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所以果然是这位赢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 薄光忽然极低地轻笑了一声。

几乎同一时间,埃吻他的动作一顿,“……笑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 这般灼热的吐息,即便视线仍被埃所遮挡着,薄光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沙哑嗓音里的一再克制。念此,刚才就浮现在他心底的某种了悟愈发清晰起来。

随后他便道:“在笑我自己。”

“之前我还反思过,为什么我能如此自信地觉得一切会按着我想要的结果发展。真要说起来,不管是这个世界的天空之神是否会被我激怒到坠落面具,还是你与他谁输谁赢, 其实都充满了不确定的未知性。所以有那么一瞬间,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自信到了自负的地步。”

说这话时, 薄光无意识地垂了下眼, 而他的眼睫就这样轻轻扫过了埃的掌心。

“不过刚才, 我忽然发现……”此刻薄光的声音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像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而这份停顿转瞬即逝,最终他还是笑着继续道:“我忽然发现,其实我笃定的从来不是什么必然的胜利——我只是笃定某位天空就是有这么眷爱我而已。”

甚至无论哪一位都是如此。

就是因为天空的每一道呼吸、每一个眼神, 都在诉说着这份疯狂到荒谬的眷爱,他才会在理智开始思索之前,便已然笃定不已。

薄光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因为此刻他只是在陈述他所意识到的事实罢了。

但另一位听者似乎并不这么想。

这一刻,只见一直阖在他眼前的手掌微微动了一下。而在对方指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力度、就此摩挲过他眼角的刹那,那只手终是移了开来。

下一秒,初升的月光就这样浅淡地落到了薄光的眉眼间。

而与之一同落下的, 还有埃的视线与声音:“不是眷爱。”

看清埃此刻眼神的那一秒,薄光终于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要一直盖住他的眼睛了。

因为埃先前虽然在笑, 可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里却没有半分愉悦。

事实上此时作为胜者的埃,甚至比之前的那位天空之神还要忌恨沸腾。

他是真的不悦——他不明白这个世界的自己算什么东西,也妄想来染指他的鹰隼?更可笑的是,在他还在竭力忍耐的时候,那家伙就已经自顾自地想要接收他和那只小鹰的曾经。

哪怕最后是自己赢了,埃依旧觉得恶心透顶。

但作为胜利的那一方,他终究还是强忍着这份厌恶,选择反过来吞噬了后者的记忆,并借此短暂地出现在了这副即将逝去的躯体之中。

不仅是因为他想要见薄光,更因为他就是想要拥有这只鹰隼的所有模样。

无论是苍鹰也好,太阳鸟也罢,又或者是所谓的释槐鸟。

只要薄光出现在天空下,埃便会不可抑制地投去目光——就像现在一样。

念此,埃又嗤笑着重复了一遍:“不是眷爱。”

他对薄光的欲望,又何止是“眷爱”二字便足以形容的。

此时薄光其实不意外埃此刻的神情。

毕竟他早就知道三主神都是什么样的疯子。

连亲吻拥抱都丝毫掩不住侵略性的家伙,难道会是什么温良动物吗?

纵然是他觉得最守序的埃,也只是出于对万物的倦怠而不曾踏足凡间。作为生来便居高临下的天空之神,如若真要比较,其内里的狂悖又怎么会逊于深渊和海洋。

所以此刻薄光意外的并非这一点。

他只是意外于埃在选择遮盖情绪以后,却还是在最后移开了手。

以如今埃身上神力的流逝速度来看,顶多再过一会儿,这副躯体里有关天空的力量就会彻底消散。但这些时间应该已经足以埃收敛情绪,以最从容的姿态回归原本的世界了。

偏偏埃放弃了。这是演都不想演了吗?

答案显然不是。

念及对方的那句“不是眷爱”,这一瞬薄光似乎略微读懂了点什么。

对此,埃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他再次抬手,以指腹一点点摩挲着薄光的眼角。

当真是他不想收敛所有、维持平静吗?他只是没办法罢了。

从眼前这只鹰隼自他掌间颤动眼睫起,鹰隼的羽翼就像是忽然变成了蝴蝶翅膀一样,绚烂地震颤在了他的每一寸神经上。何况后来他掌间的这只小鹰,还说出了那样破格的话。

于是哪怕清楚自己的眼神暴戾到无法掩饰,他也实在没办法不去看一眼此刻这只鹰隼的神情。

甚至若非这副躯体里的天空神格即将彻底消散,要不是躯体内沉睡的其他意识即将苏醒,恐怕他就不仅仅只是看而已了。

想到这里,埃嗤笑着再次按了一下薄光的眼侧。

在后者撩起那双似是真的映着日月的眼眸看来时,埃指尖的力度不禁微微加重了几分:“薄光,这一次我姑且还能忍耐。但下一次……”

最后,埃并没有将其说完。

因为单是念及记忆重合后,薄光逆着日光落于树梢、随后笑着瞥向神殿的那一幕,埃先前勉强压下的情绪便再度翻涌而起。

遇到这种天生衡定着他一切喜好的鸟雀,他到底要怎么继续忍耐?

随后今夜的神权榜便定格在了埃拔出心脏上的骨匕,于消散前、于余烬中将其扔予他怀中鹰隼的这一幕。那样的动作,那样的眼神,就仿佛在以此让薄光赶紧送另外两位死亡。

而当天幕上的埃彻底闭上眼后,天幕外的众神殿内,神座上的天空之神同时睁开了眼。

骤然瞥见如此同步的一幕,下首的诸神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很显然,那个世界的埃争夺小鸟失败,最后从肉体到记忆都成了另一个自己的养分。

一时间,诸神面前的光屏纷纷以极快的速度落满了字迹。而被他们盲打出来的无数条消息就这样涌动在他们的私人聊天室中,寂静又吵闹地刷起了屏来。

预言:“我就说还是我们这里的三主神更强吧!”

爱情:“能不强吗?对天空来说,看着小鸟飞在另一个天空下,这不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这他怎么可能能忍?”

信使:“他忍个锤锤。遇到薄光前我就没看他忍过。不说别的,你们哪个没被他神殿外的雷给劈过?所以也别逮着埃一个人蛐蛐了,指不定哪道雷就劈了过来。还是让我来另起一个话题吧——说起来在你们辨认天幕内外的埃神到底来自哪一个世界的时候,我还真看到了点其他有意思的东西。比如说,倒影在宝石镜面上的阿蒙状态看着也不太对。”

纷乱:“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今晚最先出现的明明是深渊。照以往的情况,基本上最开始出现的是谁,结束的时候应该也是那一位,结果竟然中途换人了。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嫉妒:“我我我!关于这一点,我有话要说!”

暴食:“你想说的该不会是今晚神权榜开始时,阿蒙身上就已经快要溢出来的嫉妒吧——这种早就公知的事哪有什么重复的必要。”

嫉妒:“当然不是!不过就是因为阿蒙身上的嫉妒情绪实在太满了,今晚我一直忍不住观察这位的状态。结果您猜怎么着~我直接一个猛猛发现,从天幕上那位深渊之神将蛇骰晃动在酒杯里的时候,这位的状态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嫉妒:“之前你们不是还在问,阿蒙和埃到底是什么时候切换人格的吗?其实大概率就是那个时候!不过因为阴影挡住了我们的感知,所以大家下意识觉得他们是在之后切换的人格。”

嫉妒:“说真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阿蒙嫉妒疯了,所以才状态不佳让埃出来。后来看到那个世界的埃神试图吞噬我们这位的记忆后,我才慢慢琢磨出了点什么。因为刚才埃皱眉争夺记忆的时候,看着和先前阿蒙的状态真的太像太像了!所以——”

战争:“艹。你该不会想说,另一个世界的深渊其实早就在试图争夺记忆了吧?所以阿蒙才暂时消失在了神座上?!”

预言:“嘶……你要这么说那我可精神了!虽然预言不出三主神的具体情况,但猜还是能勉强猜猜的。照你所描述的情况来看,那个世界的深渊应该没天空那么直接。他大概率不是在试图吞噬阿蒙,而是在试图感知后者的记忆,想要从中窥探到些什么。如果他们真的是像埃那样生死厮杀的那种互相吞噬,不至于这么毫无动静。”

信使:“的确不可能是吞噬。那个世界的埃为什么明知大概率是死,还非要吞噬另一个自己?因为他没得选。蓝桉和释槐鸟从来都是只此一份的偏爱。既然小鸟已经落到了另一棵树上,他只能想办法让自己从源头成为那棵树。但那个世界的深渊不一样。毕竟当时深渊只是和薄光偶然见了一面而已,哪怕看出了点什么,他知道的应该也没埃那么多。”

贪婪:“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一路货色。从先前阿蒙的状态来看,那个深渊之所以没选择和另一个世界自己合二为一,根本不是因为他知道得少,只是他太过贪婪而已。

贪婪:“就是因为贪婪到想要独占月亮、想要所有的月光只落在他的身上,所以他明明已经多少猜到了薄光的来历,却还只是试图窥探记忆。因为他不想薄光看着他时,想到的是另一个自己——就和刚才的天空之神一样,无论吞噬还是融合,都只会是他退无可退的最后选择。”

在诸神疯狂讨论的时候,此刻天幕上的弹幕,以及天幕外的薄帝国皇宫内也在说着类似的话题。

[我能说吗?最后那几幕真的看得我忍不住姨母笑……我真是服了,我们的大帝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明知故问啊?从他开始笑的时候,埃落在他眼上的手指就已经在颤了好吗?我都不知道埃是怎么忍住掌心的触觉,没去吻住这只小鹰的。]

[哪里没有在吻啦!明明一直在吻好吗?此处应给他点一首《处处吻》。不过谁能想到呢?这个世界的埃被小鸟逼到几近自陨地试图吞噬另一个自己,而原本的世界埃也被小鹰逼到一退再退、忍无可忍。明明一开始最居高临下的就是这位天空之神呢~]

别人或许想不到,但此时皇宫内的薄雨却是一脸的理所应当。

虽然她一直忘性大,但她却还清晰地记得,神眷榜播到榜首时的那个夜晚,她与薄光提到埃神时,她的小太阳曾对她说了一句:“我没得选。”

她的小太阳曾经都如此隐忍了。

现在攻守异位,没得选的那个成了天空之神,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此刻薄雨才无所谓到底是哪个埃赢下了这场厮杀,反正她只要看到最后胜利的是薄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