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

作者:希昀

夏晗就这般搬进了程明薇的玉娇苑。不过姑娘也不敢托大,箱笼一概没动,只收拾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并日用器具便去了。夜里几位姑娘伴着周氏在荣华堂吃了家宴,喝漱口茶时,夏晗与众人说起金陵说书先生的段子,惹得周氏等人捧腹大笑,她与夏芙一般没什么城府,不过性子着实活脱许多,对了程明薇的路子,二人很快疯顽在一处。

周氏指着二人与夏芙说,“我就说给她找了个伴,她便不嚷嚷着回金陵了。”

又与程明薇道,“女婿去了福州,短日之内回不来,你干脆再住一阵子。”

程明薇的丈夫江成斌前段时日陪着她在弘农住过十来日,怎奈福州附近出现一批水盗,颇为难缠,叫朝廷损失了不少兵力,程明昱举荐他去福州剿盗,这一去还不知何时能归,程明薇与婆母之间处得并不算愉快,着实有赖在娘家不走的念头。

“不成哪,年前诸务繁忙,我若不在公婆膝下孝敬,有违礼度,最迟,最迟月底得回去。”

周氏听了也心疼,娇养长大的姑娘送去旁家作媳妇,便要学着侍奉人了,程家就不兴折腾儿媳妇那一套,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方是正经。那江夫人绝不敢苛刻程家女儿,只是为人不太敞亮,总觉着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心里吃味,私下里总要给程明薇立立规矩,做的不过分,就是叫人心里不得劲。

“别急,回头我想个法子,治一治你那婆婆。”

这几日夏芙姐妹大多时候混迹在长房,不是今日被程明薇带着赏花,便是一道拥在她屋里画画,偶尔周氏遣人唤夏芙过去帮忙誊抄账簿,看着夏芙那一手精致的小楷,赞不绝口,

“我竟不知芙儿的小楷写得这般俊俏,倒有几分...”程明昱的影子。

“谁教的?”周氏敏锐问道。

夏芙端端正正坐在案后,顿住笔锋,抬眸笑吟吟回,“家主教的。”言辞间有几分骄傲,亦有几分害羞。

听得周氏一时喜一时怒。

那个榆木疙瘩,叫他去同房,他偏给人做夫子去了。

难怪去得早,回得迟。

“每日夜里都教?”周氏咬着牙问。

夏芙生怕抄错账目,目光定在账簿,不敢有丝毫分心,随口答道,“是,夜里总要习一会儿字,再练片刻功夫的琴。”

弹琴啊,弹琴好,谈情说爱嘛。

周氏笑眯了眼,踱去一旁歇着去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初六,这一日天气晴好,夏芙携了夏晗出门逛街。

弘农的街市虽比不得金陵繁华,却自有一种温吞又热络的烟火气。恰逢程家亚岁宴在即,街道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各府宾客盈门,少爷老爷们少不得出门应酬、设宴待客,时常打发小厮去酒楼馆子订些食盒送回堡里。一时间车马辚辚,人声攘攘,只见程家的小厮们在窄巷里穿梭,衣角带风,手里急急捧着荷叶包的烧鸡、酥香烫手的肉饼、还有那油纸托着的酥油泡螺,一路小跑往程家堡送去。热腾腾的香气融着亮晃晃的冬阳,将整座弘农城都洇成了一幅温软的旧画。

夏芙的马车就这般穿过这片嘈杂的街市,停在一处成衣铺子。

夏晗不愿姐姐花销,扒着车壁不肯下车,“我来弘农已是给姐姐添了莫大的麻烦,又沾了姐姐的光得了长房的优待,很是体面。前个儿那明薇姐姐赠了好几身裙衫给我,均是裁剪了来不及穿的新衫,我有的是衣裳穿,姐姐何必破费?”

夏芙瞪着她,非一根根手指将她掰开,拖着她下了车,“明薇给的是她一番好心,姐姐买给你的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后日亚岁宴正宴,你可不许穿寒碜了,得给我长脸。”

夏晗没法子,只能由着她去铺子里挑选锦缎与时下流行的发饰。

这一通买,至下午申时方回府。

夏芙从头到脚给妹妹置办了一身行头,狠花了一笔钱,换做过去夏芙也不敢这般大手大脚,如今嘛....有了那个人兜底,好似便没了那般的瞻前顾后。

也不知他回了程家堡不曾,夏芙心里乱糟糟地想着。

亚岁宴前夕,程明薇来了几位闺中的手帕交,赶巧金氏娘家人也到了,四太太那边要宴客,夏芙便将夏晗带回了听雨阁。

听雨阁的规制可不是旁处可比,夏晗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回到绣房,盯着夏芙问,

“姐姐,你怎么住在这里?”

姑娘虽心眼不多,却也不笨,夏芙只是四房的侄媳,没道理住在这样景致轩峻的院子,且与外头隔山隔水,好似世外桃源一般,夏晗十分费解。

夏芙心头一酸,拉着她在跟前坐下,“实话告诉你,自你姐夫过世,我处境便不好,有一回险些被人拖去林子里,是长房的大太太怜惜我,替我出了一口恶气,后来便许我住在此处,以绝旁人觊觎之心。”

夏晗闻言顿时大惊,腾得一下站起身,怒火腾腾骂道,“哪个混账敢这般欺辱姐姐,他该碎尸万段!”

姑娘也知自己力单势薄,没法为姐姐出头,思及姐姐处境艰难而自己无能为力,越发苦闷难当,一时嘤嘤地哭起来。

“好妹妹,都过去了!”夏芙含泪起身,将她拥入怀里,“此话我只跟你说说,你回去可千万别告诉婶娘,别叫婶娘跟着动气,我如今已大安,有了大伯母亲自出面,无人敢欺负我。”

夏晗急地反握住她,“老人家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姐姐,我看你别守寡了,还是得找个男人嫁了!”

对上妹妹殷切坚毅的眼神,夏芙心头讪讪,只管遮掩过去,“我是有这个打算,大伯母与我婆母已在为我物色人选。”

夏晗听了放心下来,“这还差不多。”

姐妹俩许久不曾睡在一处,夜里夏晗钻进夏芙的怀抱,脆脆地唤着姐姐,带着眷念带着心疼,夏芙抚着她面颊,抹着泪,胡乱睡过去。次日清晨,周嬷嬷早早将人唤起,伺候二人梳洗。

夏芙亲自打扮妹妹,用篦子将那头乌发编成紧凑的环髻,左右各簪一对金镶红宝石的花钿,脑后别着一朵绒绢制的海棠花,身披一件海棠红的窄袖重缎褙子,外罩樱草色的镶兔毛短袄,下着一条粉红相间的旋裙,行动间隐有浮光晃动,好不鲜活。

再将上回四太太给她的一对翡翠镯子给套上,便是一俏丽明朗的女郎。

夏芙瞧了很满意。

恰在这时,秋蕖自四太太那边赶来,给二人请安,“二奶奶,太太吩咐奴婢来请晗姑娘过去,说是待会跟着太太坐一处。”

四太太唯恐夏芙照应不过来,主动将夏晗带在身边。

夏芙却舍不得妹妹,“还是跟着我走吧,我来照看她。”

不料夏晗却道,“姐姐慢慢梳妆,我也得去给四太太请安,我陪着太太走。”

夏芙尚未来得及挽留她,她便已带着婆子丫鬟跟着秋蕖出了门。

夏芙追到门口,“秋蕖,今日你便跟着晗儿,万要看好她。”

“您放心吧,奴婢定寸步不离。”

周嬷嬷见夏芙仍频频张望,只管拉着人往梳妆台坐下,“好啦,主儿,叫老奴为您梳妆吧。”

两个丫鬟捧着先前四套冬衣搁在长条案,原先两匣子珠宝也悉数打开,供夏芙挑选,嬷嬷先为她梳了个同心髻,至于穿戴便叫夏芙自个儿挑选了,“您瞧,今日挑哪一身?”

夏芙先看向四套冬衣。

今日阖族大宴,穿得太素净寒碜,说不过去,太娇艳又显轻浮,反惹人疑她有改嫁之心,届时人心浮动,私下少不得闲言碎语。

挑来挑去,夏芙最后挑了一身藕荷色对襟褙子,领口与袖缘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梅花,下着月白色百迭裙,裙幅细密如烟水,很衬她的气质。穿在身上,既有几分典雅与端庄,又不显娇艳。

至于那两匣子首饰,夏芙看了一眼,件件价值不菲,今日这样的场合穿戴在身上,难免引人侧目,素来温静胆小的小娘子,今个却一身富贵气,莫不是私下傍了什么男人。

好吧,她着实是傍了男人。

傍了程氏家族掌门人。

夏芙腹诽一阵,到底将两匣首饰给合上了。

骨子里仍不觉得那些东西该属于她。

守寡得有守寡的姿态。

夏芙最终只寻出自己打金陵带来的一个白玉镯子套上,便出门了。

周嬷嬷目送她离开听雨阁,默叹了一口气。

今日宴席在长宁堂摆开,阖族二十多房人自天南海北赶来,齐聚于此,夏芙赶到长房门口时,正巧撞见寻她的孟氏,二人结伴在长宁堂附近的横厅落座。

以当中横厅为隔,照旧南面四合院为男宾席,北面横厅为女眷席。

起先夏晗与四太太坐在一处,后孟氏肖氏等人得知夏芙妹子来了弘农,纷纷嚷着要见她,夏芙只得将人唤过来,各位嫂嫂弟媳均很给脸面,赠了夏晗见面礼,夏芙少不得一一记在心里,赶明得了机会回礼。

今日因是阖族大宴,家主程明昱会亲自主持,遂将格栅悉数挪开,横厅大敞,当中家主席及对面四合院的光景一览无余。

角落里热烘烘的碳炉烧着,没有一丝烟气,倒也十分地暖和。

夏芙特意挑了角落的位置,眼神不由自主往横厅处瞟。

孟氏见着奇怪,“你往那边看什么呢?”

夏芙回过神,哦了一声,摇头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孟氏顺着她的视线张望过去,瞥见自家夫君程明英在朝她招手,回之一笑,以为夏芙思念亡夫,夹了一块牛肉干喂去她嘴里,岔开话题,“听说今日自京师抽调了五名厨子回弘农,其中便有江南当年盛极一时的名厨海月星,他尤擅一道虾子肉,那虾肉入嘴鲜滑,一点腥味也没有,芙儿待会好好尝一尝。”

又过了一刻钟,午时正,周遭突然没了人声,满堂肃然,夏芙下意识朝横厅望去,只见一道清俊的身影手执册子,缓步自甬道步入厅堂。在他身后跟着程家总管房的八大管家,个人神色肃穆,气势夺人。

他身量极高,一袭玄青直裰不纹不绣,只腰间束一条靛蓝革带,罕见坠着一枚古玉纹佩,行走间玉佩纹丝不动,端的是渊渟岳峙,英华内敛。

下一瞬,四下族人纷纷起身,以数位长老为首,纷纷朝程明昱行了揖礼。

“见过族长!”嗓音震天动地。

“诸位免礼!”程明昱立在台前,对着诸人环揖,最后转过身,朝女眷席这边亦是一礼。

他转过来时,夏芙心弦跟着一跳。

上次分开的突然,他离去时,夏芙隐约觉着他似乎有些不快,究竟因何不快,她不得而知,莫不是怨她那日轻浮了些绞了他而不快?若真如此,下回注意便是。

然此时此刻,隔着人海茫茫,隔着整个程氏族人,他站得那般高那么远,那么触不可及,叫夏芙生出一种错乱的幻觉,总觉得夜里那个在她身子里驰骋的男人与眼前矗在云端的程氏掌门人并非一人。

为何,是因他视线扫过来时,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吗?

她在指望什么,指望他因着那一场露水情缘,对她有所优待?

怎么可能?

他总是那般严谨公正,不会为任何一人沾染尘埃。

她何时竟也这般患得患失来。

夏芙自嘲地笑了笑,忙收下念头。

果然,程明昱转身过来时,眉目甚至不曾抬起,只从容平静地一揖,便回身循例主持族宴。

先是对着皇帝太后行一番歌功颂德的祝词,再回顾过去一年程氏家族的功绩与不足,最后勉力族人再接再厉,

“我等当戮力同心,上不负朝廷倚重,下不愧百姓仰望。凡田赋之事,须厘清税亩,使贫者不困、富者不避。商贾之利,当公道经营,不欺行霸市,不囤货居奇。水利之修,务必躬身巡视,早防灾涝,护一境安虞。义学之设,更当广纳寒门子弟,延请明师,使我弘农文风不坠。除此四端,如桑蚕、畜牧、平准、赈济等,一一皆要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如此,方能使程氏不愧‘世家第一门’之称号,方可告慰列祖列宗于九泉!”

“昱不才,忝任族长之职,至今已有十载,不敢居功,不敢谓劳,定以身作则,夙兴夜寐,率诸子弟,勤读为本,守信持身,睦邻广德,奉法报国。程氏之兴,非昱一人之力,实赖众人同心。愿与诸君共勉,谨记谨记!”

言罢,祝酒一盏。

众人起身和之,“定不辜负族长期望,不堕程氏家族之风。”

“好,如此,正宴开启。”

听得他一番振聋发聩之言,族人凝聚心达到顶点,宴席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程明昱亲自为几位族老并贵客劝过酒后,便离了席。

此时此刻,在他书房的待客室内还有几位朝廷赶来的高官,其中便有政事堂的首相桑相公。程明昱不敢久留,打算退席宴客。

留下两名管家看场,其余六人跟在他身后,因今日是亚岁宴首日,规模最为隆重,此间事务也多,几位管家是脚不沾地,一个挨着一个请他示下,程明昱步伐不急不缓,沿着长廊往书房方向迈去,不做停留,只待行至一处甬道转角,避人之处,他突然放下步伐,冷不丁问了一句,“首饰不曾送过去吗?”

这话问得其余诸人摸不着头脑,唯大管家心神一凛,很快意会过来,忙躬身答道,

“送去了,早早便送去了,怎奈夫人没戴...”也是没辙。

程明昱负手而立,回想方才她素净的模样,心底隐隐不快。

衣裳还算端方妥帖,无奈不见一件像样的首饰,模样是好看的,到底显得单薄了些。

“还有,夏家的二姑娘不是归明薇款待么,她怎么把人搁在这?”

自个儿分明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叫人放心不下,倒巴巴地去照料另一个孩子,可还有功夫吃口热饭?

程明昱人虽在京城,弘农的事一件不落地送到手里,譬如夏芙此月月事提前了,夏家二姑娘进了府之类,他心底均是有数的。

大管家听了忍俊不禁,说来说去,便是见不得夏芙辛劳。

“得了,老奴这就去提醒姑奶奶,做好待客之道。”

程明昱没说话了,稍掀敝膝,跨进通往书房的院落。

大管家对着他背影一揖,快步折回席间,寻到程明薇那一席,对着众星捧月的她笑融融施礼,“请姑奶奶安,老奴没得来讨姑奶奶嫌,替太太带一句话。”

周氏照旧在荣华堂陪着几位老姐儿说话,没往长宁堂来凑热闹。

当家夫人有当家夫人的气派与矜持。

程明薇正与几位手帕交胡吃海喝,见得大管家亲临,便眯着眼梢笑起来,

“哟,您老这是来给我派活了?”

“岂敢?”大管家作揖道,“太太说了,她不得空招呼客人,将夏姑娘交到您手里,您可万莫忘了她,害小姑娘找不着北!”

程明薇一拍脑门才想起夏晗来,顿时懊恼不及,指着自己身侧一大丫鬟,“快快快,快去寻了晗儿来,叫她坐我跟前,我险些将她给丢了,回头母亲好恼。”

大管家心想,您兄长已经恼了。

夏芙这边听闻程明薇要唤夏晗过去,自然是欢喜不及,吩咐秋蕖好生跟着,有事来报。

方才夏晗在这,夏芙只顾着给妹妹夹菜,每一道总要说说来历,给妹妹开开眼界。

夏晗也是真正见识了当世第一高门的奢靡。

此刻人走了,夏芙平心静气吃起佳肴来,倒也一番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