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错

作者:困崽

魏川第二天醒的时候,闻泽已经出门了。

他起床后把被套拆了下来,走进卫生间,准备把洗衣篮里的衣服都掏出来一起洗,结果进去了一看,篮子里是空的。

魏川又走出卫生间,扫了一眼厅内,才发现他那几件衣服已经被晾晒后,整整齐齐地叠在那边的椅子上了。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闻泽。

<你给我洗了吗?>

对方估计在上课,没立马回,但这个家想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他最近心情也不错,又发了一句,<我弟怎么这么好。>

干了营销之后都是他伺候别人,现在回家有人给自己洗衣做饭了,还是自己不喜欢的人,换谁也不会不乐意。

早知道闻泽这么好钓,又这么好用,前几年苦真是白吃了。

现在闻泽和小时候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小时候睡他房间里那个的闻泽是内热外热,现在这个是外冷内热。

魏川收拾洗漱了一下,下楼吃了个麻辣烫,快吃完时才收到闻泽的回复。

对方很闷骚地给第二句话点了个爱心作已读。

B大的校庆是晚上六点半开始,魏川下午四点就开车把王洋载过去了。

王洋今天打扮得特别职业“女”性,妆容也淡雅,就是太淡了容易显男相,对方一路上都在问自己这身没问题吧。

“没问题,真的很美。”魏川说这句话都不用看人脸,张口就来。

“我口红颜色会不会有点喧宾夺主?”

“不会。”

“但我怕颜色太红了,显得我嘴大。”

红灯亮起时,魏川才转过头,他压下内心的烦躁,非常真切地开口:“别内耗了,你还想多美。”

王洋顿时也不念了,拿出设备继续拍回母校演讲的vlog。

魏川把车停在b大一个比较偏的后门,王洋说这里人一般不是很多,因为靠着学校理工科的实验室,最近也不是考试季,他怕从人流量大的地方开进去,这个车会显得太招摇。

王洋下车时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扭着屁股走了。

魏川看见后视镜里的王洋没走多远,就被认识的粉丝拦住要合照。

他按下窗户,点了根烟。

本来有点想给闻泽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出来吃饭,但是想了想今天王洋在,闻泽估计也忙,便重新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等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拿着王洋给他的校外人员参观邀请函,往大会场的方向走。

王洋的演讲时间是在后半段,魏川走路刷手机的时候,才看到于文丛发了闻泽在台上演讲的照片。

配文是,闻泽nb。

魏川点开照片,闻泽同那日领奖时一样,穿着笔挺的西装,里面的衬衣一丝不苟地扣在最上方,男生眉骨高挺,压下一双深邃但没什么温度的眼眸。

聚光灯下,看着有一种被高度“教化”后的矜贵和克制。

光看照片,谁能想到这种人在家给自己洗衣做饭呢,一种莫名的膨胀在心里满开。

魏川嗤笑了一声,把照片发给闻泽。

<怎么这么帅。>

他到会场的时候,大屏幕正在放王洋录制的介绍视频,下面有欢呼有掌声,也夹着几分唏嘘。

视频一结束,王洋就踩着高跟上台了。

魏川没去前场的座位,只是靠在入口处,看见王洋拨了拨话筒,撩了一下耳发,开始他的讲话。

“我与b大的结缘,始于十四岁那年的夏天。那时,母亲花掉了手中并不充裕的积蓄,带我来b市旅游,也来到了这座在全国久负盛名的学府。”

“那天我走过了b大的林荫路,源思湖,德育楼,看见那些在岁月里洗练得厚重的红砖旧瓦,还有在草坪上、长椅上,甚至是石阶下,随处可见的那些埋首书卷的身影,从那时起,b大便成为了我日思夜想的梦校。”

“后面,我如愿来了b大学习。在那之前,‘优秀’对我而言是一条窄窄的独木桥,我必须精准地踩在每一个刻度上,去回应母亲的托举、社会的评价和那些如影随形的期待。”

“但在b大学习的日子,我见到了另一种可能。”

“有人在纸堆里寻找冷门的真相,有人在实验室里守候微小的概率,也有人在草坪上彻夜谈论那些看似‘无用’的理想。”

“我突然意识到,b大最吸引我的,不在于它能赋予你多少光环,而在于它给予了每个人‘离经叛道’的底气。”

“在b大,自由是一种选择。它意味着你可以去质疑那些公认的权威,可以去探索那些荒芜的边界,可以不被任何人的期待所定义,只做最纯粹的自己。”

“这种思想的留白与精神的无疆,让我明白,最高级的教育不应是把人锻造成模具里统一的零件,而是教会我们如何打碎枷锁,去拥抱那种随时可以偏离航道,只追随内心感召的自由。”

……

“妈的,受不了了,这什么美国人发言。”王哥在座位上翻了个白眼,“学校到底为什么请他来。”

“我觉得讲的挺好的啊。”于文丛没懂王哥,“但没我们闻泽讲得好。”

王哥不想搭理于文丛,便朝也讨厌同性恋的闻泽压低声音:“你说这些人恶不恶心,过好自己日子得了,当人妖和同性恋就是自由,就不是统一模具,搞不搞笑。”

闻泽还没开口,前面的女生听到回过了头:“人家讲得有什么问题?他只是以自己作例子,可以自由拥抱自己的选择,再说了b大校训就和自由相关啊,校长都没说啥,你在这评价上了,”

“我说你们这些女生,思想早歪了,就只知道追捧这些人妖同性恋。”

“追捧人妖都不追捧你,急了?”

两个人说着就要吵起来了,闻泽轻轻咳了一声:“上面还在讲。”

王哥气得又补了一句:“这次学校不被骂死才怪。”

闻泽面上没有表现出王哥那么强的反应,但心底也非常不适。

因为这个人长得和那日在酒店骚扰他的人有几分相似,昨日在视频隔着厚重的滤镜,还没有太多感觉,只觉得完全是个女孩。

等今天亲眼看到,对方失去滤镜后的骨相,说话的作态和这股阴柔、雌雄莫辨的感觉,都瞬间激起了骨子里的排斥。

这种恶心感像是一道决堤的口子,一旦松动,那些被他死命压制、早已发霉腐烂的记忆便叫嚣着要破土而出。

想起那个人,便勾起那一天。想起那一天,那段暗无天日、任人摆布的灰暗日子便如附骨之疽般攀爬上来。

他抿紧了唇,以此压制喉间的翻涌,直到全程结束,也没有多余的参与旁边人的讨论。

于文丛也不想加入这些话题,只是在整个校庆结束后习惯性问他:“闻泽,你待会儿怎么走啊?”

“我要先去实验室拿开发板,之前借了没拿。”闻泽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站起了身,“你不回宿舍?”

“约了学姐吃夜宵呢,那我和你反方向,还说可以一起出去。”

闻泽在会场外和他们道了别,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才发现魏川后面给他发了消息。

方才的反胃感好像消失了一点,他看着聊天框里自己的照片,心脏漏了一拍。

他正要回复,不过很快闻泽便看到朋友圈里于文丛的艾特,才发现魏川发的是对方拍的。

他吸了口气,垂下眸时睫毛颤了颤,只是默不作声又将手机揣进兜里,外套搭在臂弯,径直朝实验楼走去。

工科实验室的楼离主干道很偏,路上除了一两只猫以外,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依稀照着,十分静谧。

闻泽拿完开发板,就准备从旁边的门穿出去打车,只是正要拐弯到后门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声音,霎时间顿住了脚步。

“今晚演讲紧张死了,老公。”

“但是讲得很好。”

“我写了好几天呢这稿子。”王洋眨了眨眼睛,“说起来,我大学都没谈过恋爱,你信吗?”

魏川挑起了眉头:“你希望我信吗。”

“真的,以前走林荫道看别人在那亲可刺激了,我自己都没试过。”王洋搂着魏川的脖子,声音夹得不似方才演讲,“都不知道校园恋爱什么感觉。”

“你想怎么试,这样?”魏川亲了亲他的鼻尖,很快又往下移到嘴唇蹭了蹭,“还是这样?”

“唔……完了,还是觉得在自己学校好害羞。”王洋把头埋进他胸口。

魏川也不知道他在装什么,只是勾起嘴角:“害羞什么,这里是背门,做什么连个鬼都看不见。”

反正魏川提前吃了西地那非,也无所谓。

而且男人本来都是感官动物,场所又是学校,这种禁忌的感觉,光是想想都兴奋得没边。

“那好吧老公……”

随之而来的是关门声和接吻的声音。

谁也没有注意在拐角处,那双目眦欲裂猩红的眼睛。

闻泽站在阴影里,胃里翻江倒海,食堂里的饭菜在此刻像泥石流一般要全部涌出。

他死死地盯着路灯下那扇模糊的车窗。隔着半透明的玻璃,他看见魏川正微微侧着脸,熟练地亲吻着那个男人。

在那一秒,所有破碎的线索都在他脑海里尖锐地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这些天看不见对方,为什么总有陪不完的客户,为什么总是晚归,为什么回复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为什么衣服上总有不同的香水味……

可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那种如影随形的既视感,像是此刻和那个人的记忆重叠,他看见女人为了生计和地位、任人轻薄的模样。

可现在眼前的是个男人,是个没有做手术,还有喉结的男人……

魏川不是说讨厌同性恋吗……不是说不会恋爱吗……不是说会陪着他吗……

为什么闻莉和魏川都一样……

为什么妈妈和哥哥都一样……

一种强烈的背叛感和被抛弃的恐惧铺天盖地地涌上。

他猛地弯下腰,死死抠住粗糙的墙砖,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青白。

随之而来剧烈的、痉挛般的抽搐从腹部升起,由于胃里并没有多少实质的食物,每一次干呕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在那死寂的黑暗里,听着车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一种背徳且极其荒谬的燥热,竟在剧烈的疼痛感中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