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

作者:希昀

廊下的七彩鸟放飞,夏芙将那张新买的流霜留在听雨阁,带着簌玉,回了秋香苑。

这一年来,四房后院的人手几乎撤换了个遍,四太太尚未回府,后院只夏芙一个主子,原先听雨阁的人手全部跟来,衣物箱盒林林总总搁置归类,弄到夜深方消停。

秋香苑可不比听雨阁宽敞,是个三开间的小院,明间掀帘进去是东次间,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用屏风隔成两室,外做待客,里面摆了一张拔步床,拔步床旁安置一套竖柜,再往里则衔了间耳房,西次间做书房,尽头是浴室,几间屋子拥拥挤挤,人一多便转不过来。

文宁只是个女卫,内务不甚清楚,春花与秋禾两个大丫鬟对秋香苑一无所知,秋蕖又不敢支使长房的人,一通忙乱,直至周嬷嬷赶到,方稳住局面。

夏芙昨夜没怎么合眼,今日一回来,便窝进被褥一通昏睡,次日天明方醒。

看着陌生的环境,竟不适应。

怎会不适应呢,这可是她与程明佑大婚之地,是她最该铭记的地方。瞧,面前这架三开的苏绣座屏,是她捎来的嫁妆,下角还绣着她与程明佑的名讳,预祝他们百年好合。东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春日宴,是她与程明佑婚后红袖添香之作,西墙下那张罗汉床还是程明佑亲自为她所选,就连南面炕床窗户糊的那对雪娃,亦是新婚那夜夫妻通力而贴。

处处是他的痕迹。

理当如此,就该如此。

她是程明佑之妻,自始至终没变。

也不能变。

不用给任何人请安,用过早膳,抚着小腹在院子里消食。

这间回廊当然不大,不过几步便能逛完。周嬷嬷仍带着人在收拾两边的厢房,丫鬟们穿梭不息,忙而不乱。长房挑来的丫鬟便有一处好,心性稳得住,即便换了个狭窄的院子,也并无怨言,至少面上无人露出什么,皆本分当差。

午后歇了个晌,开始翻阅那份被校对过的初稿,无疑程明昱请的人十分专业,给出密密麻麻的批注,夏芙挨个挨个誊抄下来,最后一校交给老太医便是,老太医是女科的圣手,足够为她把好最后一道关,届时便可送去刊印了。

有的忙,忙起来好。

夜里便不同,闭上眼全是他的影子,身子里全是他的气息。

她开始着迷深夜。

清冽的醉人的迷人的,漆黑锐利的眼,分明不动声色,却是撼人心魄,冷白完美的五官线条,明冽平静的腔调,从不见失态,又何妨,偶尔俏皮抓他几下勾他几回,他也照旧缴械投降。

就是遗憾,遗憾不曾拥抱,不曾深吻。最后那回唇珠撞在一处,舌尖津液裹着汗水交融彼此,到底克制住心弦没能更进一步。

也足够了,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足够蕴藉她寂寥的一生。

琴也弹,即便簌玉不够好,却也能弹出想要的意境。

每一节旋律自心弦发出,她总算明白商女为何跳崖。

可惜,可惜没能听他完整的弹奏一曲《西山别梦》,下了一场注定无法赴约的约定。

也无妨,待人老珠黄,她也能指着那节他亲写的琴谱,笑着与孩儿说,

瞧,你爹爹答应给我弹一首曲子,至今还未兑现。

到那时,什么都可以坦然地说开了吧。

甚至还能当个笑话来说。

多好。

人生,何处不留白。

到死,回想曾与这样的人共度数月,何憾之有。

四太太是四日后方回的弘农,得知夏芙搬回来,恼了好一会儿。

“怎么就回来了呢,这边院子窄,你又不便出门,哪里活动得开?”

夏芙笑着坐在廊下摘花,“我说过,怀了孕便回四房,孩子记在明佑名下,没有住在长房的道理。”

四太太没料到她这般较真,“真不去了?”

“不去了。”夏芙垂下眸,长睫如墨,风过无声。

为这事,四太太去了一趟长房,两位太太对坐无言。

周氏比她更恼闷,指着那张八仙桌,“端午那日,我明知他要回来,刻意留芙儿晚膳,怎奈,那一夜,二十八道大菜,摆满了八仙桌,他们俩,谁也没来。”

四太太看得开,“别急,待孩子出生,一个是爹,一个是娘,哪就割舍得开,迟几年,他们想开了,做个伴也容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届时,他俩好好过,咱两个老姐儿一同养孙子。”

周氏却急,孩子上了族谱再想改回来,便难了。

“明昱呢,您就没劝他?”

周氏冷笑,“在我院子里磕了几个头,便回了京城,没给我说项的机会。”

郁闷一阵,周氏只能揭过,仍是细心照料夏芙。

谁也不提程明昱。

*

程明昱只在弘农待了两日便回了京。

他曾出使过北齐,对北齐有威慑力,与北齐议和一事,由他全权负责,双方就互市开关的价目与税制来回掰扯,端午前,程明昱亲赴边关,完成第一轮谈判,近来,北齐携使团南下,赴京进行第二轮谈判。北齐胜在武力雄厚,而大晋胜在物华天宝,北齐所需的盐铁生丝茶全靠大晋供应,掐住这些,如同掐住北齐命门。再联络周边诸国给北齐施压,形成武力威慑,叫北齐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拉锯战。

没那么容易谈妥。

早出晚归。

两位管家留守弘农,其余六位各捧文书簿册候在廊下,案前照旧摆着一排匣子。

程明昱下意识看了一眼第一个匣子。

说好不念不问,不会有她的消息。

果然,待料理完族务,翻看各地邸报时,程家堡的匣子里,只有母亲周氏近况,及族里零散的事务,至于四房秋香苑那个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亥时二刻结束一切,亥时三刻沐浴更衣出来。

又是一月中,月华郎朗铺下,书房内流淌一地银沙,程明昱披着外衫沉默地回到内室。

邸报空空如也,一点消息也无。

这间寝室却处处是她的痕迹。

那幅法华经的小楷,被他收藏在对面博古架的锦盒里,那卷夹著书签的《秉烛游》,也摆在博古架最显眼之处,压摆悬在床帘边,触手可及。

就连那根被她咬过的发带,也被他折成一只娇憨的小兔子,挨着那个琉璃盏放着。

闭上眼,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睡不着,起来弹琴。

月凉如水,夏虫鸣躁,他一袭素衫坐于窗下最明亮之处,朦胧的月沙将他笼罩其中,那一身白衣随十指拨动而翻飞如雪,月光将他与琴一同浸透,分不清何处是指尖,何处是琴弦。琴声幽微时,仿佛月华亦为他驻足,琴弦激越之处,满庭花影皆为之倾倒。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他早该知道的,她面似芙蓉,娇若嫩菡,却自有气节。

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她兼祧。

他与她从来是一类人,故而才能共鸣,才能如此叫人无法自拔。

一曲西山别梦,写尽钟锡凄苦遗憾的一生,到此时此刻,程明昱总算明白了钟锡先生的苦,也总算对这首曲子生了几分共鸣。

爱不释手。

君山为他送来一盏助眠的姑苏酒,程明昱一盏下去,合衣醉倒在琴台。

翌日五月十九,礼部设席,宴请北齐使臣。

程明昱与首相桑相公莅临,席间使臣的杯盏接二连三往他案前堆来。

“程大人,我北齐明月公主至今未嫁,耳闻程大人丧妻,不若成全了咱们公主如何?”

一盏起,一盏落。

那张脸依然惊艳夺目,从容如许。

“程大人难道真打算孤独终老?”

他在此觥筹交错,她却怀着他的孩子饱受艰辛。

“程大人,别以为本官不知,我北齐敏诚钱庄是你们程家的产业,倘若程大人总是这般咄咄逼人,贵府的钱庄在北齐何以为继?”

秋香苑该十分狭窄,闻得到花香,见得着蝶鸟么。

“程大人,程相,本官可不吃威胁....”

夏日夜闷,孕妇难熬,夜里冰块添足了吗?

那是他的骨血,她如今所承受的一切,皆是他予以的煎熬。

岂能不问,不念。

应酬结束,程明昱回到程府,喝得多了,搭着大管家的手臂,自小门迈向书房,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他终于握住大管家手腕,冷沉的眼风劈头盖脸扔下来,质问道,

“她近来...好么?”

*

“好,好得很!”

皇帝看着最新谈判成果,十分满意,经过一月的唇枪舌战,到六月底,总算议定两国互市开关的章程,北齐以让步关税征榷为代价,换取大晋增扩互市名录。如此,北齐货殖得以周转,大晋商脉亦随之畅达,两国共修盟好,边境休战十年,实为两利之局。

“此次议和,程相当居首功。”

“全赖陛下运筹帷幄,臣何敢居功?”年轻的宰辅,长身玉立,清气盈庭。纵是明华正殿金碧交辉,亦压不住他半分华彩。

这等风采,看一眼,便是赏心悦目。

不怪明澜陷进去。

皇帝慢慢自宝座踱步而下,来到他跟前,“程卿,北齐国书里写着,明月公主数月后即将南下访晋,朕担心她是冲你而来,不若你干脆娶了明澜,断了北齐公主念想如何?”

程明昱眉目低垂,八风不动,“陛下,臣绝不续弦,此志永不更改。”

即便不能娶她,也断不会娶旁人。

“那明月公主这边...”

“明月公主若商谈国事,自有鸿胪寺礼部等官员接洽,若谈的是私事,臣更不可能见她,陛下放心。”

皇帝倒不是不放心程明昱,程明昱堂堂大晋宰辅,世家掌门人,怎么可能给北齐公主做驸马。怕是明月公主倾全国之资来嫁,程明昱也不见得眨下眼。

“朕就怕明澜跟她打起来。”

“此为陛下该操怀之事,与臣无关,若无旁的吩咐,请陛下准臣告退。”

皇帝看着程明昱一退三步,快步离开明华正殿,气得咬牙,

“他程明昱惹了一身桃花债,害朕给他收拾首尾!”

曹内侍笑融融地跟过来搀上皇帝,“谁叫您体恤臣下呢。”

“嗐!”

出午门,往东过宫道,来到长安左门外,程家马车停留在此处,君山自午门口接了程明昱,伺候他登车回府。

昨日程明昱夜值,今日过午时便可回府,程明昱素来挑剔,政事堂公堂里如何睡得安稳,上了马车,自是一路补眠,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人翻身下马,疾步来到他窗外,

“家主,出事了。”

程明昱倏忽睁眼,抬手掀开车帘,声线依然沉稳,“何事?”

暗卫满脸惊惶,朝他拱袖,一字一句,“程明佑,没死,活着回来了,此时此刻已抵达程家堡。”

天光晃眼,刺的程明昱那双眸子紧紧眯起,冷白俊脸如罩寒霜,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来不及思索这意味着什么,身子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二话不说弯腰而出,夺过暗卫那批快马,迳直往弘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