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早已备好, 午夜的神婚榜随之而至。
在此之前,很多人都在猜测这神婚榜第四夜会是三主神里的哪位神明出场。虽然三主神的姓名都被提及过,然而当世人瞥见天幕上独自行于夜色的阿蒙时, 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讶色。
尤其是此刻众神殿上的诸神。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其实这些天诸神也一直在尝试揣摩着,究竟谁才是薄光最无法拒绝的主神。但因着后者看似张狂实则内敛的脾性,直到此刻他们都无法得出答案。
可他们唯独可以确认一点,那就是阿蒙于薄光而言,绝对是极特殊的那个。
偏偏这样的深渊之神,却在榜单上接连两次垫底?
见状,就连色欲都忍不住再次抬眼确认了一下画面。
但就像他们刚才所看见的那样, 今晚出现在画面里的确实是阿蒙。而要是他们没猜错的话, 这应该是第三个世界的深渊之神。
“真罕见。明明是写着薄光姓名的神婚榜, 结果却有这么长一段开场, 都是在播放深渊走在帝都的景象。”
如果说先前诸神是因为天幕上出现阿蒙的身影而觉得不对劲的话, 这一刻他们就纯粹是因为看不懂而莫名感到有些微妙了。
“我记得第三个世界的神禁榜上, 薄光基本没怎么出没在人族街道上吧?那时候他都是在战场和皇宫里来回移动,但今晚的开场却是阿蒙走在帝都的场面……这到底和薄光有什么关系?”
战争之神向来最不耐烦这种云里雾里的情况。
要他说干嘛搞什么神婚榜?那三位想要和薄光神婚,直接开口询问对方不就行了?这又不是在打仗, 忽然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么一套来有什么意义?
随后还是爱神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既然你记性这么好,那你一定还记得第三个世界阿蒙自戕前说的话吧?他说前些年他走在帝都的时候,发现了一座新戏院——”
没等爱神将话道尽, 此时天幕角落里已然映出了屋檐一角。
随后戏院里传来的祭神之声就这么似应和般地,揭晓了她的未尽之言。
“……听这戏班子祭神时所报的戏院落成时间,这是我们这个世界薄光诞生的那一天吧?那刚才阿蒙所走的那条路……”
之前因为没有思考方向,诸神才一头雾水。如今听到这个关键信息后, 他们霎时间发现,先前天幕上放的阿蒙所行之路近乎一个圆形, 而这圆形的中央,正是整个薄帝国的皇宫。
那不是阿蒙在漫步。
那是深渊在等待某朵玫瑰的降生。
可惜。纵然阿蒙已经绕遍了整座宫殿,直至他驻足在终点的戏院前,也没等到他想等的花。
此时恰逢戏班奉香结束,彻夜娱神的戏码就此上演。
在这灯火通明之下,台上之戏早已从一开始的热热闹闹唱到了如今的愁肠千转。但就像最初从这里出发时一样,纵然绕了一整圈回到原地,阿蒙的注意力始终没有落到过戏台上。
因为锣鼓喧天固然引人注目,可这里没有他想听的花开声。
所以他不愿听。
“……天幕里开始下雪了。”
谁也不清楚这场雪到底是从哪一秒飘起。
或许是从阿蒙出现在天幕中的第一秒,又或许是在他驻足于戏院楼台前的那个瞬间,等到众人将目光从天幕上的神明移到落雪上时,夜色已然白雪皑皑。
而这场不期而至的雪,像是昭示什么的开端。
只见天幕的镜头自这一刻逐渐拉远,随后更磅礴的雪色就这样落满了连绵群山。乍一看去,仿佛那里天生便是雪山一般。
但它不是。
“这片地界我以前去过,那是亡灵族的领地。”
此刻信使之神的短短一句话,顿时让众神意识到了什么。
假使刚才天幕播放的是神禁榜二十年前、阿蒙出没于皇宫外的场面,念及接下来阿蒙的所作所为,那么它现在所放的无疑就是这位深渊之神试图在亡灵族地界、寻求留下薄光方法的景象。
至于这满山白色,不过是深渊在落雪而已。
而风雪看似寂静无声,可一旦铺天盖地起来,那么整个画面里便只会剩下它们的肆意呼号。
何况亡灵族并不会流血。
于是无论这里发生过什么,都只会被无尽的风雪所掩埋。
也不知道这场雪究竟下了多久,更不清楚阿蒙到底在亡灵族停留了多少时间。于这始终白茫的雪色里,众人能看见唯有半响后,这位深渊之神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祭台的画面。
“亡灵族的祭台据说有将其他生物直接转换为亡灵的效果。只不过因为亡灵族一向神出鬼没,坊间关于他们的消息也总是真假参半,所以这件事一直只是据说,根本没有任何切实证据。没想到在他们的族地里,竟然还真有祭台这种东西。等等——”
说到这里,对亡灵族还算有了解的信使之神声音骤然顿了一下,“——既然亡灵族真有祭台,照这么说的话,阿蒙这不是已经找到了留下薄光的方法了吗?那为什么他后来完全没有尝试的打算?甚至别说尝试了,他压根就只字未提吧!”
是啊。为什么深渊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呢?
此刻不仅是诸神在沉默,薄帝国皇宫里的众人也在沉默。
甚至他们沉默的远比诸神要早上太多。
毕竟他们就生活在帝都之中。于是早在阿蒙出现在夜色里时,他们就已经认出了他的行走路线。也因此,他们更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那座戏院的落成时间。
所以他们怎么可能不沉默。
“……你听清刚才戏台上唱得是什么了吗?”
就在众人对着亡灵族祭台心思各异时,薄星却还沉浸在刚才听见的戏曲里。这一刻,他几乎是以气音小声询问着一旁的胞姐。
对此,薄月只是以手沾酒,在矮桌上一字字写道:“他教我知怨憎,明痴嗔……于是荆棘缠夜,不、回、身。”
写到最后三个字时,矮桌上的酒渍明显加深了几分。
那是薄月的指节在失力。
因为她发现,每一次她觉得自己对主神对薄光的着迷程度已经有所了解的时候,事实都能再一次告诉她,她压根没有了解到分毫。
她以为阿蒙最初行走于宫墙外,是受其他世界记忆的影响,在等候着属于那个世界的薄光的诞生;她以为阿蒙后来出现在亡灵族的领地,是毒蛇在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薄光以后,开始寻觅起了绞缠玫瑰的办法,准备在异世界薄光现身时、极尽所能地将对方留下。
可这所有的想法,在这位深渊一步步走上祭台台阶,然后在最后一阶处止步时,便都烟消云散了——只见这一瞬,阿蒙并未继续上前,而是驻足良久后就这么坐在了台阶上。
此刻天幕内的风雪更盛了。
而错觉般的,那一刻的风雪声听着既像是某位神明在低笑,又像是在叹息什么一般。
再然后,阿蒙指间的骨杖就此抵在祭台的台面处。随着骨杖杖尖敲击在台面的那声清响,整个祭台轰然化作齑粉,连带着这片地界的所有秘密,都这般埋葬在了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所以这哪里是在深渊在试图强留玫瑰?
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认定了那唯一一朵,并且从没想过让那朵玫瑰绽放在别处。
无论是行走在薄帝国皇宫之外,还是驻足于娱神的戏台之前。这皆非阿蒙在不甘挣扎,而是他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进行着独属于他的祭神娱神之路。
为此,他既不后悔,也不回头。
所以为何本应播放神婚相关画面的今夜,会以二十年前阿蒙的独行开场呢?
念此,薄月不禁神情复杂地瞥了眼矮桌上已经挥散的酒液,然后看向了对面神色不明的薄光。
还能是为什么?
只因为在天幕看来,这就是深渊在寂静求婚而已。
哪怕这场漫长的求婚,起始于久远的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