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

作者:希昀

程明昱今年二十有五,对这等事并非没数,只是素来不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罢了。

一看夏芙便知她要做什么,心底一时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不快,心疼,再就是压不住的躁意了。为了个孩子,屡屡打破自己的底线,委曲求全,程明昱不知说她什么好。

他缓缓来到她身后,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莽撞又努力的样子,看在他心里有些难受。

今日在此间是如此,平日在外周旋于各路人情世故前是否亦是如此。

说话间,宽掌已毫无遮挡地扶住她腰身。

滚烫的热度顺着柔美的脊背传递至夏芙脑庭,她深深闭了闭目,只觉一股强烈的压迫侵袭而来,双臂交织在一处,将脸埋下去,重重点头:“知道。”

“好。”他眼神幽黯,一字一句,“如你所愿。”

廊外起了风。

夜风破碎,将两盏六面羊角宫灯吹得胡碰乱撞。五光十色的灯芒一伙跌进那片银亮的月色里,恍若一锅滚烫的水灌进荷池,激起一滩鸥鹭,将寂静的夜给染沸腾了。

他始终留有一寸余地,用一寸余地告诉自己,一切仍尽在掌控。

不知什么时辰了,夏芙将湿透的衣衫扔出去,裹进绵软的被褥里,周嬷嬷交待过她,事后不能立即沐浴,于子嗣不利,是以夏芙时常次日晨起再行沐浴更衣。

周嬷嬷听得动静,已捧着帕子进屋,轻轻掀开帘帐,替她将脑门的汗给擦拭干净,念着耳后有些碎发已晕湿,取来一盏特殊的炭灯,灯盏内设有一镂空铜柱,将上好的银屑炭搁进去,事先点燃,过一会炭火烧得旺盛,用琉璃罩罩住,擒在掌心,看似是花灯,实则乃一盏烤灯,搁在夏芙大椎处,不多时便将她发髻上的湿气给烘干了。

快入冬了,夜里是极凉的,周嬷嬷仔细照料她,生怕她挨着一点冻,最后怜爱地抚了抚她绵软的颈子,确认她已暖烘烘的,便悄声退了出去。

夏芙将引枕搂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一团,身子里的酸软无处不在,分明躺在结实的床榻,却有如漂浮在半空。那种感觉前所未有,能让人短暂地忘却一切烦恼,任凭他施予愉悦。

与躺下的感受全然不同,一切由他掌控,没有退路。

不用面对他,却能彻底交给他。

这种感觉,令她醉心。

不过累也是真,此刻膝盖都不觉是自个的,全身的精神气仿佛被他抽空,那一处火辣辣的疼,撑得难受。

程明昱照旧深夜而归,沐浴更衣后,没急着寝歇,再度来到桌案后落座,修长的手臂撑在脑额,阖目不言不语,那一抹餍足晕染着眉梢,将冷峻的五官给柔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润无比。

好似被月华镀化了。

骨节分明的指尖覆在圈椅扶手,无意识拂动,仅仅是一只手便足够掐住那抹腰肢,任他为所欲为,不用禁锢,足够掌制。

这种感觉,让他舒心。

默了片刻,他掀起眼帘看向呆愣的平伯,

“茶呢?”

“哦哦...”平伯顶着一脑门疑惑,匆匆给他斟了茶,好在茶水不烫,程明昱一口饮尽,心口爽快了,这才转身回了内室。

十月十五,又到月中。

四房果然闹了起来。

夏芙到底回到了秋香苑,隔墙听着动静。

素来温吞的程明同今日无论如何不肯让步,他立在四太太廊庑一角,梗着脖子与大嫂金氏辩驳,

“别以为我不知你们打着什么主意,无非是不愿见我娶书香门第的贵女,唯恐将来我夺了二哥荫庇的名额,压过长房一头罢了!我告诉你,我不在乎那些,我就相中了她,我非她不娶!”

金氏被他戳穿心思,好一阵脸热,她心底着实盼着程明同娶郝氏,郝氏出身不好,又是上嫁,往后还不是如夏芙一般拿捏在自己手中,不过面上却是反驳得铿锵,“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想娶刘氏,怎么不去打听打听,她家要多少聘礼?”

“我告诉你,那刘家女儿多,仗着祖上得过文皇帝一副赐匾,素日里眼高于顶,全靠卖女儿支应门庭!”

“上一个女儿足足要了八十八抬聘礼,带回去的呢,说是九十抬,可实则全是花架子!我实话告诉你吧,刘家两个儿子娶亲的聘礼,全靠几个姐姐妹妹的聘礼里头挪出来的。”

金氏越说越气,指着满脸懵懂无知的程明同,骂道,“你要娶她也成,干脆再等个两年,等公中攒够了银子再说。”

金氏这叫以退为进。

然程明同如何等得。

自上回与夏芙兼祧事儿没成,回去他便坐不住了,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夜里总是想女人的,可他骨子里还算本分贤良,不愿与丫鬟偷食,也不愿去外头狎妓,只想着正儿八经娶一房媳妇进门,过踏实日子。

只是没想到,娶媳妇也不是一件易事。

四太太静静将儿子神情看在眼里,朝金氏摆手,示意她消停。

随后看向程明同,“等两年,等得起么?”

四太太这般问,并非真要让程明同等,而是想试探他对刘氏究竟有几分真心。倘若他非刘氏不娶,那她这个做娘的也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替他去求娶,倘若他等不起,那便顺理成章娶郝氏入门,也算皆大欢喜。

程明同神情发呆,脑海交织着刘氏与郝氏的面孔,好几番想弃了刘氏选郝氏,内心深处却有个强烈的声音反对,他没法子,最终选择遵循自己的心意。

“娘,儿子等两年,这两年刻苦读书,争取考中进士,再迎她过门。”

四太太见儿子心意已决,无话可说。

将人使出去,只留金氏进屋。

婆媳俩相对无言。

金氏见四太太神色难辨,有些焦急,“您不会真应了他吧?”

四太太眼风扫向她,“万一真让郝氏过门,回头他不圆房,夫妻之间生隔阂,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又当如何?”

“眼下是难了些,不过只要他们夫妇齐心,再难的坎也能越过去。”

夫妻离心的日子,四太太过得够够的。

自己吃过的苦,不能叫孩子吃。

所以当初成全了程明佑,今日她也成全程明同。

如今瞧芙儿不是挺好么,如同得了个贴心的女儿。

怎能不算是老天爷给她的慰藉呢。

从嫁入程家那一刻起,她便没松过一口气,天塌下来,还有她撑着呢,这大概就是命。

她认。

四太太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意,笑起来,笑得惨然。

金氏闻言便知婆母主意已定,一时颓丧不已。

“那聘礼从何处出?公中如今只剩一千五百两银子了,还要过年,还要打点人情,各房每日吃穿用度均不少,给明同娶亲,少说得花个五千两吧,儿媳就算去偷去抢,也挪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呀。”

四房的账簿,四太太比谁都清楚,即便她如今不掌家,却也门儿清。

“下月不是要办亚岁宴了么,届时各房有分红,得了银子便可给明同娶亲。”

金氏料到四太太会这么说,先冷笑起来,“娘,不怪媳妇说风凉话,就如今四房的处境,恐分不了多少银子。再说,往回哪年不是拿了分红,当作来年的用度?今年挪给明同娶亲,明年大家伙喝西北风么?”

四太太当然知道依照戒律院的章程,四房分不了多少钱,然今年不是有芙儿么,不看僧面看佛面,盼望大嫂看在芙儿面子,贴补些四房。

至于金氏的话,四太太也听得分明,话里话外是叫她掏私房钱来给程明同娶亲。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且先看下月分红多少,再做打算。”

金氏便知四太太有动私房银子的意思。

动吧动吧,总好过叫公中捉襟见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对了,娘,芙儿的事,不知如何了?”回京这三月,弘农的消息是一丁点都没能递回京城,金氏觉着蹊跷。

四太太面无表情看着她,“芙儿的事,与你们任何人无关,荫庇的名额也不会给你们任何一房,死了那条心。”

金氏被骂得灰头土脸出来。

把人赶出去,得知夏芙回了四房,又将她招进来,看着那张柔美娇气的面孔,四太太脸色也和软了。

“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您,特意赶来看看。”夏芙一进屋,便依偎进四太太怀里。

四太太鼻尖一瞬窜酸,忍不住将她搂紧,压下泪意,笑道,“我有什么不让你放心的,你如今人小鬼大,也知道操/我的心了。”

夏芙晓得婆母是故意开她的怀,自她怀里起身,红着眼道,“娘,我手里还有些私房钱,回头若是您这边...”

“不许说这种话!”四太太严肃地打断她,“你已为四房做的够多,保住你自个便好。”

想起还得借她的光向长房讨怜,四太太心存愧疚,怜爱地捋顺她额角的碎发,低声道,“往后他们两房的事你不必搁在心上,与你无关。”

金氏在府上,夏芙没有多留,又借口去了一趟六房看望孟氏,随后赶回听雨阁,今日在外头耽搁了不少光景,课业便赶得有些紧,见缝插针还缝制了两个香囊,打算过几日拿去集市上卖。

到夜里预备着程明昱过来时,秋蕖那厢送进来一封家书,“二奶奶,金陵夏家来的家书,请您过目。”

夏芙已许久不曾收到婶娘的来信,迫不及待打开来瞧,一目十行看过,人竟是愣住了。

秋蕖不解地问,“二奶奶,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夏芙缓缓抬起眼,为难地看着她,“我婶娘想送我妹妹来府上住一段时日。”

秋蕖闻言笑起来,“这是好事呀,您也有个人作伴。”

夏芙往北窗外月洞门处努了努嘴,“我如今这处境,如何方便招待她?”

秋蕖猛拍脑门,“奴婢倒是忘了这茬,那怎么办,就这么回绝了?”

回绝也不好。

毕竟是骨肉至亲。

“待我明日与婆母商议,再做打算。”

话落,月洞门那边传来动静,夏芙赶忙挥手示意秋蕖退下,自个儿来到门口相侯。

不多时,程明昱的身影绕过廊庑来到门槛外。

男人清清朗朗立在月华下,眉目比往日添了几分温润,令人如沐春风。

“给家主请安。”

程明昱跨进门来,迎上她的视线。

昨夜二人达成了一场默契的和谐,今日看彼此的眼神格外柔软。

确切地说夏芙不大敢看他,好在这段时日都是这么别扭过来的,已习以为常,不至于失态,腼腼腆腆将人往里引。

程明昱负着手,对着夏芙也没了往日那份严肃,跟着她往里去,照旧来到琴台旁落座。

“昨夜还剩两节曲子,今日练完。”他温声吩咐。

夏芙没有异议,提着裙摆坐下来。

两盏人高的素纱橘灯高高立在两侧,晕出一片温软的光,将二人笼在暖融融的光幕里。一人眉目如画端然而坐,气质如青松立雪,衣袂垂落无风自动,一人楚楚动人,信手拨弦,低眉处睫如蝶翅眨动,指尖流转间,悠扬的旋律潺潺淌出。

画面异常和美。

有了前两夜的基础,今夜习练得格外顺利,程明昱全程几乎没有插手,只稍稍提点几句,夏芙便知如何做了,果然比习字叫人省心。

“对了,你字练得如何了?”程明昱突然发问。

“啊?”夏芙茫然抬起眼,偏眸望他,“不是交给您检查了么?”

程明昱淡声道,“我已许久不曾亲眼看你习字,今夜不临摹,你写一页给我瞧瞧。”

不临摹,而是独自写一页,就好比国子监结业考试,夏芙顿感压力扑面。

家主真当自己是夫子来着?教完还得考?

心里腹诽一遭,面上却仍是乖乖巧巧挪去桌案后,不情不愿捏起了小狼毫,正待蘸墨,恍觉墨迹已干,夏芙好似找到了由头,那张小脸顿时生动极了,撩起笑眼冲他无辜地说,

“家主,墨干了。”

总不能唤丫鬟进屋研墨吧,家主素来不喜下人在屋子里侍奉,夏芙自认今夜能逃过一劫。

怎奈那个眉目动人的男人,深看她一眼,款步来到她身侧坐下,缓缓卷起衣袖,脾气极好得握着墨锭,打算研墨。

夏芙给看呆了,也看傻了,急着阻止他,“家主,可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这一身雪衫,滑若流波,是上好的云丝素绫,沾一点点墨,夏芙都觉着配不上他这一身清越的气质。

程明昱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冷笑道,“夏芙,除了我父亲,我不曾替旁人研过墨,你给我好好写!”

越是打人措手不及,越是能检验出真本事。

这一法子,程明昱在族学里屡试不爽。

夏芙脸腮一鼓,便知今夜逃不过去了。

默默将金栗笺铺好,用夹子将袖口别好,等着程明昱研好一滩墨迹后,她开始蘸墨落笔。

刚要下笔,浑然记不起法华经开篇是何内容了,夏芙小脸一嗔,茫然看向程明昱,

“家主,法华经您能默背么?不如您念一段,我写一段。”

程明昱的好脾气顿时没影了,眉棱压下来,“你习练小楷也有大半月了,竟是连法华经都不曾背下?”

夏芙不知这位老师严苛到这等地步,小脑袋缩了回去,绞尽脑汁回忆。

程明昱被她给气笑,只能认命给她念。

夏芙这才一笔一划写起来。

一页完毕,程明昱接在掌心,字迹虽比最先有明显长进,却没达到他的预期。

纸笺搁下来,他看着夏芙不说话。

夏芙呢,如今脸皮也厚了,指着琴台,理直气壮给自己找补,“家主,今夜不能怨我,我这几日,白日里既要练字,又要做针线,夜里还得习琴,着实辛苦,故而没能发挥好,不如容我明日养精蓄锐,您再行考较?”

程明昱听完她言辞凿凿的辩解,好一阵无语,回想起自己每日要过手多少件朝务与族务,练剑习字读书抚琴,无一荒废,多年如一日,从不觉得累。到了夏芙这儿,一丁点儿事她便叫苦不迭,实在是娇气。

又能如何?他还能拿自己与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比?

自然不好责怪她,“就依你,明日再写。”

他素来今日事今日毕,预备着先将这一页给批阅修正。

然而夏芙却没给他机会,眼神往铜漏觑了一眼,慌忙提醒,“哎呀,家主,时辰不早了。”言罢,已率先站起了身。

程明昱手腕一顿,缓缓抬眼看住她,眼神变得锐利。

他真是纵坏了她,纵得她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底线。

夏芙对上他雪亮的视线,气势顿时弱了大半截,老老实实坐回去,迷糊糊地问,“今夜,非写不可么?”

程明昱眼梢狭长如钩,面色纹丝不动。

夏芙犹在挣扎,眼神绵绵,“不写,家主便不给孩子了么?”

程明昱:“......”

愣是被她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这话教他怎么回,这憨丫头脑门里都装了些什么。

程明昱拿她没辙,却又不打算放过她,“是。”

他笑容发冷,反将她一军。

夏芙顿时眼前发黑,挫败道,“好,我写。”

谁叫她能屈能伸呢。

抬手打算研墨,预备程明昱批阅。

然而程明昱实在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暗道强逼强学,就没意思了些,遂将纸笺搁下,重重看了她一眼,先一步起身去净手。

夏芙便知他妥协了,得意地弯了弯唇,连忙转身追去,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没忍住朝他吐了吐舌,程明昱后背长了眼睛似的,登时扭过头来。

夏芙被他逮了个正着,杏眼一呆,赶忙换了一副慇勤的笑脸。

程明昱目光在她脸上盯了几许,轻哼一声,方转身净手上榻。

这回程明昱比夏芙先行迈进拔步床,待夏芙净面跟上时,瞥见他已在一端坐好。

夏芙先将帘帐铺好,不叫漏一丝光线进来,这才慢吞吞往素日自个的位置爬去,没有如往常那般躺下,而是拢着衣摆靠在角落,轻声问他,

“家主,今夜咱们...”用什么招啊。

她好确认自己如何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