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其实今夜自薄光开始踏上台阶起, 虚空中就已经若有若无地泛起了银白光火。

然而当时所有人都被前者的话语吸引,根本无人在意他身侧浮现的到底是星光、神光还是火光。

直到薄光踏上第十阶,直到火焰在滔天的情绪中汇成山海, 直到它将这位让世界山呼海啸的人类淹没、将世界意识所赐予的意象极尽燃烧,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薄光究竟在做什么。

——他在成神。

——不是日月星辰之神,而是犹如传说的终末之神。

如果世界不予他想要之物,那么他就以这十步誓言,一步步为自己加冕。

至于这么做的结果……

这一瞬,在所有世界所有种族无尽的静默中,只见那火光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无有浮光之影, 无有星辰之瞳。

此刻薄光身上仅有那冰冷而苍白的、在满世喧嚣中寂静燃烧的光火。

可一旦这样冷寂的火焰映在他那双黑瞳里。

只一瞬, 最冷的骤然转为最烈, 最苍白的恰恰成了最绚烂。

因为那个以光为名的人, 此时此刻只要站在那里, 便是世间所有的光辉本身。

起始的辉煌, 终末的凋零……两者以最辉煌最哀绝之美,一同铸就了这位新神的诞生。

——结果毫无疑问,这个疯子已然大获全胜。

随着终末之神缓缓撩眼看向虚空, 随着那崭新的神纹一寸寸蔓延其身,于熠熠金光中,那种兼具奇迹与神迹的、无与伦比的美丽顿时压倒性地冲击着所有人的感官。

甚至从那光火间骤起的狂风来看, 这一刻,或许连世界意识都已然沉沦于这份美丽。

毕竟那是违背所有命运、违背所有常理的,连祂也无法复刻的唯一。

许久许久,久到今夜的天幕终是要于光火中逐渐熄灭后, 一则弹幕才勉强舍得打破这份极致的瑰丽。

[……原来那不是箭,那是枪——唤醒世界、轰鸣世界的枪。]

即便这条弹幕说得没头没尾, 可瞥见这句话的人都下意识地反应过来它所指的是什么。

它指的是神鸣榜第十夜,也就是榜单书写榜首姓名时出现的那道银光。

当时银白的鎏光自榜首的姓名栏飞出,如箭矢如飞鸟地直冲云霄而去,并于最高点轰然绽放。

那时候众人只当看了一场另类的烟花,全然没将其放在心上。

而现在再看,那哪里是箭,绽放的又哪里是烟花?

——那是薄光燃尽世界的枪。

——而他们所见所听的,正是源自终末的第一声枪响。

[将今晚的轰鸣形容成枪响很贴切,但我却更想将它形容为鸟鸣。曾经埃让小鹰飞翔,阿蒙让玫瑰歌唱,阿尔法让飞鸟去征服。而今时今夜,那只被祝福的飞鸟的确高飞在光火里,唱响了征服世界的终末之歌。]

[我有罪,我忏悔。之前看薄光一直献祭感官,我还嘲弄过他恋爱脑自作自受。毕竟要是不和三主神神婚,他根本就不必为了填补空缺的那一半权柄一再献祭自己。但今天,看到薄光用唯一留到最后的声音说出那引爆世界的十句话时,我才忽然意识到,要达成今日这一切,薄光和三主神从来都缺一不可。至少他的声音是因为阿尔法才留到的最后。]

[我都懒得骂你对大帝的大不敬,因为我不想和蠢货说话。但最后献祭声音倒不一定是因为阿尔法,也可能是因为阿蒙,要知道阿蒙对薄光的声音一直都很执着。不过具体因为谁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没有埃,薄光不会迈出成就终末的第一步;如果没有阿蒙,他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适应感官的缺失;而如果没有阿尔法,如果不是当时世上还有阿尔法能和他对话,他的声音恐怕真的不会留到这一刻。]

[最残忍最高高在上的三位主神,即便明知会死,都在想方设法地让爱人保留感官。而被留到最后的声音,的确在后来成了薄光成神中最辉煌的一环。虽然我知道这位玫瑰大帝可能有无数种方法代替人声,从而说出同样的话,但亲口发声和模拟声音的效果终归还是有所差别的。说实话,今晚听到他开口的时候,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震撼于他的话,还是该震撼这莫名奇妙呼应起来的命运。]

[还是先震撼于幸运吧——我说的幸运不是指成神的薄光,而是指的我们自己。纵观今晚的这一切,我是半点没看到什么慈悲,只看到一个疯子在追求他的理想国。唯一幸运的是,那个疯子追逐力量时,恰恰啼鸣出了大众的心声。所以我才说的幸运不是他,是我们。但凡薄光想要的世界是另一个模样,但凡薄光生来不是人类而是神明……说真的,我已经在觉得恐怖了。]

[恐怖什么?你可能是眼睛不好看不到慈悲,作为视力5.0的选手,我看到的那简直全是慈悲。已知一个最厌恶发誓的人,在明明有屠尽一切无痛成神的捷径时,却一连立下了九个苛刻的誓言,你竟然说你看不到慈悲?!但小瞎子,有一件事你倒是说对了,幸运的确实不是薄光,是我们——正是因为薄光的存在,我们才得以见到了第三纪元的曦光。]

第三纪元的曦光……

此时此刻,薄帝国的主殿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个词。

这段时间一个个榜单下来,所有人都清楚薄光骨子里的疯狂。

然而他们即便再怎么拉高对薄光的想象,在今夜银白光火点燃之前,他们也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原来这份疯狂彻底点燃以后,会是这般足以铸就一切、颠覆一切的火光。

甚至于后者今夜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得燃骨噬髓、灼人肺腑。

薄光。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乍听似是命不久矣的名字,最后却真的成了这个纪元乃至此后无尽纪元的,第一缕天明之光?

这一刻,天幕外有人震撼,有人恐惧,有人欣喜,却也有人在隐怒。

比如说此时静静拥抱着玫瑰的深渊。

满世欢喜于薄光的终末神位,期待他所许下的美好未来,然而自从薄光立下第一个誓言起,阿蒙的金眸里便只有一片沉郁。

等到薄光将最后的声音也献祭,这位最毒的神明自这一瞬,终是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了最深刻的危险之意。

今夜一直被阿蒙所拥、甚至被其绞缠到连一线之隔都不曾有的薄光,自然能感受到前者正一点点放缓的呼吸。他知道,那是阿蒙在克制那份与生俱来的暴戾。

哪怕这位深渊之神平日表现得再接近人类,可毒蛇就是毒蛇。

沾之即死,见血封喉,这才是深渊最深的本性。

按理说在阿蒙再次有失控预兆时,薄光就该先一步离开的,偏偏在他离开以前,他就已经先一步意识到阿蒙为什么忽然气息险恶——不过又是因为他而已。

今夜举世欢庆于美好未来,唯有他身后的阿蒙,根本不在乎什么未来与否。自始至终,他都在愤怒于玫瑰不得不承诺的誓言,怨怼于他不得不献祭的感官。

甚至哪怕是在愤怒怨怼,这位神明都顾忌着那是他的选择,从而隐怒得如此寂静。

若非耳侧的呼吸、腰间的禁锢、身后的体温,薄光至都要忘却了毒蛇固有的贪婪脾性。

所以这要他怎么离开?

半响,在天幕早已彻底熄灭,在人世的喧嚣都逐渐隐没时,薄光才感觉到身后神明的动静。

只见这一瞬,那只一直锢着他腰肢的手掌再次发力。而在提起他的腰将他转身的同时,阿蒙已然毫无停歇地将他拥住,然后就这么侧头靠在了他的脖颈。

随着阿蒙灼热的吐息缠绕在他的颈侧,后者的黑发也与他的长发无知无觉地纠缠在了一起。

然而这一次,这位神明并非在亲吻或是噬咬什么。

那样的姿态,不过是深渊在倾听某个人类颈间的脉搏,又或是蛇类在倾听某朵玫瑰的血液流动之声——说到底,他只是在确认他此刻的存活而已。

“……我说过吧,不懂拒绝的玫瑰是会被彻底嚼碎的。”在薄光于这份寂静中想开口说些什么时,拥住他的阿蒙却先一步缓缓出声,就此打断了薄光所有的思绪。

随后对方便接着这句话继续道:“之前你问我这句话指的是谁……是阿尔法,是埃,也是我——我指的是我们里的每一位。”

这十一天因为埃和阿尔法的压制,又因为离开玫瑰后的戒断反应,阿蒙的确没有感知到外界分毫。可感知不到,并不代表他猜不到。

本就是同一个人,就像他们了解他那样,那两个疯子在这些天会做什么,阿蒙显然一清二楚。

而他更了解的却是薄光的反应。

他的小玫瑰看似裹挟荆棘而生,实则玫瑰的每一片花瓣下都是最柔软的内里。

哪怕他在歌剧里竭力嘲讽着无私奉献之举。可一旦当他觉得自己亏欠旁人什么,但凡他所能给,他终究会像故事里的那个快乐王子那般,倾尽所有地给予他人。

无论是埃,是阿尔法,还是他,亲吻、拥抱、誓言、礼物,只要他们开口索求,薄光都会下意识地默认这一切。

因为他觉得他欠他们一条命。

可实际上,哪有什么亏欠与否?

如果说薄光弑神还徘徊在私欲与无私之间,而他们的沉睡却是完完全全地为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

“小玫瑰,你什么都不欠我的。但凡当时你有一点求生欲望,我的选择都绝不会是赴死。真要算起来,说不定是我欠你一条命才对。”

毕竟以薄光原本的打算,他们是真的会不死不休的。

所以他的玫瑰根本不必如此忍让,更不必为了所谓的美好结局去献祭己身。

念此,先前一直避开让薄光看见自己表情的神明,于这一刻终是再一次对上了玫瑰的视线。

而那一秒,他半垂的金眸里着实晦涩至极:“梦里也好,梦外也罢,无论天幕上是什么结局,无论天幕外是什么结果,这些都无所谓——你早就已经给了你所能给的所有。所以小玫瑰,不必再为旁人忍耐。因为剩下的,我自己会去取。”

或者说,他会自己去抢。

所以献祭一次便已足够。

玫瑰的荆棘从来只该朝外,不该自伤。

在这个世界里,他本就该没有退让,没有忍耐,就这么随心所欲地做他自己。

至于那些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漓者,不过自作自受而已,与他的玫瑰又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