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承喜吃了半个豆沙馒头,有点饱了。她环顾一圈没看到宋遥,起身从窗户里发现他被外公喊去谈话,不由警铃大作。
她老公是小可怜。爹坏,外公偏心,还会打人。
她揪了一个面团搓起来,随口跟陈远说,“你哥去翻馒头不回来了?”
“我出去看看。”
陈远给灶膛里添了柴,起身拍拍裤子,刚打开厨房门就看到了,喊道:“哥,嫂子找你。”
宋遥答应了一声赶紧过来。一进门,眼前雾茫茫一片。
他摘下起雾的眼镜,拿衣角擦,问什么事?
许承喜把碗推了推,小声说,“吃不下了。外公找你干嘛?”
“没什么。”宋遥熟练地给她处理剩饭,站在她旁边看她玩面团,“哟,你还会包馒头了?”
“我在做小兔子。”明年是兔年。
许承喜仔细地捏兔子的身体和耳朵,然后用盆里剩下的豆沙点兔子的眼睛和嘴巴。
旁边在做馒头的邻居阿姨看到宋遥吃豆沙馒头,提醒他说趁热吃萝卜丝的,凉馒头不好吃。
陈小萍忍不住笑,放下刚做好的一只馒头,“莲姐,人家凉馒头吃到嘴里也是热的哦。”
邻居阿姨“啊?”了一声,显然没听懂。
许承喜则红着脸,低头认真地做小兔子,装没听见。
陈小萍看她害羞了,朝宋遥说,“你别着急,晚上热一热还是留给你吃。”
许承喜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小萍见状笑得更大声,“孩子都多大了,还是这么不经逗?”
宋遥无奈,“姑妈……”
宋玉也叫她别欺负孩子。
“好好,我不讲。”陈小萍笑着说。
这时,厨房的门又打开,大龙凤胎跑进来问能不能带宝宝们一起玩捉迷藏?
宋遥说可以,“你们去屋里玩儿,把堂屋的门关上。”
“好!”转身要跑又被他们妈妈叫住。
陈小萍故作严肃,“宝宝们很小,你们要看好他们,不能摔着碰着,知不知道?”
“知道了!”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鱼啊肉的摆了一桌,主食是玉米粯子粥配馒头。
经过一下午的玩闹,许怀善姐弟俩已经和大龙凤胎熟悉了,吃饭都要挨着坐。叽叽喳喳地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
大家对小孩子的宠爱溢于言表,开饭前争抢起给他们喂粥的权利。
——“奶奶来喂好不好?”
——“哎呦我的小宝贝们,姑奶奶给你们红包呢,姑奶奶喂好不好?”
宋绍昀和陈大平没说话,但眼神里还是期盼姐弟俩能钦点他们来喂。
许承喜说他们自己会吃。但没用,没有人听。宋遥说算了,难得回来一次。
两人很久没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小手一指,大人便端着他们面前的专属小碗,用专属勺子喂他们,还高兴地像中了大奖。
有了孩子的到来,整个家里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许承喜跟宋遥嘀咕,“这么多人惯着。你等着瞧,这几天肯定不好管。”
宋遥给她夹鱼肚子吃,“回去再收拾他们。”
吃完饭,陈小萍一家带着整好的馒头回去,让他们初二去她家吃饭。
宋玉:“你尽客气。”
陈小萍:“今年人齐,大家都来啊!行,回去了。”
***
大家忙了一天也累了,各自回屋休息。
许承喜拎着行李包和宋遥回房间,注意到堂屋里放着一个电视机,“家里买电视机了?”
“你要看吗?”宋遥问。
“这会儿没节目了。明天再看。”
这个房间,和她第一次来时有很大不一样。
墙面重新刷了白,窗户也换了新的。东北角里还隔出了一个单独的卫生间,里面有洗手池,有抽水马桶。
“重新装修了?”
“怕你们回来不习惯。”
许承喜正感动,两个孩子一人拉着一把小椅子,“咚咚咚”,撞门又撞墙地跟进来了。
小椅子是陈爸专门给他们做的。上面还刻了名字。两人喜欢得很,去哪儿都拖着。还说要带着回临江。
过了会儿,宋玉过来问要不要她带孩子们睡?
一家四口正在洗脚。洗脚盆里勉勉强强放下两大两小的四双脚。
许承喜问他俩想不想和奶奶睡?
两人吃饭的时候和奶奶还很亲热,这会儿想也不想地就拒绝。
宋玉蹲下来,不死心,“奶奶明天带你们去赶大集呢,可好玩儿了。”
两人犹豫了几秒,抓着椅子边,还是摇头。
许承喜:“妈妈,他们就跟我们睡吧。不然醒了要哭的。”
宋玉只得万分可惜地离开。
床铺早就铺好了。
睡前先把孩子们领去上厕所,然后跟他们讲夜里想尿尿一定要喊人。
“今天下午玩疯了,晚上八成要尿床。”
两人一前一后爬进被窝里,异口同声地说不会。
这话就连许承喜也不相信。
宋遥从衣柜里找出几件不穿了的旧衣服,给他们垫到床单下面。这样只用洗床单就好了。
“为什么要垫衣服呀?”他俩问。
宋遥:“多垫一层更软,更暖和。”
许承喜:“对啊。”
“爸爸妈妈没有。”许怀善说。
许承喜:“你们人小,先照顾你们。”
许怀祺马上说,“爸爸妈妈真好。”
许承喜欣然接受赞美。骗小孩真好玩儿。
宋遥倒了洗脚水,顺手把袜子洗了晾上。回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睡了?”
“睡了。”
他挨着床边躺下,摘了眼镜,伸手熄灯。
许承喜自动滚到他怀里,打了一个哈欠,“好神奇啊……”
“什么?”
“我刚才哄他们睡觉,突然想到,上次睡这张床的时候,还没他们呢。”许承喜从他身上抬起头,皱眉,“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挺好骗的?我感觉上你的当了。”
宋遥笑得胸膛震动,“没有。很天真,很可爱。”
听着像是夸人。但许承喜琢磨了一番,“你就是在说我傻。”
宋遥搂着她,给她拍后背,承认当时确实有点着急了。因为,“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当时就很喜欢我了吗?”
宋遥没有正面回答,却说,“我知道你当时就是玩玩儿的。”
许承喜不承认,“我没有,你瞎猜的。”
说完转身背对他装睡。
宋遥也跟着转过去,故意逗她,“这次有没有虫子咬你?”
宋遥吃了一肘击。
笑声从她耳膜传到身体里,扰得她麻痒痒的。她转身捂他的嘴,不许他讲话。
宋遥说她怎么这么霸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着越贴越近,温度渐渐升高,许怀祺突然扬起头,“妈妈,我想喝水。”
许承喜拉着被子僵住不敢动。宋遥没好气道:“不许喝。今晚尿了床,明天打你屁股。”
许怀祺捂着屁股,又默默缩回去了。
***
东厢房里,陈远给外公打洗脚水。听到外公又问妈妈之前出门的事。
陈远满眼清澈,“我不知道啊外公。妈妈说不是我该知道的。”
“你哥说不是去找他的。”
“嗯。后来哥去找妈妈了。”陈远劝道:“妈妈不说肯定有她的道理,既然没事,就不用问了吧?”
他哥都说没事了,那肯定没事的。陈远无条件相信他哥的话。
宋绍昀皱起花白的眉毛,叹气。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陈远:“外公您不用担心。我知道的,就是嫂子生意上遇到点事情。做生意嘛,有竞争对手很正常的。我哥那么厉害,他能解决的。”
“是吗?遇到什么事情了?”
“具体的我也不懂,就是隐约听到一个人名,说要报复他们。两人还要卖房子。我哥打算辞职回来帮忙,后来我问了说没辞成,现在是停薪留职。”
宋绍昀的心跳隐隐有些变快,“那人叫什么名字?”
过去了好多天,陈远的记忆有些模糊,望天望了一会儿,“周,周什么民?”
回过头,见外公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远:“外公?你没事吧?”
宋绍昀突然回神,张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噢,噢,没事……”
陈远看着外公把脚从洗脚盆里抬出来,“外公,你还没擦脚呢。”
宋绍昀又找了一会儿擦脚布,才发现毛巾就搭在他膝盖上。
夜里,陈远起夜,发现外公还在翻身,好像睡得也不安稳。
陈远十分忧虑,想着外公年纪真是大了,精神确实不如以前。
***
第二天,院子里一早晾起床单。
姐弟俩对尿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因为从起床开始,奶奶和太公就讲爸爸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尿床过。
许承喜万分庆幸她爸妈不在这里。
许承喜:“你这么大也尿床呢?某人不是说自己早慧吗?”
宋遥:“你信他们胡扯。”
宋遥反驳完就走了,留许承喜在原地思考,他四岁到底尿不尿床啊?
吃过早饭要去赶集,发现外公不在。
宋玉说老人家可能夜里着凉了,今天在家休息,不去了。
许承喜数了一下人头,“那大家可以一起坐车去了。”
宋玉看这一大家子,“能坐得下吗?”
“宋遥开车,爸爸坐副驾驶。我们三个坐后座,孩子坐我们腿上。这不是正好?”
“那买的东西呢?”
“放后备箱呀。”
汽车开到街口就停下了,里面不好走,进去了出不来。
陈爸比划手势,说他留下看车,让他们去逛。
陈远说他留下,他不喜欢逛街。
许承喜说不用看车,这也偷不走。
宋遥:“爸是怕有人搞破坏。今天不怕,人来人往,大家都看着呢。”
宋玉:“我去那边人家里打个招呼,不用特意留人看着。”
等宋玉打完招呼回来,几人继续往前走。龙凤胎第一次来乡下,好奇宝宝一样问来问去。还好有其他人捧场,许承喜不操这个心。
陈爸和陈远被安排了其他采购任务,宋玉则带着孩子们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服装店。
宋玉给孩子们买新衣服,但尺码估小了。今天来退掉,重新买。
老板娘和宋玉看上去挺熟的,很好说话。立马就退了,让孩子们试试别的。
没想到两个孩子有自己的主意,这家店的衣服一件没看上。老板娘也不恼,反而看中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问是哪里买的?
许承喜说毛衣是她妈织的,外套是在上海买的。
老板娘:“难怪看着不一样。我这里小孩的衣服不多,你们往西边走,童趣屋,那家专卖童装,款式比较多。”
宋玉念了两声,说在哪里听过。
老板娘:“她男人是卖家电的,她后来辞了邮局的工作来卖衣服。”
“王月?”宋玉立刻和她聊起来,“店真开起来了?我听说她妈不让她辞职的?”
“闹得挺大的,她妈那个人,啧啧……”
许承喜听到这个人名,也疑惑,“好耳熟啊……”
她问宋遥这人谁啊?宋遥说他记不得了。
许承喜鄙视他,“你以后再别夸自己过目不忘了。”
宋玉和老板娘聊完,出来说去看看?
宋遥道:“妈,真不用买。他们衣服多得穿不完,穿几次就小,太浪费了。”
宋玉不悦,“哪怕穿一次就扔呢!怀善怀祺,跟奶奶走,咱们去买新衣服。”
爸爸妈妈就在身后,两人被奶奶一牵就走了。
许承喜无所谓地跟上去。她也喜欢买衣服,她才不说扫兴的话呢。
宋遥也只能跟过去。
虽然只是镇上的一个小店,生意却很好。许承喜差点没能挤进去。
“我店里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多人……”
宋遥客观分析道:“毕竟过年,有钱没钱也要给孩子买身新衣服。”
店里一共两个店员,看模样就知道是母女俩。忙得热火朝天,一边给人推销,一边回答别人的询价。能同时应付三四个人的问题。
许承喜点头,“挺厉害的。”
宋遥:“跟咱们店的定位不一样。”
许承喜职业病犯了,开始审视这家店的货品,价格,成交率,转了一圈,发现收银台后搁的一件大衣有点眼熟。
她想起来了!
这是之前喜欢过宋遥的那个姑娘。她结婚的大衣还是她帮忙挑的呢。
此刻,王月也注意到了宋玉,挤过来招呼,“宋老师,您来了。呀,这是?”
“我家的龙凤胎。”
“哎呀真可爱!你们几岁啦?叫什么名字呀?”
王月蹲下来和他们玩了一会儿,又起身张望,看到宋遥和许承喜,露出客气的笑容。
许承喜露出商业微笑。随后宋遥在身旁灼灼目光下,也客气地点点头。
“宋老师,您看上哪件了?给孩子们试试?”王月又回头招呼宋玉。
宋玉把衣服拿给小孩子看,等他们的点评。
许承喜幸灾乐祸,“她好像不喜欢你了。”
宋遥面无表情,“本来就没有的事。”
许承喜抱着他的胳膊,小心眼的样子,“我会每时每刻都盯着你的。你给我小心点。”
宋遥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微勾,“随便你。”
***
陈家。
大家都出门了。宋绍昀才慢悠悠地起床,坐在厨房里给自己冲了一碗红糖水。
他昨晚,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做了一晚上的梦。都是之前的事。
前半夜是自己,后半夜是宋遥。
他老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昨晚一下子回忆了那么多事,他的情绪难免也被带了过去。
宋遥第一次被他敲打时,比现在的怀祺大不了几岁。孩子懵懂不解的眼神,后来渐渐变得平静。再大一些,孩子对他,再也没有幼时的依赖,只有恭谨,孝顺。
他猜,周卫民已经找到宋遥了,并向他许诺了一些东西。但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很欣慰。然而,他也疑惑。
宋遥的选择,是因为他的教育,还是他本性如此?
如果像宋玉所说,孩子本身就是好的。他之前是不是做错了呢?
宋绍昀想得出神,突然听到门口有人喊他。
他开门,见是村长。忙问出什么事了?
村长拉着他,一脸着急,“宋老师。快,到我家去。有电话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