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错

作者:困崽

从机构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部黑完了。

雨还是没停,一直下着。

闻泽打了个车回去,雨顺着车窗流下,模糊了窗外的视野。

手机消息跳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结果是祝珠发来的,说不好意思把他伞弄丢了,明天给他买把新的。

<没事,丢了就丢了吧。>

<我下楼拿快递,拆的时候放在那忘拿走了,结果再回去发现不见了,可能被人拿混了,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的,黑伞确实比较容易混。>

<我明天给你买把新的,你回去了吗?现在雨好大。>

<真没事,在回去的路上了。>

祝珠是市场部的,刚从美国毕业就无缝衔接进来工作,没参加企业春秋招。

闻泽听说祝珠是赵哥之前某位导师朋友的侄女,才帮忙安排进来的。

两个人之前并没太多交集,只算彼此知道对方。真正熟起来,还是在去产品发布会的飞机上,因为c市飞过去的人不多,祝珠是其中之一。

像这种入职时间不长,工作性质也并不特别相关的会出现在现场,大家自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后面赵哥和他也只是介绍时提了一嘴,祝珠是c市隔壁直辖市的人,比自己小两岁。

聊天时,闻泽才知道祝珠租的房子离他挺近,不过那片上班的年轻人多,所以也并不是特别意外。

女生性格挺好的,落落大方,交谈自然,再加上知道彼此住得近后,有时上下班顺路就会一起走。

<好的好的,就是要害你淋一截雨了。>

<小区树多。>

闻泽抬起了头,车驶过路边一家熟悉的,已经关门的咖啡店时,他视线停留了一会儿,直到咖啡店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收回视线。

祝珠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话说你讨厌动物吗?猫狗什么的。>

<不讨厌,怎么了。>

<我前段时间捡了一只猫猫,打过疫苗了,但是最近原住民生病,脾气有点大,我朋友猫毛过敏,想问一下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暂时寄放在你家吗?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到了,帅哥。”前面的司机停在了路口,“开车门时看哈后头。”

“好,谢谢。”

闻泽拉开车门后,垂下眸回复。

<可以的,正好最近家里有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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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太阳出完了,这两天上午阳光明媚一会儿,下午就开始下雨。

不过从咖啡店向外望去,淅淅沥沥的,配着舒缓的音乐,也挺有氛围。

“上午我给客人做错了,她要燕麦奶。”

“哪个客人?那个美本的姐姐,还是那个美容店上班的gay?我就记得他俩每次来都要换燕麦奶。”牌子上挂着Mandy名字的女生侧过头。

小利打着奶泡:“那个姐姐,不过她赶时间,也没说我,我老忘。”

“还得是人好,不过上午太忙了,容易记混。”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去奶茶店上班。”小利一边说着,余光里旁边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川哥,回去了?”

魏川套了件黑夹克,就要往外边走。

“有点事,四点有送货的要来,你们记得清点登记一下。”

“好。”

等门口挂的风铃随着门合上一响,黑伞也应声撑开,很快魏川就朝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我怎么觉得川哥黑眼圈有点重。”Mandy走到小利旁边,帮他搭了把手,“卧床静养不应该睡得很好吗。”

“不懂,而且他最近烟抽得巨多,和他说话他也容易走神。”

来到熟悉的医院时,魏川抄着手,靠在墙边等机器叫自己的名字。

听到播报一响,他便推开了门。

中年男人喝着菊花茶,看着他落座,摘下了鸭舌帽。

“魏川……”男人看了一眼名字,觉得面前的人样貌熟悉,于是又翻了下之前对方的病历,逐渐有了印象,“你上次来大概是四个月前,这次是…因为什么原因?”

“我还是觉得自己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的确遗传因素占了很大部分,但那是大脑病变,和你的情况不一样。”男人转过了身,“而且精神分裂患者通常不认为自己精神分裂,大部分只会认为是有人有组织的脑控他们,像你这种行为认知清晰,还自己指控自己的很少,你是还会产生幻觉?”

“没产生了。”魏川面无表情,但隐隐看得出烦躁。

“那你这次又是为什么觉得自己精神分裂,还是因为你母亲?”

“我总是觉得别人看我,讨论我,一碰到相关的事情或者字眼,就会非常敏感…很难正常生活。”

医生的表情却有点怪:“你是做了什么,才会觉得大家都在关注你。”

魏川的呼吸一下有些急促,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开始回避:“没做什么。”

“你都不说,我怎么帮你分析诱因。”男人又抿了口茶,看着屏幕里上次的记录,“我看之前你有提到过你重组家庭的弟弟,说你产幻是因为觉得他死了,你潜意识里认为是自己害死他的,那这次呢?还是和他有关吗?”

“他没死。”

“哦?那这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你精神负担应该轻了很多,你不也说不产幻了。”

“他没死,但他害得我根本没有办法正常生活…我只要一想做什么,他的威胁就会跟着我,我根本没有办法正常继续,你知道吗,就像你想摆脱的东西始终附在你身上。”

魏川这几天尝试过和女人见面,但思绪总是在交谈时陷入随时会被揭发的害怕中。

如同每一个上岸洗白的人,恐惧身边的人知道自己过去做了什么一样。

他更恐惧这纠缠不清的视频,恐惧视频里自己的主动。

每当想到这个,他都恨得发慌,恨不得掐死闻泽。

起先他以为也许他被闻泽弄得也许只能换个方式生活,他也试过约带属性的女人出来,但真要让他掐女人,魏川做不到,就这点还让女人气得摔门,让他这种不会玩冲着约出来的滚,别扰乱圈子风气。

魏川也试图找过男的,想着会好下手,但是一听到对方跪下时叫出的那声爸爸,脑子里就会冒出过去和那些人妖同性恋相处的记忆,一冒出来就只想吐。

这些人和他毫无关系,没有任何的情感和情绪链接,因此他也做不到无缘无故的下手。

医生见他黑着一张脸,也不提原因,只能换了一个方式:“你要知道,心病这种东西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吓自己,因为你太在意,所以你的情绪感官会无限放大你的焦虑和恐惧,把你困在里面。”

魏川没有说话。

“我倒是有一个疑问,我听你之前说你恨你弟弟,他和他妈妈也毁了你的家庭和生活,按照顺畅的逻辑来说,你恨他是理所当然,他死了才应该是你希望的。“

“但现在无论他死亡还是存在都影响了你的正常生活,是否是因为在你过去的人生里,他做过什么,或者你又做过什么,让你觉得愧疚或者心虚,所以你对他的恨意也不纯粹。”

魏川闻言喉结滚动,一下蹙紧了眉头:“……我做的都是应该做的,我为什么要心虚?”

医生没有回应这句话,也没问他具体做了什么,但听到这个回答,干这行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大概心里也有数了。

“人在做过一些感到愧疚或心虚的事后,通常有两个表现形式,一个是寄希望于求神拜佛来化解,一个是不断洗脑强化自己行为的正义性,第二种尤其容易反噬到精神状态上,因为潜意识觉得自己有错,但心理又在对抗,不认为自己有错。”男人盖上了杯盖。

“当然,我不是说你究竟有没有错,毕竟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的情感非常复杂,我不是当事人,现在也只是从你愿意透露出的,为数不多的信息里进行一些分析。”

魏川无意识握紧了拳头。

“我可以很确切的再次告诉你,你不用担心,你不是精神分裂,不仅是因为我看过你脑部的ct,还有我每天都在接触这些病人,我知道大脑病变的病人思维是什么样,你这是心病。”

男人看着魏川,还回了他的就诊卡:“上次你是精神压力过大产幻,我还能给你开点药,但现在这种心病除了去做长期的心理咨询外,只能解铃还须系铃人了。”

从医院出来之后,魏川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就像火山下的岩浆一样,开始剧烈地颤动,仿佛要喷涌而出。

对他来说,心理咨询根本毫无用处,因为捆住他的不仅有精神上对方所说的那些枷锁,还有那实质性的把他钉死在那的证据。

可让他回去找闻泽……让他回去找闻泽。

意识到这点时,魏川咬着牙,一瞬间突然明白为什么闻泽会放他出来了。

“吗的。”

他深吸了口气,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整整两天,魏川都困在找与不找对方当中。

找,就正中闻泽下怀。

不找,他可能会继续这样失眠,又提心吊胆的过着不正常的生活。

就连季月和他打视频时,都说他看着像彻底萎了,状态比当营销时睡大通铺还差。

他有一堆话想和季月说,可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闻泽没死,说闻泽把他关起来了,说闻泽对他做了什么,说…他又对闻泽做了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怕季月在夜店干了几年,什么都见过也会被吓死。

到最后他也只能说自己生病了不舒服,这几天睡不着。

直到再一次在天人交战中迎来周末,魏川终于决定还是去找闻泽,不管是吵还是打,事情不可能永远不解决,而且光天化日之下,闻泽不可能还有再关住他的本事。

他打开手机,拖出了那个拉黑的号码,发了信息过去,没有回应。

四个小时后,他选择打电话,显示空号。

一想到这也许是虚拟号码发来的,魏川脸顿时黑了。

他收起了手机,凭借着记忆又走到了那个小区,他大概知道楼栋方位在哪,但并不清楚具体的楼层和房间号,因为那日跑出来太黑,又太着急,根本没去记过。

不过他也不会真去人家门口,不然就真的自投罗网。

魏川没想过到底会不会蹲到闻泽这件事,毕竟这次走出来,对他就已经是一大步,如果蹲不到,就去对方公司问,用闻泽电脑时他知道对方的公司在哪。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树下,叼着烟站着,告诉自己到了六点没看到就走人。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突然听到有人好像在叫自己。

“诶,老板?”

魏川抬起头,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和自己打招呼,是咖啡店的熟客,他有记忆。

“好巧,你住这个小区吗?”

说完他才看见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笼子,里面有只小猫。

“没有啦,朋友住这,和我比较近,过来把猫猫放他家。”女人说话时耳朵微红,像在等一个期待的人,“你也是在等人吗?”

对方话音刚落,魏川正要开口,却看见对方的视线越过了自己,兴奋地朝前面招了招手。

“闻泽,这里。”

魏川听到名字时,瞬间止住了呼吸。

他僵硬地回过头,着看正走过来的人。

对方还是之前的模样,身形挺拔,气质像块被水浸过的玉,风吹过时,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眉眼间,随着步伐跃动。

可对方的视线,却只落在了自己旁边的女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