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又在明知故问。
今夜静静看了整场天幕的薄光, 的确瞥到过许多讨论有关“如何登顶神禁榜第一”的弹幕。
并且其中真的有一条提到过,三主神早早入场、使得他直接赢在起始的可能。
而阿蒙的反应来看,虽然自己没有刻意感知阿蒙的踪迹, 但后者却很清楚他今夜的动向,以至于这一刻,他似乎连装傻都没了理由。
所幸薄光也没打算装傻。
只是眼前这条毒蛇笑得实在混蛋。
看着阿蒙此刻那张故作不知的脸,薄光忽然也笑了。然而这一瞬,他所回应的却并非是深渊之神那装醉的提问,而是对方于询问间隙,偶然说出的某句话:“‘玫瑰一向娇纵’……所以你养过很多玫瑰?”
单是听薄光冷不丁地重复他先前所言, 连冰盏冰酒都压不下热度的阿蒙, 就已经破天荒地感到了背脊的凉意。等到听完薄光紧随而至的后半句后, 这份凉意甚至直接从他的背脊蔓延到了咽喉。
“……冤枉啊。”
虽说深渊里遍地金玫瑰, 可那些充其量不过是他的神力造物, 又有哪一朵能称得上是他所养?
自始至终, 他的玫瑰只有怀里这一朵而已。
偏偏他又的确说了“一向娇纵”这四个字。
阿蒙可以发誓,他真没有说他的小玫瑰脾气坏的意思。只是这段时间他被嫉妒折磨久了、又当真忍耐太甚,导致他在借此自嘲自己要更有耐心而已。
可此刻转口说, 这个娇纵指的不是薄光而是其他玫瑰,明显也不行。因为这样岂不是又得被追问他指的究竟是哪一朵,然后让薄光越来越误会他还在意别的花吗?
于是一时间, 饶是颇善言辞的阿蒙都有种被荆棘刺喉的错觉。
上个世界,蛇骰于极夜一再落入冰盏时,天幕内外的阿蒙都未曾想要掷骰。可这一秒,固来掌控概率的神明却当真有了想掷下蛇骰, 让时间倒退到他开口之前的念头。
他怕是真的醉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蠢话。
小玫瑰不会真生气了吧?
如果说前面薄光的随口一问,让阿蒙前所未有地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理智, 甚至指间已经变出了蛇骰;那么薄光之后的话,却让这位深渊之神骤然止住了拨弄蛇骰的动作。
因为薄光下一秒说的是:“玫瑰没有舌头,不会开口。你要是实在想听到答案,与其去问沉默的玫瑰,不如来问我。至于我的回答……”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要的结局里,从来都没有你的死亡。”
今夜他的确醉得不清。
听清薄光所言的那个瞬间,明明阿蒙早知答案,却还是一声又一声地听到了自己脉动的心跳。
当初破戒时的一句阿蒙,就已经让他神魂颠倒。
此时此刻薄光的声音,更是让他犹如烈酒满喉,甚至于每一寸躯体都在灼烧。
“……某人再说下去,今晚醉鬼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没办法放人离开了。”
你控制不住的是手吗?
此刻薄光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嗤笑已然诉说了所有。
就他和阿蒙此时的距离,他比谁都清楚,此时阿蒙的状态究竟有多失控。
说实话,这一刻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为什么会让自身陷入如此麻烦的境地。
是因为阿蒙总是明知故问,以至于他也被感染得明知故犯了吗?
但不可否认的是,今夜他的确是在实话实说。
没办法。
谁让苍鹰没有手,却将他托向高空;谁让游鱼没有腿,却一次次向他走来;谁让毒蛇满身冰冷,却还是永远以最炽烈的温度将他绞缠。
其实早在阿尔法于他沉默之际,以画向他允诺时,薄光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甚至他都不必开口,他还是能从主神那里得到他想要的所有允诺。
因为爱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他早该明白的。
薄光很清楚自己并非会在一百步里,主动走出九十九步的性格。可如今,无论是海陆空的哪一条路,都已经要被那三位主神悉数走完。事已至此,他还不至于残废到连一步都不敢迈出。
于他而言,承认自己不想他们死亡,早已并非什么困难的事。
况且,“玫瑰这种东西,即使没有任何养料,该盛开的时候依旧会盛开。”
所以无需主神们去插手什么,他不会输的。
阿蒙闻言,只是笑着将指间的蛇骰重新扔进了空盏。
被随手扔开的骨制骰身,就此碰击着冰制的酒盏,却始终静谧地未曾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那仅是存放而非投掷。
也因为这场胜负的结果,打一开始就无需掷骰来决定。
“小玫瑰,我答应你不进入那个世界,不是因为你不想我去。”说到这里,深渊之神空出的右手就这样摩挲着玫瑰颈侧的小痣。那一瞬,他粗糙的指腹似在后者颈间一点点描摹着什么,“我不进去,是因为我知道,我的玫瑰没可能不赢。”
连人类和神明生来便犹如天堑的情况下,薄光都能一步步登上天阶屠尽诸神,何况是那样禁制分明的世界。
即便阿蒙不想承认,然而前两位之所以答应得如此轻易,显然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他们从不怀疑薄光的胜利。
先前没有怀疑,今日便更不会怀疑。
也就是这时候,薄光在阿蒙吻上他颈侧的同时,终于意识到了对方刚才于他颈间描摹的是什么。
那并非他最初所以为的“amo”,而是代表他本身的“Ω”。
他写的从不是自己的姓名,那一瞬,他写下的是独属于终末的胜利。
如今三个承诺皆已到齐。
再无任何后顾之忧的薄光,并未在深渊神殿待上太久,而是选择在日出之前,于终末神力中走向了第三个世界,即神禁榜所展露的那个世界。
此时除主神外,无人知晓他的离去。
直到神禁榜第十夜的到来。
随着零点钟声的奏响,只见熟悉的银白鎏光就这样准时准点地穿梭而至。
但这一次不是火焰不是洪水,而是由一道道似子弹般的音符所碰撞而成的歌。
当音律穿透钟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但凡看过神弃榜的都只一秒就认出了歌名。
——那是《Ω》。
——那既是象征终末,更是意指薄光的歌。
此刻即便那些音符还未揭晓榜首的姓名,众人也已然确认了今夜的神禁榜第一位是谁。
果然。
等到这首小提琴曲的前奏演绎完毕,璀璨的鎏光以最辉煌的姿态、宛如猎枪射击般地一个个射入榜首的姓名栏时,只见那行字迹就这样与播报声一起,牢牢烙印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而那行字迹正是:“神禁榜第一位——人族,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