥留之际。
他绝望之后打来热水为她擦去血迹。
他看着那原本白嫩的肌肤已经爬上了皱纹,倾城之色也已苍老,可他还是觉得,她很好看,一如初见。
他后悔了。
他应该在救下她之后就将她送走,这样她就能安稳的活下去。
“柳公子,苏医师来了。”
柳羡风动作一滞,抬头望向苏翎霜。
苏翎霜疾步走进来便对上了柳羡风的眼神,那双向来风流不羁的眼中第一次带着祈求和无助,她听见他嗓音中极力抑制的哽咽:“救救她。”
柳羡风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那一瞬苏翎霜心中猛地划过一个念头,让她心慌不已。
她必须要救下初九。
否则...
可她救不了。
初九的毒已入肺腑,神仙难救。
原本还可以维持些短暂时日,但她耗尽了内力,没了内力压制,五脏六腑被毒素疯狂侵蚀,保她十来日性命,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她不忍的将事实告知柳羡风,可柳羡风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崩溃,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床榻上的人。
那些时日,所有人都觉得柳羡风如往日一样,但苏翎霜看得出,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
初九醒来,不愿面对柳羡风。
他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每日变着花样的哄她,每日去采来鲜花送她,初九大概意识到这是他们能相处的最后的时光了,在一日清晨,她不再逃避,接过了柳羡风的鲜花。
那十来日,在柳羡风的授意下院子里没有任何镜子,就连水缸都不再蓄水,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心意互通接纳彼此后,他们刚刚好度过了九日的时光。
“初九,你不是说想看日出吗,我寻到一处观日出的好地方,今日带你去。”
最后一日,柳羡风给自己和初九换上了初九最喜欢的红色衣裳。
初九以前说她想看柳羡风穿红衣的样子。
柳羡风遂让绣坊加急赶出来两套。
要看日出,得去的早。
幸好已至夏日,清晨不算太冷。
柳羡风带初九去的地方叫做暖阳峰,能将整个京都收入眼底,也能跃过山峰最快的看见日出。
寻常人上来怕是要走上一天一夜,可柳羡风轻功天下无双,只小半刻便到了峰顶。
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眺望着远处,等着今日的日出。
也是初九的最后一个日出。
“公子。”
初九依偎在柳羡风的怀中,轻声唤他。
“我在。”
柳羡风温声应她。
“我心中有憾。”
初九缓缓道:“我还没看过太平盛世,还没看过大昭的大好河山。”
“我等不到了,公子,你代我去看一看,走一走,好不好?”
柳羡风喉头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懂她的用意,可他,无法答应。
他俯首温柔的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东境此时风光正好,沿路可见山河辽阔,鲜花遍地,我带你去看。”
初九已是弥留之际,哪里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只觉得到了他的承诺,终于安心了。
苏医师说公子的状况不太好,没有细说,但她察觉到了一二。
天边渐渐有了光亮,一抹红日缓缓升起,映入二人眼中。
最后,初九用力握住了柳羡风的手,她说。
“初九...希望公子长命百岁。”
说完,握住他的力道陡然而松,怀里微弱的气息终究是散去了。
柳羡风没有低头去看,只眼角无声地落下一行泪。
他静静地看着渐渐高升的红日,搂着怀里慢慢失去温度的身体,直到她的身体彻底冰凉,他才缓缓低头,在她唇边轻轻吻了吻。
“初九,抱歉啊,长命百岁,太久了。”
“我不愿你们等我太久。”
-
同月,边关战事起。
自陆澭登基后从未入朝的柳羡风踏入了朝堂。
“陛下,臣请命前往东境退敌。”
朝堂正在商议此次主将人选,闻言满朝寂静。
柳羡风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元老,白衣琴师的名号响彻天下,由他去确实再合适不过。
可陆澭却冷冷盯着柳羡风。
鸢鸢果然又猜对了。
鸢鸢昨日给他的来信上提醒了他,若柳羡风请战,不能应。
他自然知道缘由。
柳羡风立于满朝文武中,遥遥与陆澭对视。
他眼神坚定,面色平静的令陆澭心凉到了谷底。
君臣对峙,群臣皆不敢作声。
许久,柳羡风掀袍跪下:“臣,请战。”
陆澭的双手早已攥成拳,额上青筋直冒。
最终他甩袖而去。
“不允,此事不得再议!”
“退朝。”
陆澭走的干脆,没给柳羡风再开口的机会。
“若柳公子来,不见。”
陆澭吩咐完就一头扎进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立春来报:“陛下,柳公子在外头跪着,求见陛下。”
陆澭气的将手中折子摔了出去。
“让他跪!”
“告诉他,就是跪死在这儿我也不会让他去东境!”
立春应声离开。
一旁的谢观明默默上前捡起奏折放回案前:“陛下近日操劳国事,不可动怒。”
陆澭揉了揉眉心,咬牙道。
“他竟如此逼我。”
谢观明无声叹了口气。
“以他的性子,不会罢休。”
可他们都清楚,此去东境,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逍遥卫没了,初九姑娘走了,柳玉穹也死在了栖凤门。
他们看着并肩作战的挚友心灰意冷,却束手无策。
柳羡风平日看似风流浪荡,可只有他们清楚那个看似没心没肺的人最重情义。
有情最是无情人。
逍遥卫那关他过不去,初九的死他也走不出来。
放他去东境,无异于是让他去送死。
陆澭不可能松口。
谢观明也不愿。
他出去陪柳羡风跪着劝说他,可用尽了他毕生的功力,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连谢观明都劝不下来,陆澭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两方就这样整整僵持了一日。
半夜,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陆澭靠坐在椅子上,脸色疲倦无力。
最终,他道:“去问苏翎霜,有没有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药。”
谢观明皱眉看向陆澭。
“温昭年当年心脉受损,失去记忆后不也恢复如初,今朝也活得好好的。”
谢观明沉默片刻,道:“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陆澭厉声道。
谢观明没有答。
他们都知道哪里不一样。
温无漾恢复记忆,妹妹和心爱的人都还在身边,可逍遥卫和初九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们是为柳羡风战死的。
“那就让他永远失去记忆!”
谢观明苦涩一笑。
“陛下,这不是他想要的。”
陆澭嗓音微紧:“可要我们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他做不到。
谢观明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立春进来了。
他艰难开口:“柳公子走了。”
陆澭谢观明双双一喜,但那点喜悦很快消散。
柳羡风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果然,只听立春哽声道:“柳公子说,他答应过初九姑娘要带她去东境,这是初九姑娘的遗愿。”
“柳公子还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他自东境而来,也自东境而去。”
陆澭摔碎了砚台。
“速去拦下他!”
“是。”
立春走后,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谢观明轻声道:“他是来同我们告别的。”
他知道陆澭不会答应他。
他在御书房外跪的这一日是全君臣情分,也是在向挚友告别。
柳玉穹轻功天下无双,无人追得上。
包括陆澭。
所有暗卫意料之中的铩羽而归。
两日后,陆澭终是下令,封柳羡风为主将,遣身边一半亲卫前去相护。
不论如何,他要竭尽全力让他活下去。
半年之后。
东境传来捷报。
柳将军打下了图桑。
图桑的降书已送往京都,但整个京都都没有庆贺声。
因为与捷报一同回来的,还有丧报。
柳将军战死东境,以身殉国。
陆澭拿着丧报沉默了很久,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整整两日,出来后下旨追封柳羡风为镇国大将军。
如他临终遗愿,将他和初九的骨灰撒入高山河流。
从此,不羡春风,逍遥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