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释槐鸟, 即红嘴蓝鹊。

无论是其纤薄的体态,凶猛的脾性,都完美契合了埃对鸟雀的最初审美。

更遑论其尾羽的蓝调, 恰恰还是这位天空之神最偏好的青花色。

说来当年他也是以一只鹰隼,让埃面具坠落。

而今又是一只蓝鹊,又是一枚骨面。

所以在这犹如青花瓷的、同样只此一份的特殊中,埃会再一次明知故犯地看向人间吗?

想到这里,已然勾勒完鸟雀最后一根尾羽的薄光却并未将其递出。

因为打一开始,他就对此没抱希望,毕竟他真正准备的杀招压根不是这个。

前二十年那身不由己的笼中鸟经历, 一次便已然足够。如今既然已经选择飞翔, 他又怎么会自折羽翼地去祈求眷爱?

所以此刻的献礼并非为了取悦——这只是等会他要彻底激怒埃的大前提而已。

随着薄光准备覆手将雷光化作的释槐鸟捏散, 然后进行剧本的下一步时, 树下一直沉寂的埃却听不出喜怒地开口了:“所以, 这就是你想要的?”

嗯?

闻言, 于愈来愈烈的雨水中,薄光单手托着鸟雀的动作微微一顿。

同一时刻,这些天一直若隐若现的战栗感, 伴随着这场不期而至的雨,又一次如附骨之疽蔓延在他的每一寸肌理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就在薄光的直觉开始朝他预警时,埃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太阳鸟从来不属于天堂, 日月之神用的也并非曦光——所以你刻意模糊了这么多的谎言,就是为了让我摘下骨面?”

对于埃能看穿这些破绽,薄光早有预料。

甚至有些还是他故意让埃看出来的。

为什么先前埃明知雷暴云雨皆束不住他的羽翼,却还是一连尝试多日?并且每次所用的元素都不甚相同?——因为这位天空之神在试探, 在观察。

或许他每一次的移动在旁人看来,都是一样的光速。

可在埃的眼中, 于雷霆混乱的磁场里,于风暴错乱的空气中,于雨雾升腾的水汽下,介于当时传播介质的差异,他每一次的移动速度都有极细微的不同。

虽说在某些环境下,雷电速度可以等同光速。但随着四周环境的变化,两者还是多少有点区别的。

因此,光与雷霆偶然的一次移速相同,勉强可以归结于巧合;但每一次介质更迭后,他的移动速度依旧与埃全然一致呢?

作为天生狩猎者的埃,又怎么会迟钝地意识不到,他用的根本并非光线,而是雷霆之力?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埃真的迟钝至此,此时此刻这场擦着他肌理而过、却始终未曾将他沾湿分毫的雨,也足以让前者明白一切。

这一刻,只见埃骨面后的目光一点点划过薄光落雨的眼角、唇侧、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在夏末潮热的雨水擦着脖颈而过的刹那,薄光分明感觉到了颈侧金痣处,那骤然泛起的异常灼痛。

对天空来说,雨就是他的另一种化身。

而对埃来说,天空下的每一寸空气都在他的感知当中。

所以……

果然,此刻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而在同样失控的暴雨中,一向寡言的埃却还未停止他的声音:“‘蓝桉已遇释槐鸟’?”

与薄光所念的不同。这句短诗于埃口中,似是带上了点微妙的讽刺,“释槐鸟的确只有一只,可所谓的蓝桉树显然不止一棵。所以那只蓝鹊飞到我的天空下,就只是想要另一棵也为他摘下面具?”

无法烙印鸟雀的雷霆,无法沾湿鸟羽的雨水,足以让埃确认,这只小鸟用的并非什么类似雷霆的力量,而是完完全全的天空神力。

——那是天空的权柄。

——更准确的说,那样的强度,必然是天空的一半权柄。

所以什么样的情况能让天空之神与旁人对分权杖?

答案有且只剩下了一个。

他爱他。

伴随着埃极轻的低嗤,暴雨之中惊雷乍响。

与此同时,薄光心中的失控感越来越盛,不过面上他却依旧没有表露分毫。

事实上无论是埃意识到雷霆无法伤他,还是其看出他用的是天空权柄,都是薄光想要的发展。即便埃自己不说,等会儿他也是要亲自开口的。

他早就说过,他的献礼不为取悦,只为激怒。

蓝桉与释槐鸟的共生听着倒是充满了宿命般的浪漫,可在这种时候再回想,只会成为最最辛辣的讽刺。

毕竟他不被雷雨束缚,不是因为他和埃就像树与鸟般天生契合;而他以鸟雀的姿态落入天空神殿,也并非是因为这里是他所选择的唯一栖息之地。

这是一场毫无巧合、唯有筹谋的处心积虑。

甚至早在他们相遇前,就已经有另一颗蓝桉树,让某只释槐鸟肆意筑巢。

但凡意识到这一点,以埃极致的傲慢,他绝无任何可能不暴怒。而同样是因为埃极致傲慢所铸就的极致自尊,即便明知他如此做是在激怒他摘下骨面,埃也必然会如他所愿。

毕竟埃就是这样的性格。

即便故意破戒,即便亲手铸就弱点,他也必然要看一眼敢这么耍弄他的鸟雀究竟是何模样。

念此,于雨声于雷鸣中,薄光就这么半垂着腿倚在树干上,尔后漫不经心地笑着承认道:“是。”

“我就是想要看一眼你的眼睛。所以您会满足笼中鸟的心愿吗?我亲爱的埃神?”

回答他的是后者的一声嗤笑。

而下一秒,他就看见埃自树下无有犹疑地向前了一步。

就是这么极其普通的一步,却让薄光的每一个细胞骤然叫嚣到了顶点。

不是因为埃主动踏破了这三米的安全界限,而是因为随着埃的这一步,整个天空神殿外的结界轰然破碎,原本徘徊在结界之外的雷霆于这一瞬肆意沸腾在庭院之内。

自此,万千古树一朝燃起雷火,一众鸟雀似被天敌威慑般惊慌地飞出了囚笼。

而就在这千万只鸟雀尖啸着腾飞的刹那,于最寂静的树下,埃面上的骨制面具就此无声坠落。

显然,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然彻底失控。

暴躁的雷火转瞬燃尽了院内的所有树木。

此刻自灰烬中跃落在地的薄光,实在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忽然发展成这样。

埃开口揭露他的谎言很正常,埃选择坠落面具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连埃此刻的状态,也是薄光所想象的极端盛怒。

可为什么,在坠落面具前他要向前一步?

又为什么,在坠落面具前他要撕裂那只进不出的结界,并于放出鸟雀的同时烧毁所有的古树?

因着埃这过于反常的举动,顷刻之间,天空神殿的整个鸟庭里,就只剩下了薄光和与其一步之遥的天空本身。

对此,薄光本该如先前般继续拉开距离的。

然而看着埃那双陌生又熟悉的金眸,在对方抬起浸染雨水的指腹,自他指间拿过释槐鸟的那个瞬间,他却破天荒地没有避让。

不仅是因为埃没有杀意,更因为对上那双金眸的一刹那,薄光忽然明白了今天他所忽略的是什么,今日所一直失控的又是什么。

——是爱。

或许他是只伪装而来的释槐鸟,眼前的埃也并非那棵使其栖息的蓝桉树。

但埃爱他。

并且是那种一如诗句所言的,不爱万物唯爱他的偏爱。

他从没有猜错过埃的脾性,他只猜错了他对他的一见钟情。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只一眼就心动的天空之神,即便换了一个世界,竟然也荒谬到同样只一眼就已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