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又是黑发黑眸。

又是那种暴雨下, 呼之欲出的非人感。

只要埃站在那里,哪怕他仍披着最接近人类的皮囊,哪怕暂时无人认出他的身份, 也依旧没有谁会将他真的当作是普通的人类。

至少这一瞬,薄光在对上前者视线的刹那,于若隐若现的雷声轰鸣中,他感觉到的绝不是天空固有的平静,而是一种被野兽扼住咽喉的错觉。

所以今夜,这位会是来者不善吗?

在薄光下意识垂眼、思索着自己此时还剩多少神力时,他的目光却在下落的那一秒骤然一顿。

因为这一刻, 在对方垂坠的指间里, 他瞥见了一朵白玫瑰。

先前因着白色神袍与玫瑰的颜色过于相似, 而他的注意力又大多放在了埃没戴面具这件事上, 倒是未曾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里。

可一旦发现了这一点, 即便隔着雨水和栏杆的间隙, 那朵被埃指腹所挡了大半的玫瑰,此刻依旧在夜色下过于分明了一些。

薄光视线的停顿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只一瞬而已。

按理说如此雨夜, 本应连视线的落点都捉摸不清。然而随着雨水再一次擦着薄光的眼尾划过,埃那双近似人类的黑瞳,在同一时间也随之动了一下。

随后, 这位天空之神像是清楚薄光究竟在看什么一般,直接垂眸瞥了自己指间的玫瑰一眼。

朦胧的雨夜模糊了此时埃的神色,那暗沉的瞳色更是与雨夜融为一体,使人窥不清前者眼底的情绪, 以至于薄光实在不清楚前者此刻在想什么。

这一刻,他只听到了一声几乎混在雨声里的轻嗤。

与此同时, 隔着这似近非近、似远非远的距离,那位向来寡言的天空之神终于开口了:“从二十年前起,每当我闭眼,我就在做梦。”

二十年前。

薄光不觉得这种时候,埃会是随口提了个时间。

考虑到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而阿尔法又回退了十三次时间线。再算算神禁榜前九夜里,基本上都是一年至数年定下的胜负……所以埃是在阿尔法设下神禁后,开始了挥之不去的梦境?

之前薄光在祭台说,阿尔法是为了和他重逢才搞出这场神禁,真的只是在信口胡诌而已。

虽然阿尔法弄出神禁之战的时间点,和他于神鸣榜上燃烧世界线的时间极为接近,接近到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关系,但即便非要将两者强行联系到一起,这也顶多只能证明阿尔法想借此找出他罢了。

有些事情最忌讳的就是自我意识过盛。

尤其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诸神,特别是三主神们,注定是非生即死的关系。

所以哪怕白日里,薄光一照面就注意到了阿尔法的接连破戒,却依旧刻意没有往情感方向去想。毕竟纯粹的生死仇敌不难应付,最难的是他已然经历过的爱恨纠葛。

这样的经历一次已经足够刻骨铭心。如果可以,他不想再在这样的局面里重复第二次。

偏偏这一次开口的是埃。

是亘古迄今,傲慢到根本没有谎言二字的埃。

以至于此时此刻,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必然是不容忽略的事实。

这就使得薄光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而现在,这位神明的声音还在继续:“前十年间,那些梦境既破碎又模糊不清。但后十年里,它们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面都有着同一个人影。”

假使这个世界的二十年前,正是他燃烧其他世界线的那一天。

那么十年前,对应的则是他彻底崩毁第二个世界的时候。

原本薄光只是推测而已。然而当这些时间点完全对上以后,他基本已经确认,在他试图对其他世界线动手的时候,因着一众世界的动荡,于是三主神确实以梦境的形式接受到了其他世界的部分记忆。

甚至可能不仅是部分。

而之所以上个世界的那三位没反应出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们那边与他原本世界的时间流速本就相差不大,并且当时三个世界都还好好存在着,所以那时候的三主神才未被影响太多。

但现在不同。

随着第二个世界的崩毁,原本的平衡已然失调。

此时该世界的三主神究竟知晓多少,薄光一时间也难以确定。

不过在这件事上,无需他费心确认什么,埃根本就没打算隐瞒。

“鹰隼,玫瑰,飞鸟;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还有最后的白玫瑰。”

每当埃说出一个词,薄光的神色就微妙一分。

等到他说出“白玫瑰”三字后,薄光已然面无表情。

——这不已经全都知道了吗?!

怪不得当初他抽签能抽出三主神的图腾。

怪不得一个照面,无论是阿尔法还是埃,都没有恪守禁戒的打算。

既然他们对他的本性已经早有预料,那么他当时就算扯得再多,也很难达到激怒的效果。

至于恪守禁戒,在神禁本就极大限度禁锢他们力量的前提下,那一点差距更是没有意义。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在明知一切后,这三位却让那绘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出现在他的手里,究竟是几个意思?

是看出了他不想抽到他们图腾的真意,从而反过来将计就计;还是说——

随着薄光再次将目光落到埃的黑眸上,天空之神的视线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过:“每一个白昼,每一个午夜,在庭院里那些鸟雀吵闹不休的时候,梦里甚至还能更吵一些。”

那不是薄光在吵。

是他的意识在吵。

不管当时他看到的是属于哪一个人格的记忆碎片,无论他看到的是鹰隼、玫瑰还是飞鸟,亦或是太阳、月亮、星星,只要他将视线落到薄光身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朝他无止尽地尖啸。

每一个昼夜,每一道记忆,都在叫嚣着想要梦里的那个人影。

他就是有这么想要他。

念此,埃再次轻嗤了一瞬。

而这一刻,他那低哑的嗓音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喟叹:“……真是太吵了啊,薄光。”

薄光原以为埃在嘲弄他梦里话多。

想到原世界二十年里他对埃的献礼,埃要这么说倒也没错。毕竟当时他一直在想着如何借由埃的神眷,让自己在那个世界活下去。为此,他的确在后者出现得频繁了一些,话也远比平时多上不少。

但他就算再吵,吵的是自己世界的天空之神,和这个世界的埃有什么关系?于是这一瞬,薄光也漫不经心地回讽道:“……实在嫌吵的话,您可以离鸟雀远一点。不管是哪一只鸟雀。”

如果是庭院吵,打破鸟笼的结界就是;如果是嫌他吵,不来这座宫殿岂不是完美解决?

这么简单的事,难道还用他来多说吗?

闻言,埃倒是罕见地又一次笑了。

和之前的嗤笑不同,或许是因为夜色更深、雨意更浓,这一次埃的神色还要更难以言说一些,连带着那份笑都莫名晦涩了几分。

下一秒,薄光并没有听到来自天空之神的回答。

他只看见了一只无声抬起的手。

此时此刻,只见埃那戴着金戒的右手,在略微摩挲了一瞬指间的白玫瑰以后,直接于抬起的瞬间缓缓松开了掌心。

而随着那朵白玫瑰擦过指腹、坠落在地,它并没有如薄光所想般,在碰撞中破碎零落。反而在它坠地的那一刹那,整朵玫瑰就好似彻底融入了雨水一样。

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让整个宫殿,乃至整个薄帝国都笼上了一层雨雾。于是当玫瑰融于雨水以后,它表面所裹挟的、似神力般的纯白光晕就这样顺着暴雨,流溢在了薄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薄光所在的宫殿并不偏僻,甚至无论布局还是陈设,都堪称华贵。但和原世界不同的是,今时今夜,他的寝殿外并无太多植物,至于玫瑰更是寥寥无几。

然而随着白光的流转,先是宫殿四周原有的各色玫瑰悉数化作的白色。再然后,但凡雨水所过之地,一丛丛白玫瑰自此于暴雨、于荆棘中肆意盛开。

短短片刻而已,整个薄帝国就这般遍布着白玫瑰的痕迹。

这过于熟悉的一幕,直接让薄光梦回二十年前他出生的那个暴雨之夜。

只是当初于午夜盛放的,是阿蒙所染的金玫瑰。

但这一次,却是不被任何颜色所沾染的,最最纯粹的白玫瑰。

而显然,这就是今夜埃所给出的回答。

如果要天空远离鸟雀,可以。

前提是,来自天空的雨水得以浸染玫瑰的每一寸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