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天幕外海神杀意四起。

然而天幕内, 即便薄光以最苛刻的态度去分析阿尔法,他依旧没有从这位身上感觉到,任何足以称得上是杀气的东西。

纵然今日阿尔法来意不明, 但他可以暂时肯定的是,对方的确不是为了杀他而来。

那么他要先动手吗?

在阿尔法接连破戒的当下,以他们这一步之遥的距离,他并非没可能一击必杀。

此时殿外雨声仍旧未歇,反而还在汹涌得无有止境。

而雨声之下,薄光并未掩饰自己的攻击性。

或者说,这一瞬他是刻意撩起眼, 将目光落在了阿尔法褪去骨刺的咽喉处。

可这样几乎明晃晃充斥着攻击倾向的注视, 造就的却并非海神的后退, 反而是对方低笑着再次向前的脚步。

他又在向前了。

本就是难以界定的一步之遥, 当阿尔法又一次上前后, 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安全距离。而在这种连呼吸都交错的距离下, 薄光能清晰地瞥见海神颈侧绷紧的肌肉——那正是后者一再违逆本能的证明。

明明对方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感知到了危险,甚至连其求生的本能,都在竭力叫嚣着反击的欲望, 所以这家伙究竟为什么又在向前?

是觉得玫瑰的花瓣不够锋利,纵然再近也刺不穿他的脖颈吗?

“你……”

薄光承认,刚才他故意表露杀意, 并非是决定了现在就要动手。

事实恰恰相反,倘若他真要动手,绝不会蠢到只以视线来威吓。

比起在这里和海神大打出手,既消耗他自身的状态、影响他取得神禁的胜利, 又让另外两位态度更不明确的主神增加了出现频率,显然还是暂且保持现状对他更有利一些。

所以他刚才只是因为听到了掩于雨声之下的、自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于是想着以这样的态度,让这位从不顾忌场合的神明主动退去罢了。

偏偏阿尔法不仅没走,反而又在上前。

一如曾经的每一次那样。

薄光自认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类型。对于不同世界的熟悉面孔,他一向区分得比谁都分明。

甚至刚才无论在祭台上还是大殿内,他都切实考虑过直接屠尽皇室,以最简单的方式获得人族唯一指挥权的可行性。

然而这一刻阿尔法的举动,却骤然让他模糊了他曾经分得格外清晰的界限。

倘若对方没有其他世界的记忆,他不会为之动摇分毫;倘若对方只有记忆、没有情感,他也能一如既往地不被同样的面容所影响。

可如果对方两者都有一些呢?

果然雨势一旦太盛,就容易让人类连同整个世界,都朦昧不清起来。

此时殿外的脚步声已经彻底临近。

随后一道叩击木门的声响,就这样打断了薄光的语塞,也打断了他颇为烦躁的心绪。

先前薄光并没有锁门。只是来这里查个契约而已,本就没什么锁门的必要。

所以此刻无需他动手,只见殿外之人象征性地敲完门后,就自己推门走了进来:“你还真在这里啊,薄光。”

意料之中的,来人是薄日。

毕竟刚才听到脚步声时,薄光就已经认出了后者的身份。

然而薄光不意外,此时薄日却有些诧异——不是因为薄光一散会就直奔藏书阁,事实上无论这位来自过去还是未来,来这里翻阅典籍、查看历史,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真正惊讶的是此刻阁内的另一个人,也就是书架前的阿尔法。

虽然薄帝国来来往往的宫人有数千之数,但薄日却可以笃定的说,他几乎每一个都认识。更准确的说,他基本上每一个都有印象。

但眼前这位……

这一刻,薄日并未细看。

因为他刚一进来时,对方和薄光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既像是在引颈就戮,又像是在耳鬓厮磨,总归不像是个正常的状态。以至于薄日下意识地就移了下眼。

可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他也注意到了阿尔法过于高大的身躯,以及那不容忽视的骁悍体魄。

但凡宫里有这么一个一看就非常能打的家伙,他怎么可能半点都记不住?

还有对方身上穿的是什么?他怎么好像看到了神袍的式样?!

想到这里,薄日猛然回神,直接再次抬眼,朝着薄光和阿尔法的方向看去。

只是这么一看,他才发现他刚才好像是看错了——虽然阿尔法此时身上的衣着挺像是神袍样式的,但仔细一打量,除了外观有点相似外,那不过是一件布料普通的白袍而已。

所以是因为先前这家伙侧着身,以至于他一时间眼花了吗?

事实上薄日并没有眼花。

而是在他进来瞥向这里的一刹那,薄光看着身侧根本没有半点离开意向的阿尔法,干脆低啧了一声,然后自己动手遮掩起了阿尔法身上的衣袍样式。

连带着后者脚下的黑珊瑚鞋,他都借着水雾所致的幻觉,让其看起来像是最普通的材料。

虽说海神的力量大多被用来引发海啸,可既然某人总喜欢用海水降雨,那么现在他当着这位海神的面,以后者的神力模拟出一场镜花水月般的视线错觉,不也是理所当然么?

所幸此刻来的是薄日而非薄月,不然薄光还真不觉得这份幻觉能瞒住多久。

虽然他也没怎么想瞒就是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薄日进来的那一秒,在自己反应过来前,他的手就已经下意识这么做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的薄光,指尖搭在阿尔法袍角的动作骤然一顿。

不是。如今神禁之战已经进行了这么多次,对人族而言,神明亲自下场早已不是什么特别的消息。今日不过是非常普通的神明现身而已,怎么到他这里,突然就搞得像偷情一样?

他是脑子被阿尔法带的不正常了吗?

没等薄光缓过神来,不远处已经细细打量了一会儿阿尔法、怎么看怎么都不觉得这家伙是普通人的薄日,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皇宫里有这么个人吗?看起来倒是挺眼熟的。或许是因为他也是黑发黑眼,我总有种在哪里见过他的熟悉感。该不会这位和你一样,也姓薄吧?”

别说,就阿尔法这气势,哪怕薄光说他是薄帝国曾经的哪任皇帝,薄日都信。

闻言,此时薄光也开始惊愕了。

他不明白,薄日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离谱的结论的。

不过对方都已经误会成了这个地步,现在他忽然说这家伙是海神,好像局面只会更加混乱。念此,不想再节外生枝的薄光瞥了眼一旁的阿尔法,顿时面不改色地胡扯道:“不,他是我的近卫。”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想办法让阿尔法离开这里再说。

他就不信他都将后者编排成这样了,这家伙还能继续忍下去。

等到阿尔法转身离开,他再随便编个什么理由,忽悠薄日忘记这事就行了。

好消息是,这一刻阿尔法确实如他所愿地动了。

但坏消息是,此时此刻海神却不是动身离开,而是仿佛应和般地后退了一步。

等到薄光撩眼看去时,他看见的便是阿尔法玩味的笑。

一瞬间,某种微妙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而下一秒,他就见后者意味不明地凝视着他一会儿,随后这位便就着这般凝视的姿态,嗓音低哑地笑着承认道:“嗯,的确是近卫,还是兼职花匠的那种。”

结合先前某位海神所说的“摘下玫瑰”的言论,要不是薄日还在场,薄光真的很想问一句:你说的这个“花匠”他正经吗?

再想想一旦他问出口,阿尔法可能给出的答案……

这一刻,薄光当真想将“不说”禁戒,就这么重新按回阿尔法的脖颈。

总而言之,这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他怎么不知道,海神什么时候成了忍耐力拉满的圣人?

一个从来目中无人的主神,竟然连他说他是近卫都能忍的?

而且先前他拿阿尔法自身的性命威胁,这位海神都没有退后半步,甚至不退反进;如今他不过是胡扯了一句近卫而已,阿尔法配合地后退也就算了,竟然还真的承认了这个扯淡的身份?!

在薄光和阿尔法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得格外张狂时,此时听完前者言论的薄日,还在认真思索着:他们薄帝国真的有过兼职花匠的近卫吗?

话说这么个前所未有的奇异职位,是不是还有个其他的、更适合一些的称呼。

比如说,情人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