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错

作者:困崽

这几天b市都在下小雨,但是天气并没有很冷,兴许是临近假期,好多游客都提前错峰来了。

梧桐树下的小道上随时都站满了拿着咖啡拍照打卡的人。

魏川这几天心情也不错,一是假期订台的人更多了,二是闻泽动向让人放心,回来接听的电话好像都是学校和工作上的事,没太听见女生的声音。

周三等他睡醒的时候,闻泽已经出门上课了,临走前还给他发了消息说大概五点左右打车过去。

魏川回了个没问题,起床收拾了一下就去王洋家了。

王洋这手术期恢复比他想象当中长很多,本来以为一周左右可能就好了,结果对方估计是体质差异,到现在起床下床还得要人扶,走路也慢,手臂活动幅度一大就痛得龇牙咧嘴。

魏川看了都觉得自己胸痛。

唯一的好处是,只要一不痛王洋就抓紧时间睡觉,魏川也不用一直守着。

蓝毛中途还给他打了电话,魏川是在下楼给人拿品牌方寄来的快递时接的。

“哥哥,你在哪?”

“小羊家。”魏川声音懒洋洋的,毫不避讳。

对方顿了一下,识趣地没继续这个问题:“今晚你和你朋友几点去呀?”

“转场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我知道,但是我下午有个工作,想知道大概什么时间过去。”

“八点半吧,反正就在这家酒店33楼的bar。”

“哥哥……你酒店开好了吗?”

“房吗?”魏川拉长了尾音,“你急什么?”

蓝毛估计也觉得自己真急了,声音差点没夹住:“只是问问,那哥哥,你这直男朋友是不是很帅?”

“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

“帅哥的朋友一般都是帅哥吧。”

魏川勾起了嘴角:“不过啊我这朋友,他虽然想玩,但还是有点过不去心里那关……所以呢,我需要先把他喝到一个点你再来。”

“他没准备好?”

魏川嗯哼了一声:“你懂的。”

圈子里这么乱,蓝毛也明白,有的直男说是直男,但还是喜欢新鲜刺激,周围人哄两句再说说体验,估计就去玩了,等真开始了就放得下心里那所谓直人的负担了。

他拉长了哦的声音:“知道啦,那我晚上等你联系。”

“好啊,晚上见。”

等挂了电话,魏川吹着口哨上了电梯。

下午魏川借口要去医院陪护,和王洋打了声招呼才离开。

他回家换了身衣服,拿了给闻泽的礼物,然后才坐地铁过去。

那家餐厅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消费不低,他还专门订了个景观位,要单独再收一笔,虽然花得心口痛,但要是舍不得孩子也套不着狼。

魏川出地铁没走多远就看见闻泽刚好下车的背影。

对方穿得很简洁,上面一件翻领的黑色针织衫,下身一条黑色的休闲西装裤,气质沉静。

他本来正打算叫闻泽的,结果有两个小孩正在路上嬉笑着追逐,前面最小的那个因为跑得太急,一下摔倒在了闻泽面前,开始嚎啕大哭。

魏川看着闻泽只是垂眸瞟了一眼,然后直接从小孩的身上跨了过去。

“心心!”突然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一件儿童外套,在转角处叫出了声。

闻泽低下头,像是才注意到地上有人一样,很快蹲下身扶起了小孩。

“我都让你别乱跑!你这个当哥哥的也是非要追你弟!”女人没看到刚才发生的事,赶忙跑上前一边拍小孩身上的灰一边道谢,“谢谢谢谢,他没撞到你吧。”

“没有的,小孩爱玩。”

“哎,太调皮了。”

女人一边叹气,一边拽着小的走,大的就在后面无措地跟着。

闻泽面上的笑容在女人转身后,一秒就消失了,眼神变换快得仿佛跟刚才不是一个人一样。

魏川纳入眼底,他舌尖顶了顶腮。

现在想来,为什么他会对这些天和闻泽的相处感到无所适从的诡异,以及对方在大学有朋友感到意外,不过也是如此。

毕竟从来没见过他过去的任何社交,也未曾见过他有任何亲近的同学朋友,甚至因为成绩好和早熟在旁人看起来有些倨傲,虽然嘴上总保持着低调谦逊,但一个陪酒女的儿子私底下实际上谁也看不起。

魏川曾经不止一次听过以前的兄弟说他这个弟弟看人的眼神有多轻蔑。

如今闻泽能变得和人如此融洽,实在让他没有想到,就像这几年在模仿着人的正常社交一样。

现在看来,对方其实压根没变过。

妈的,不过是外面的一条野狗,这些年还真把自己包装成上流人了。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跃着。

镜子里的人表情有些阴沉。

从和魏川见面开始,每天晚上头都会痛,随着这些天的相处,也越来越难控制那些愚蠢的想法,明明已经好几年没再冒头……

刚刚看见那小孩摔倒的时候,居然差一点就被控制着伸出手去扶了,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冒出来得装下样子,那哭得让人心烦的绊脚石恨不得一脚踢开。

和那个废物当初一样懦弱无能,一点疼痛就能崩溃大哭。

还有那天晚上看电影也是……半夜冻醒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卧在地毯上对着魏川睡着了。

闻泽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了口气。

他都快忘了当时魏东伟突然说要他和魏川住在一起时,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了,只记得闻莉不甘不愿的争执,然后他落下了一声好。

仿佛沙漠里逆旅的行人,在渴死前看到了一潭毒泉水,明知道那是剧毒,但无法阻止身体对水的渴望。

魏川回来肯定有目的,但突然的亲近目的是什么,他还不得而知。

不过这次不再是五年多以前了,他不会再像那个蠢货一样被骗了。

电梯应声而开,闻泽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你好,有一个六点半的预约。”

“好的稍等……请问是魏先生预约的两人位吗?”

“是的。”

“您好,这边请。”

他没有想到魏川会花这么多钱来为他过生日。

落座后,闻泽看了一眼脚下的景色。

对岸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同破土而出的钢铁森林,以近乎傲慢的姿态直刺苍穹。两岸霓虹色的光影泼在江面,像是把水色搅动成了一场纸醉金迷的幻觉。

高架桥在城市低处蜿蜒,车流如梭,载着无数人的生存与欲望匆匆而过。

只是窗内的静谧把一切都隔绝了。

“景色是不是很美。”

耳边突然响起男声,闻泽回过头,魏川已经笑着在对面落座了。

“嗯,没想到哥会选这里。”

“喜欢吗,专门选的。”

“哥选的,当然喜欢。”

“喜欢就好,本来还怕只有女生感兴趣这种。”

魏川说着便推了一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礼盒过来。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啊,小闻。”

“哥……”

“因为之前的那些原因……我错过了你的生日,这些年也不止一次感到后悔,自己的选择真的对吗……”魏川垂下眸叹了口气。

闻泽盯着这个礼盒。

刚才电梯里的想法又变成了一团黑雾,开始看不清了。

“但这些都过去了,我只希望从今年开始的每一年,你的生日我都能陪着你过。”

胸腔里莫名的情绪像马桶里被冲过的污水,猛烈地撞击着胸口的内壁,心脏七上八下地乱跳,像要坠进胃里,又像快从喉咙里蹦出来。

初一那年,隔着狭窄的门缝,没拉窗帘的昏暗光线里,他窥见的是魏川拿笔扎着本子,在电话里对自己的朋友说:“这对母子明天出车祸死了就好了。”

大三这年,坐在整洁的桌前,在温馨宁静的餐厅里,他看见魏川推过礼盒,桌上氛围蜡烛的烛焰跳跃着,瞳孔里映照着明亮的温暖,他听见魏川对自己说。

“祝你平安顺遂,学业有成。”

这些天心底那只暗黑不见天日的蚯蚓似乎开始想冲破坚固的泥土,挠得他痒,挠得他痛,挠得他兴奋,挠得他似乎隔着厚重的土壤看见了光。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闻泽垂在桌边的手抠得都要出血了,他才伸出了右手笑了笑。

“谢谢哥,但会不会太贵重了。”

魏川送的是好早之前一个客户送给他的皮带,放在那一直没用过,也忘了拿去卖钱,这次正好送了,反正也不知道要送对方什么。

而且闻泽自己穿的比谁都贵,在这装个毛的体贴。

“不会啊,给你花钱有什么贵不贵的。”魏川撑着头,“你们今天忙吗?”

“有点,节后有几个测验,所以要复习的比较多。”

“怪不得,我就感觉你最近都没怎么睡好,眼下有点青。”

“是吗,不过确实最近睡眠质量一般,可能事情太多了。”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优秀了。”

两个人一顿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可能是小提琴和钢琴的演奏太过柔和,也有可能是这里明暗的氛围恰到好处,这顿饭吃得格外和谐。

结束时,魏川心绞痛的结完账提议去楼上的bar喝酒,闻泽也没有拒绝。

两个人坐在吧台前,魏川替他点了一杯,说度数不是很高,闻泽平日不太碰酒精,也没什么研究,魏川说是推荐,也就随了去了。

起先闻泽喝得十分克制,但后来魏川开始讲起了自己的过去,讲这几年被朋友背叛,讲自己在外打拼的艰辛。

讲他多后悔。

讲他一个人多孤单。

讲他多想他。

聊天中不知不觉的一杯接一杯,让闻泽的眼神逐渐不如刚坐下时那般清醒,看起来便是已经醉了。

闻泽木着脸,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看起很像还很理智:“哥,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这么想我……但为什么一次都没来找过我呢。”

魏川愣了一下,很快就自我嘲讽地笑了出来:“丢脸啊。”

“为什……么…会丢脸呢?“

对方喝了酒,说话断断续续,一张平日冷静的脸此刻也有红晕浮上。

“回来找你……不就跟回家一样吗。”魏川摇了摇头,“信誓旦旦地走,但混不出头,怎么不叫丢脸呢。”

闻泽因为头晕,捂了一下眼睛:“脸面很重要吗?”

“什么?”

“比承诺重要吗?”

闻泽觉得脑袋越来越痛了,他碰酒精太少,几杯下去也并不知道度数多少,只觉得体内有什么在呼之欲出。

魏川觉得闻泽说话的声音又变了,也许是喝了酒,没有平时两个人相处时的“假”,闻泽说话的语调语气不似方才清醒时,让他有一瞬间觉得回到了以前两个人还睡一张床的时刻。

“哥当时……在高考前说……会陪着我。”

“会……一直在……我身边。”

“为什…么那……天我放学回来后……哥不在了呢?”

“谁都联系不上你……”

“衣服全带走了……”

“……明明……等我成年就好了啊……”

“……我们可以……一起走啊……”

魏川的承诺本身向来都是放屁。

他甚至可以给外面每个女人说他想和她们有个家。

闻泽说的这些,他都没什么印象,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确实说过。

说出那些话,本身也是因为嫌闻泽烦,晚上像梦呓,和谈过的女人一样在他身上一定要求个承诺心安。

还真把他们当一家人了。

这个世界上哪有好处全占的人,有别人的爸,自己的妈,享受挤进来的生活,还要给他一个爱他的哥哥。

真会做黄粱美梦。

“因为那个时候,我在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你不明白吗。”魏川垂下眸,轻声细语,“但我说过了,我现在才发现,那里一直有我的位置,所以我后悔了,我回来了。”

闻泽把头埋了下去,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很想我。”魏川压低了声音,带着诱哄一样的洗脑,“……我很难过过去让你这么耿耿于怀。”

“但我发誓,我这次会陪着你好吗。”

闻泽盯着酒杯里的倒影,眼神失焦,估计意识彻底断线了。

“你喝多了,我们去房间吧,我买了蛋糕。”魏川说着就站起身搀着闻泽的手臂。

不过对方的身体有一秒像应激一样极其僵硬且抗拒,过了一会儿又突然软下来了,任由魏川把他扶着。

魏川提前开好了房,把人放在了床上。

闻泽喝多后和过往一样,非常安静,只是又侧着蜷缩起身子皱眉闭着眼。

他本来以为灌闻泽很难,结果没想到比他想象当中容易太多。

“你先休息一下,我给你订了蛋糕下去拿。”

魏川俯在他耳边轻声说完,便退出去合上了门。

等门一关上,头顶的灯立马亮了。

魏川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很快接通了。

“哥哥,你们好啦?”

“你现在过来吧,1209,另一张房卡我放大门左侧花盆下面,待会儿给你拍个照,因为我朋友喝多了,所以先把他扶去房间了。”

“啊?已经喝多了。”

“嗯,我要出去一趟拿个东西,你先去玩吧。”

“哥哥,我一个人害羞。”

魏川翻了个白眼,他搜过这个蓝毛,之前就是戴口罩收门槛费的网h转型去短视频平台洗白的,又没下限又爱玩。

“是吗,我待会儿看看你多害羞。”魏川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先好好玩,宝贝,我待会儿要检查。”

走到酒店门口时,他又想起了下午看见的那一幕。

闻泽不是像以前一样会演会装吗,那他不介意再复刻一次创伤。

给他拆骨剥皮的解剖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