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动婚

作者:金宝朱

1993年,秋。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老许啊,你这个瘤子长得有点快了。”

“空出时间尽快做手术吧。”

许建亭推着自行车回家,三四公里的路走了近两个小时。

临江大学家属院里,妻子苏向榆正在前院地里摘菜,听到他回来,撂下一把没甩干净泥巴的小青菜,转身刚想问他医生怎么说,就被他的神色吓白了脸。

“不好?”她站起来的身形微晃。

许建亭还没开口,外头路上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响,还有女孩子欢快的问好声,“李阿姨好呀!”

是他们的小女儿——许承喜。

许建亭忙朝她一摇头,“晚上再说。”

话音刚落,许承喜连人带车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她没注意爸妈的表情,只是慌里慌张地左右看,问,她姐还没回来吧?

许建亭已调整好了情绪,笑道:“没呢。你又偷骑你姐的车?”

许承喜“嘻嘻”笑着抬着车轮跨过门槛,然后推进来,“那你又不给我买。”

许建亭:“你又不用出门上班上学的,要自行车做什么?”

“方便呀。走路好累的……”许承喜停好车,来抱着爸爸的胳膊撒娇,也想要一辆自己的自行车。

许建亭:“你去上班就给你买。”

许承喜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本来给她安排到少年宫,跟着她妈妈做老师的。结果去试了一个月就受不了了,现在还家里蹲呢。

许承喜哼哼唧唧地不乐意,眼睛余光瞄到妈妈一言不发地拎着菜篮子进屋。奇怪,“妈妈怎么了?”

许建亭:“去帮你妈做饭去。一天天的,什么正经事也不干。”

许承喜不服气,“谁说我不干了?我今天帮妈妈批完卷子才出门的。”

说着甩手追她妈妈了。

***

夜里,许承喜捧着琼瑶小说看得如痴如醉,正被里面的爱情感动得眼泪汪汪,下一秒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一看时间已经10点了。

她放下书,准备去上个厕所,回来睡觉。路过爸妈的房间,不妨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本来没放在心上,可隐约听到她姐许闻喜的声音,一下子让她竖起了耳朵。

好哇,他们居然背着她说小话!

许承喜和许闻喜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姐姐大方稳重,妹妹小气娇蛮;姐姐成绩优异大学生,妹妹落榜待业女青年……

对比太惨烈,以至于许承喜非常在意父母对姐妹俩是不是一碗水端平。这下可让她抓到小辫子了!

许承喜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听到里面她姐在说,“……不能毁了承喜一辈子的幸福。”

许承喜瞪大了眼睛,又往前挤了挤,恨不得把耳朵塞进锁芯里。

她听到她爸说,“以我对小宋这几年的了解,能确定他不是那种得志便轻狂的……”

小宋?哪个小宋?

许承喜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想到她爸的学生——宋遥。一个农村来的贫困大学生,家里还有残疾的弟弟。之前给上高三的她补过课。

她知道她爸对他很照顾,得知他的家境窘迫后,她爸不仅用请他给她补课的方式补贴他生活费,还在他当年毕业要回乡的时候,帮他找了关系,让他留在这边的一个国营大厂里工作。

去年过年前他还来家里送年礼来着,里面有一盒巧克力她很喜欢,香醇丝滑……

许承喜摇摇头,把发散的思维拉回来。发现自己漏听了一段,里面已经变成她妈在说话了。

她妈:“当年我们来城里,大家都是凑了路费的……”

钱财易还,人情难还。

许闻喜:“家里的祖屋和地都给他们用了,还不够。还要盯着我们城里的房子和钱……”

她妈:“老家的规矩,家里没有儿子的话,财产要归侄子。总要有男丁摔盆送终……”

许承喜听得拳头硬起。她知道她妈没给许家生儿子,被不少闲话。所以从她懂事起,她们姐妹俩就没回过老家。

她正要进去一起骂骂封建老顽固们。却听到她姐语出惊人,“所以只有承喜在家招婿这一条路吗?”

许承喜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招婿?招谁?

她脑中浮现出宋遥那个一板一眼的土包子。

苍天啊!大地啊!不是吧?!

她的手刚抬起来要拍门,她爸又开口了。

“我本来也不想这么急,但医生说手术还是有风险的。我总要把后事安排好了再做手术……”

随后,许承喜就听到她姐哽咽着,“我是姐姐,这种事情,应该我来做的。”

她妈的声音有些嘶哑,“那小苏怎么办?”

苏念卿是许闻喜的对象,临江大学经济学院院长的独生子,比她们大两岁,属于从小认识但不太熟的关系。

今年两人刚好上,说等明年毕业了就结婚。

以苏念卿的家境,是绝对不可能同意入赘的。

许闻喜:“爸要是早跟我讲,我肯定就不同意了。”

她爸:“你就算单着,我也不考虑,你们的性格不合适。”

许承喜听了这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的是,她起码有一样比姐姐优先级更高;不高兴的是,优先和土包子配对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许承喜重重地叹了口气。

里面的声音陡然一静。许承喜还没反应过来,门就从里面打开,她妈红着眼睛。

身后,她爸,她姐,都红着眼睛…

***

国庆节。

宋遥照例来探望老师,还拎了一盒鸡蛋糕和一袋水果。

客厅里,许建亭和苏向榆亲切又自然地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

厨房里,姐妹俩忙着烧水泡茶,切水果,顺便偷偷听个墙角。

与许承喜的随意态度相比,许闻喜反而认真得多。

“他是大学生,厂里领导也重视,前途没问题的。爸说他稳重细心,妈说他勤快爱干净,只要你别欺负人家,你们能相处得来的。”

“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投爸爸的缘?”许承喜靠在水池边慢悠悠地削苹果皮,长长的果皮一直垂到水盆里,“农村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许闻喜说,“他家和我们家还真有点像。他妈妈也是知青下乡,嫁给了他爸。不过……”运气比她们妈妈就差多了。

许承喜万分嫌弃,“哪里像了?爸爸虽然是农村的,但他当年是村支书的儿子。读了大学,也把我们都带进了城,最后还成功留校任教,很厉害的。他呢?连工作都是爸爸帮忙找的。”

许闻喜说句公道话,“年代不一样了嘛。宋遥可是自己考进来的。再说现在大学生多了,好工作也要自己找。以后只怕更难呢。”

许闻喜拎着“咕噜咕噜”的茶壶把茶叶冲好,“你去送,还是我去送?”

许承喜给切好的苹果上叉上牙签,“我才不去呢,显得我多积极似的。”

许闻喜就自己端着托盘去了。

苏向榆做饭的时候,两个女儿帮忙打下手,一直到吃午饭的时候,许承喜才出来露了面。

宋遥看到她很客气地打招呼,许承喜也不笑,就随意应了一声。

许建亭看到,不满意道:“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小宋好歹还给你做了半年的老师呢。”

许承喜乖乖改口,“小宋老师好。”但仍然不看他。

宋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小祖宗,忙笑道:“你好你好。”

许建亭无奈,“我这女儿真是被我们宠坏了。”

宋遥真心实意道:“能被父母宠到这么大,是求不来的福气。”

许建亭听了十分满意。

吃完饭,宋遥被许建亭请到书房继续说话。

另一边,许承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手持镜调整发带的位置,从各个角度都欣赏了一遍。

然后就从高清的镜面里看到她姐坐在她床上,面沉如水。

许承喜:“今天我相亲,又不是你相亲。你怎么这个表情?”该垮脸的应该是她吧?

许闻喜:“不知道他俩谈得怎么样了……”

许承喜摇头晃脑,笑嘻嘻的,“这还用说,肯定是感激涕零,五体投地啊!”

许闻喜都不晓得她哪里来的自信,“万一宋遥不同意这件事呢?”

许承喜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扛起家庭重担,却从来没想过宋遥会不同意。他算老几啊,他还不同意?

许承喜呆愣半晌,“不会吧……”

她“哒哒”地跑到穿衣镜前左照照右看看。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袖衫,红白间格子的背带裙,脚上是白色半筒袜,黑色小皮鞋。

许承喜心想,这么洋气又漂亮,闪瞎他的眼好不好?他还有什么可挑的?

许闻喜则道:“爸爸打算出钱给他弟弟的腿做手术,还说宋遥以后每年孝顺父母多少钱,这边都不管。你们生的孩子要是单胎就姓许,要是双胎,可以一个姓许,一个姓宋。不知道能不能谈下来入赘的事情。”

许承喜被她姐的话惊住了,手指捏着裙缝,“所以,其实你们没把握吗?”

许闻喜:“他可是他们村唯一的金凤凰。不好说啊……”

许承喜被姐姐的话搞忐忑了。反应过来,虽然宋遥是农村来的,可他是重点大学毕业,工作已经转正定级,是正经国家干部身份。人家不入赘也是前途光明啊。

许承喜原先要给宋遥下马威的计划立刻忘到九霄云外。只想到要是宋遥不同意,她家要么赶紧找到另一个愿意入赘的男的,要么等她爸有点好歹,她们母女几个就得给老家亲戚大出血……

那还不如找宋遥呢,起码知根知底。

恍恍惚惚的,许承喜被她爸喊出来,让和宋遥去外面转转再回来。

出了门,一路走到操场附近。许承喜心中的万千思绪,实在憋不住,直接开口问道:“小宋老师,你怎么跟我爸说的?”

宋遥的脚步慢下来,推了一下眼镜,“我说,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她的想法?许承喜咬唇苦思,手指搅得跟麻花似的。

她理想的丈夫,要高大英俊,温柔体贴,地位不凡,聪明过人,最重要的是坚定不移地爱她。为她生,为她死的那种。

她的眼睛平着瞅了旁边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宽松的干净旧蓝色外套,她记得他上次来她家也穿的这件。冬天套在棉袄外面正好,现在单穿就显得很大。

还好他个子蛮高的,勉强撑得起来。长相嘛,有点偏硬朗,不是她喜欢的奶油小生模样,也能入眼吧,就是戴个黑框眼镜显得土里土气的。

而且他性格严肃又板正,她上他课的时候都是领教过的。真为难,哎……

宋遥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自然能感觉到许家小小姐的态度。心中也不免舒口气。齐大非偶。

“我回去就跟老师说,我配不上二小姐。”

许承喜听到他这样说,脱口而出,“那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啊?”

宋遥站住脚,疑惑道:“你才20岁,很着急结婚吗?”

许承喜跺脚,她爸不许任何人跟宋遥透露他生病的事情。说宋遥肯定会为了报恩答应入赘。他们不能挟恩图报。

许承喜索性把头一梗,双手叉腰直视他,逼问道:“我不漂亮吗?我条件不好吗?和我结婚委屈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