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下一秒, 薄星就按下了这离谱过头的想法。

当初他胜利的那条世界线里,他确实听过有关神明亲自下场的传闻。

可那是阿尔法。

似怒涛似狂澜的阿尔法。

他若是真想露面,直接拎走薄阳坐到帝位上就是, 何必只用这点潮涩来彰显存在感。

说真的,让海神阿尔法忍耐,听起来简直比今天的三色图腾还要离谱。

与其相信这个,他宁愿相信是预测天气的器物年久失修,从而没预测到这即将落下的雨水。

念此,薄星再次抬手握住了桌面上的青铜杯盏。

哪怕此刻杯盏上依旧浮着水汽,但这一次他却没再收手, 而是不曾犹豫地将酒液整盏饮尽, 仿佛想借此压下心底那莫名的惊悸一般。

恰逢此刻上首的薄阳也说起了神明参战之事。

“我知道你们之中肯定有人觉得抽完签后, 就已经万事大吉了!在神格上我们的确占尽优势, 但不用我提醒, 你们也应该清楚, 我们的对手从来不只是那些异族。”

“算起来现在神禁之战已经重开不少次了吧?每次打到后面,都不难听说哪个种族又收到了什么‘神谕’之类的消息。这玩意儿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诸神明里暗里自己下场了。”

“我们薄帝国的皇宫不收蠢人。在座应该不会有谁自信到, 只凭自己手里那点雷电水花,能打得过神明本身吧?所以——”

就在薄星以为自己这位父皇会说点对策,又或是些鼓舞之语时, 下一秒,他却听薄阳拍着龙椅道:“所以,如果你们在哪个神庙前,或是哪个角落里也听到了类似‘神谕’的东西, 都抓紧点儿,第一时间报上来, 听到没有?!”

乍一听闻这种打不过就加入的流氓言论,薄星只觉得得亏自己的酒水已经咽了下去,否则这一刻铁定要呛在喉咙里。但大抵是刚才的酒水太烈,伴着那阵烈酒烧喉的刺意,他的视线再次不可抑制地落到了薄光身上。

因为薄阳的最后这句话,看似是对众臣所说,实则更像是间接对薄光所言。

毕竟有三主神图腾的珠玉在前,此刻整个大殿里最有可能收到所谓“神谕”、“神启”的,唯有薄光一人而已。

事实上这一刻朝薄光看去的,远不止他一人。

而这一次,似乎是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薄光的指尖倒是没了先前的烟花、毒蛇或是水刀。

不知不觉间,他的指间就这么静静盛放着一朵白玫瑰。

旁人不清楚这白玫瑰是如何而来,只感慨玫瑰那殊异的美丽。

可之前因着角度的优势、悄然旁观了薄光许久的薄星,却本能地又多看了玫瑰几眼。然后就像是他察觉到水刀那般,细看之下他才发现,原来这朵玫瑰根本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依旧由阴影所构。

只是它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如丝如线般织满了白色的雷霆,从而造就了此时的白玫瑰模样。

至于那被薄光手指挡住,以至于众人有些看不分明的荆棘枝条……

这根枝条并非常见的绿色,而同样是以阴影凝聚的黑色。

只是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枝条上的倒刺不是由纯粹的阴影构筑。只见那每一道尖刺的表面,都附着一层透明的水刃。

若非某一瞬,识谎的烛火恰巧映射在倒刺上,辉映出了倒刺处的些许水光,饶是一直关注这里的薄星,都没认出这些倒刺是由先前的水刀组成。

其实没认出来反倒还好,但偏偏他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看了个分明。

最烈的雷霆,最绚烂的烟火;最柔的水流,最锋锐的刀刃;最深的黑暗,最纯粹的花朵。

在世人单用某位主神的神格,都如此困难的当下,薄光能如臂指使地随意切换着神力也就罢了。甚至只一瞬间,就以三主神的神力构筑了这一朵洁白无瑕的玫瑰……

这一秒,薄星当真觉得自己今夜喝得太醉,导致此刻有些如坠梦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对面坐的并非人类,而是某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物。

这家伙就像此刻他自己指间的那朵白玫瑰一样。

看起来纯白而不染尘埃,可但凡有人抬手触碰,必然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作为曾经的胜者之一,薄星又怎么可能没幻想过自己获得最佳胜者的可能性。所以他实在不明白,这种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顶着薄家的血脉,出现在他们薄帝国的皇宫里?

再退一万步说,这家伙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而非某个神明下凡所开的玩笑,又或者是他醉酒后的错觉吗?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在薄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的时候,指腹下愈发潮湿的杯盏似是一再告知着他,殿内的水汽已然又加重了几分。

正常来说,空气中的水雾都已经重到了这个地步,殿外早就该下起滂沱大雨了。然而截至现在,别说滂沱大雨,他连一滴雨水都没瞧见。

这一瞬间,先前荒谬的猜测再次浮现在薄星心头。

在这样的抽签日里,如此异常的水汽……总不能这真是某位神明的手笔吧!

可海神这么做图什么啊?

以水汽昭示自己的到来,以潮意裹挟着猎物的每一寸呼吸,这真能是那个海神干出的事吗?!

在薄星竭力说服着自己,这愈来愈重的水雾与海神无关时,薄光却没办法继续掩耳盗铃下去。

实在是水雾里的那份潮涩感实在让他太过熟悉。

于是在这场临时会议散去、众臣三三两两地离开皇宫时,他没有走向薄阳为他安排的寝殿,而是直直走向了皇宫里的藏书阁处。

先前水汽初初弥漫时,他之所以没觉得是阿尔法所致,是因为那则“诸神不得进入皇宫”的禁令。

然而刚才在殿内尝试着使用神力时,薄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这个皇宫他再熟悉,可这终究不是他原本的世界。而这也意味着,他曾经早已习以为常的禁令,在这个世界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于是薄光也顾不得薄家其他人怎么想了,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他直接走向这里,翻阅起了该世界人族与诸神所签订的契约。

或许是因为阿尔法天生觉得世界为他所有,无需再以条约来约束什么;又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着从上到下一身反骨的薄帝国存在,从契约的具体内容来看,这个世界的契约确实没有上个世界严苛。

甚至连“神明不得以任何形式影响人族内政”这一条,都切切实实地写在了条约内。

但要说两个世界的条约有差异吗?有的。

虽然它们之间的差异小到有且只有一条,但这份差异的确存在。

念此,薄光静静凝视着手中那张誊写着契约的羊皮纸复件。

只见原本应该写着“诸神不得进入皇宫”的那一行字迹,在这张纸上却被下一条给无缝取代。

也就是说……

薄帝国皇宫用于藏书的殿宇,正值背光的一角。

在今日这本就阴沉的天气中,哪怕殿宇四周都支起了窗户,可它们送来的却并非灿烂的阳光,而是越来越重、越来越涩的水汽。

随着一道不期而至的风穿透窗檐,就此拂过薄光的黑发,以及黑发下、坠着骨链的苍白脖颈。

今日整个薄帝国终是落雨。

而第一滴雨落下的刹那,已然将羊皮纸卷起、正以金线束着准备将其放回原位的薄光,抬手的动作却倏然一顿。

再然后,他便撩起眼看向了斜对角的窗台处。

木质的窗台本应在渐起的雨水里,发出沉闷的溅落之声。

但这一瞬,那个窗台处却什么都没有响起。

因为此时此刻,某位掌控雨水的神明正倚在窗台边缘,就这般嗤笑着看着殿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