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哈。”半响, 阿尔法忽然笑了。

随后他的金眸如野兽逡巡般缠绕在薄光身上。

过近的距离,过近的呼吸,即便是在多重感官消失的情况下, 这一刻薄光依旧有种被海潮无声淹没的错觉。但显然,阿尔法本人远比最噬人的海潮还要暴烈得多:“爱?”

此刻阿尔法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字眼。

虽然他仍旧未曾真正开口,可他那若有若无的气音混着人类所不能闻的音轨,在寂静的深海里显得是那样的平静而暴虐,一如某条喋血的鲨鱼在寂静吐息。

而现在,这条鲨鱼再次抬手,用其比任何利齿都锋锐的指尖, 自薄光眉梢眼侧、极缓极慢地游曳至了后者的唇边, “用这样一副残废的躯体说要杀我……薄光, 你在看不起谁?”

这熟悉的游弋姿态让薄光下意识地撩眼, 对上了那双色调既冷又烈的金眸。

只是阿尔法如此动作绝非是在描绘神纹, 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撕开他的皮囊, 割裂他的唇角。

“又是这样恶心的眼神。”这一瞬,阿尔法点在薄光唇侧的指尖骤然一滞。

在两者唇侧同时浮起的、影影绰绰的血气里,阿尔法的视线再次落到了薄光眼下的羽纹上:“我也是疯了, 竟然无聊到将鸟雀拽入深海,还是一只早就有主的鸟。”

越烦躁便越平静的阿尔法此刻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薄光。

人类唇角的温热,血液蜿蜒的烫意, 誓言反噬的灼痛……一阵阵叠加的热度使得阿尔法的体温不可抑制地灼热起来。而于这份不知缘何而来的怒火里,他忽然嗤笑着扼住了薄光的下颌。

“就让我来教教你吧,薄光。爱是杀不了人的,如果你想要杀了我的话——”

随着阿尔法指节的寸寸收紧, 一万米外的海面上猛地响起一阵爆鸣。只见原本经过两年漂游、即将再度连成一片的夜光海,自这一瞬似被利刃斩断。

那样横绝的姿态, 乍一看去竟犹如飞鸟被割裂躯体,仅剩两道无法飞翔的羽翼。

而此刻爆裂的远不止是那片夜光海。

事实上当阿尔法骨节作响的刹那,整座侧殿里还有两样物品一同伴着海潮碎裂——其一是一只骨制苍鹰,其二则是那朵录着《a》的金色玫瑰。

这也是薄光唯二带入深海的物件。

而此时此刻,动用所有神力裂海毁物的阿尔法就这么紧紧锁定薄光的眼,低笑着无声张口道:“薄光,在想要杀我之前,你得先比谁都恨我!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眼神!”

哪怕雷霆早已涌动着灼烧指腹,这一刻阿尔法依旧没有收手。

他只是在这份焦意中肆无忌惮地将那两个物件毁得愈发彻底。

这一瞬薄光罕见地没了任何表情。

他当然注意到了阿尔法的毁灭欲,他也第一时间用神力护住了他的所有物。但今晚阿尔法真的太疯了——那一瞬他甚至没有在身上留下任何的防护神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摧毁上。

而神明从来都是情绪动物。

就像阿尔法说的那样,只有最激荡的情绪才能带来最强大的力量。于是在阿尔法情绪沸腾时,他的神力自然而然地跃上了顶端。

于阴影中感知着已然四分五裂的鹰隼与玫瑰,此时薄光落在阿尔法身上的视线,也不可避免地燃起了火焰。如果阿尔法是想激怒他,那么他承认,他的确成功的非常彻底。

在雷霆一再升腾之际,只见薄光缓缓挑起了笑。

散不去的怒火使得这一瞬,他以后者最恶心的言语同样激怒着对面的海神:“爱的确无法杀人,但足以弑神。所以阿尔法,你在愤怒什么?”

“是在愤怒身为神明的你无法杀死作为人类的我,还是在不可抑制地愤怒着游鱼无法豢养飞鸟?”

话音落下的刹那,只一瞬万物静寂。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闻言的海神极缓地动了下那双非人类的金瞳。

再然后,阿尔法全然无视自己那满身灼伤,就这么瞥过薄光已然蔓延至脖颈的海洋神纹,尔后无声重复着那最后四个字:“——豢养飞鸟?”

简短的声波难辨海神的喜怒,尤其是这一瞬,深海中的神明逆光垂眼,连神色都看不分明。

而殿内碎裂的金玫瑰此刻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那曲《a》。

在变奏的、近乎听不出原调的曲声里,薄光忽然听见身前的神明低嗤了一声,随后那原本扼在他下颌、迫使他仰头的手也裹挟着炽热体温,一寸寸移至了他的后颈处。

最后的最后,随着海潮的再次席卷覆盖,回响在他耳侧的,又是对方那似嘲弄似威胁的无声耳语:“小鸟还真敢说啊。既然如此,那么今夜你就好好看看,鱼究竟是怎么豢养鸟雀的。”

等到两人再次出现时,他们已然来到了薄光封地的海岛前。

这完全是个和薄光预料的、截然不同的发展。

然而事已至此,看着掀起滔天海啸准备淹没所有岛屿的阿尔法,先前用雷霆烧了对方半天的薄光已经不想再和这位玩什么禁锢戏码。

于是这一瞬,他直接身化雷霆脱离阿尔法的裹挟,就此孑然一身站在了层层海啸前。

“哼。”见状,阿尔法神色不明地嗤笑了一声,“所以小鸟跑什么?我这不是在努力喂养你么?”

“比起献祭自己,吸收人族的情绪岂不是更快?反正这是你的领地,领地里的一切合该是你的东西。还是说,你是觉得今夜的海啸太温柔,以至于我喂养的情绪不够充足?”

温柔?薄光看着远处那一层层翻涌、一层层叠加,只待海神一声令下就骤然淹没群岛的汹涌海啸。那样的凶残与威势,显然与温柔一词毫不搭边。

对此,薄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于虚空中静静抬手,一寸寸凝结着海洋上方的空间。

先前在深海里酝酿了近三个月的归墟,自这一瞬凭空而来,肆意虹吸着那铺天盖地的浪潮。

看到这一幕,阿尔法原本已经渐熄的愤怒再次陡升,“薄光,你疯了吗?!”

薄光疯没疯阿尔法不知道,但这一刻他是真的快被这只小鸟给气疯了。

神明从来都以各族的情绪为生。甚至不仅是神明,自古以来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弱肉强食胜者生存,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今夜他掀起海啸并非威吓,而是真真正正地想要以情绪喂养鸟雀。

就像刚才的乳海,就像藻类死亡后也得照亮海洋一样,人类和那些其他种族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更强者供给养料么?

而如今薄光已是半神之躯,完全可以在这份恐惧中一再强大自身。

阿尔法一直非常期待那场命中注定的对战,他期待着这只小鸟羽翼丰满后啄向他的那一天。到了那时,他一定会像今夜横隔夜光海一样,一寸寸碾碎飞鸟的翅膀。

然而这一刻薄光在做什么?他在能够自由飞翔之前,却先一步扼制了羽毛的生长。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蠢货?!

“薄光,你到底在克制什么?”这一瞬,阿尔法是真心实意地在疑惑,“拥有着无所顾忌的力量,当然要最随心所欲地使用。”

“既然世界让你不悦,那么世界就该为你发疯!所以你到底在克制什么?”

早在他看见这只鸟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飞。所以何必为了旁人自虐般的献祭,又何必为了这群无关紧要的家伙停下飞翔?

“您说得很好,也很有道理,但是——”说到这里,已然让所有海啸尽入归墟的薄光缓缓扯了个笑。无论是他眼下的羽纹,还是他身上一再弥漫的金纹,此时都自夜色中熠熠生辉,“但是——我不愿意。”

因为不愿意,所以明知捷径,他依旧不想走而已。

如果献祭到最后还是不够补足终末的力量的话,他会考虑去从其他种族那里掠夺一二的。事实上在深海里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在了解最近与人族交手的一些族群的近况。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至少现在,他不愿意。

因为没有力量而不得不死亡的事一次便已足够,他不愿意在这片大陆上,如薄雨那般的事再度重演——无论是哪一个种族都不想。

既然变强是为了随心所欲,那么这就是他想要的随心所欲。

他就是要这个世界成为他最想要的样子——那才是他所应下的完美终末。

从薄光此刻的笑容里,阿尔法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一瞬,在夜幕中几欲与夜色、与海面融为一体的神明破天荒地沉寂得过分。

而那双未曾被墨蓝近黑的发所遮掩的金眸,此时此刻就这么深深注视着浮于海岸上的薄光。

薄光不知道那一刻阿尔法究竟在想什么。

在其转身消失在深海的那一秒,唯独那双映着恨意的金眸,如野火般燃于夜色燃于海面。

他当然该恨。

无论是因为被强加的誓言、犹如死亡的预言,还是因为那被他一再嘲弄一再拒绝的尊严,阿尔法都没有任何理由不恨他。

比起那呼之欲出的杀意恨意,此刻薄光更没想到的是,阿尔法刚才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即便那只是再寂静不过的声波,可后者话里那种理所当然地要他去向世界索求的姿态,实在无法让他不惊讶。

那些话可以从任何生物口中说出,可唯独不该是笃信命运的阿尔法。

对于最顺应命运的海神而言,那时他最该说的应该是让他继续献祭自己,最好将命也一同献祭了,省得他多此一举地动手了结。而非像刚才这样,说出这种“世界让他不悦,他就去索求世界”的疯言。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疑惑,今夜疯的到底是谁?

阿尔法的确在恨。

阿尔法也的确在疯。

于暗无天日的深海中,海洋之神阿尔法就这么闭目浮于最冰冷的暗潮里。

而自深海重新浮于海面、目送薄光远去背影的那一瞬,他所想的是,鱼果然无法豢养飞鸟。

因为海洋和天空,本来就是最遥远的距离。

肉体上是,灵魂上也是。

既然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相交,游鱼又要怎么去豢养飞鸟?

可是。

这一瞬,阿尔法缓缓舔了下尖齿,尔后于锐痛中无声低笑了起来。

可是他是海洋不是游鱼。

无论飞鸟是否想要触碰他,无论飞鸟是否想要感知他,他就是要在飞鸟停息于海面的刹那,将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碾碎殆尽。

于是下一秒,人鱼终是长出了双腿,阿尔法自海面一步步走向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