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雷雨天生带着撕裂天地的暴虐张狂。

可一旦雨水点燃在深夜、将雨滴里的那份侵略与疯狂都一同燃尽以后, 它便犹如一颗颗灼烧在午夜的太阳一般,以最荒诞也最绮丽的姿态,寂静地照彻了整个夜色。

等到雨水坠落至地面, 这份无可抵挡的炽热更是点燃了所有。

一时间,仿佛连天地都在这场火雨里连绵。

“这点燃的哪里是火……这燃烧着的,分明是埃的自我。”

此刻天幕外的众神殿里,预言之神难得心平气和地开口说了一句。

想要雨上燃火,纵然是掌控天空的神明也无法如此轻而易举地悖逆常理。事实上在他们这些神明眼中,那每一滴雨水里充斥着的不仅是水份,更是埃澎湃到汹涌的神力。

所以今夜点燃的岂止是雨呢?那分明是埃在点燃自己, 只为落下这一场最炽烈的雨。

那么此时雨中的那朵玫瑰, 会被这场前所未有的火雨点燃吗?

念此, 诸神的视线同时落到了天幕里的薄光身上。

只见这一刻的天幕之内, 覆在手背上的签纸在燃烧, 盛开于地面的玫瑰在燃烧, 而既拥有签纸、又等同于玫瑰本身的薄光,则是仍旧以那苍白的指尖,握着更苍白的骨制花枝。

而花枝荆棘处蜿蜒而下的鲜血, 就这么与火雨一起,一点一滴地烫在他的指背。

此刻众人窥不清眼底照映雨火的薄光,这一瞬究竟是何情绪。但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 在那张签纸燃烧到最末,燃至那个血色的心脏印记时,先前于整张纸上浮跃的雷霆就此化作了一只银白的鹰隼。

尔后它就这样叼着火雨所化的、似红玫瑰般的花瓣,自消散前轻飘飘地栖息在了薄光的指尖。

神明的鲜血滑落时, 薄光的手未曾颤动;炽热的火雨滴下时,他的手也依旧如先前握剑般稳到了极点。

然而就是鹰隼那纯粹以幻觉勾勒的轻盈重量, 却让薄光在鹰爪落于指尖的刹那,本能地向内收了一下指腹,似是当真被鹰爪刺痛一般。

所以这朵白玫瑰被火雨点燃了吗?

众神殿内无神知晓,甚至薄帝国主殿里、几乎与天幕内的自己通感的薄光,这一刻都无法给出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是,当天空的血液滴落、火雨一再落于左手时,他那握着玫瑰枝条的左手的确没有颤动更未移开。可那一秒,他自掌心到指腹,却已然在无意识收紧。

紧到根本无需鹰隼栖落在他的右手,他的左手指腹就已经先一步传来了荆棘的隐痛。

想到这里,薄光再次捻了一下自己还残留着刺意的指尖。

今晚直到天幕熄灭,他都没有再饮第二杯酒。

因为如此烈的酒液,一杯已经足够搅动他的理智;而那指尖久久挥之不去的倒刺感,更是远比那杯烈酒还要让他如鲠在喉。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起了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清的错觉。

“有人注意到了吗?今晚天幕里的每一道雷鸣,都和埃的心跳声一个节奏。不,更准确的说,那些雷鸣打一开始就是埃心跳的具现化,因为他就是有这么为那只小鹰心动。”

罕见的,此时说出这种浪漫发言的并非爱情之神,而是角落里的欢愉之神。

说起来自打三主神在他们头顶上打生打死起,欢愉之神就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然而怎么说呢?这些天看到那三位在神婚榜上的一系列操作,看着看着,她倒是稍微有点苦中作乐了起来:“如果没人注意到雷声,那么最后雨停时分,天空上那片彩虹状的极光应该没人没看见吧?”

极光这玩意儿虽然一听就属于天空之神的权柄,可托神禁榜上那位深渊之神的福,如今瞥见极光时,众人都会下意识地将它和阿蒙联系到一起。

结果今晚在埃的主场上,这位天空先是以火雨照彻深夜,最后再以一场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聚全的完美极光,作为今夜神婚榜的收尾。

这当然有以极光辉映薄光姓名的意思在里面。

但谁又能说,这不是某位天空在明晃晃地昭示主权?

“一个排第七的,一个排第六的,也不知道他们在昭示个什么东西。”

欢愉之神想归这么想,但这一刻她还不至于真疯到将这句话说出口。毕竟埃刚刚又一次求婚失败了,纵然不是他们本世界的埃,可她还不想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

总归今晚她心情还不错就是了。

不过看戏归看戏,她以自己欢愉的神格担保,这些夜晚三主神失败归失败,可另一位主角看上去却远非表现得那般无动于衷。所以……

她会在不久后,旁观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欢愉神婚吗?

说来今晚外面的雷声是不是越来越响了?吵成这样她能不能举报天空扰民啊?!

这么想着,再念及自己刚刚才说过的“雷声=埃心跳”的等式,这一刻欢愉之神只能没招地叹了口气——毕竟她总不能直接让埃心脏别跳了吧?找死也不是这个样式儿的。

因为担心再晚离开,极有可能会赶上一场莫名其妙的雷暴雨,所以今晚九重天上的诸神几乎是在天幕熄灭的瞬间就早早散了场。

而九重天下的众人虽然没有这样的烦恼,不过感受着此刻殿内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尤其是在注意到今晚薄光既未提前离场、也没有在结束时早早离去后,一时间也没人在这里当着本人的面,不长眼色地高谈论阔下去。

于是当薄光走出殿外时,无论天上还是地面,人群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或许正是因此,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似乎都寂静到了只剩下雨雪与雷鸣。

而就在薄光行于雷声雨下时,在即将走过花园的刹那,他又一次被人叫住。

“小太阳!”

闻言,薄光先是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才回头看去。

果然,就如上一次一样,叫住他的依旧是他的母亲薄雨。

说来这一次他甚至刻意以神力遮蔽了外界的感知。虽然今晚这份隐匿只是针对神明而非人类的,但薄雨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察觉到他的存在,该说果然还是自己的母亲最了解自己吗?

不过这个点守在这里,是有话想对他说?

对此,薄雨显然也没有什么拐弯抹角的意识。在薄光朝她看来的一瞬间,她直接就道:“其实这事我先前就想跟你说了,只是老是说着说着就忘记。这些天看三主神一次次破戒的,才忽然又想了起来。”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设戒。要是还没设的话,干脆之后也别去设那些乱七八糟的禁戒了。反正我的小太阳已经很强了,就算没有那种要命的禁戒,也一定是最强的那一个。而且和天生寡情的神明不同,我们是人类,本来也不需要这个吧?”

薄光没想到薄雨叫住他是说这件事,但他知道薄雨是什么意思。

其实不仅是这些天,早在三主神第一次破戒的时候,无论是通过弹幕、还是通过浏览那些神明自己在光屏上的科普,此时众人早就明白破戒对神明意味着什么。

绝大部分情况下,破戒于神明而言,的确就等同于在迈向死亡。

所以薄雨与其说是不想让他设禁,不如说是不想让他因此多了这份危险。

可就像薄雨了解他到能猜出他回去走哪一条的路,就像他的母亲了解他到只要他出现、她就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踪影一样,今晚她之所以问出这样的话,显然也是因为太过了解他的性格。

她是知道的,以他那种破烂脾性,成神以后绝不会只满足于成神这一步。

一旦成神,自己想的绝非知足常乐、就此停下,而是就这样直直走到神明的最顶峰。

哪怕终末之神听起来和原初差不多也不行。

他要的从来不是差不多,他要的是强到从今以后,再无任何他力所不能及的情况发生。

而身为后天成神的人类,在主神都已经设戒的情况下,他没有任何止步于此的理由。甚至为了尽可能抹平这份时间所带来的力量差距,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只会比他们做得更疯。

所以早在他成就终末的第一秒,薄光就已经为自己设下了禁戒。

至于他所设的禁戒是什么……

“咦……怎么好像忽然起风了?”

随着薄雨疑惑的喃喃声,只见花园最边缘玫瑰花瓣忽然微微拂动了起来。尔后只一瞬,整个玫瑰花圃都随之泛起了绚丽的波纹。

但薄光没有去看。

因为他知道,这一瞬是风在动。

而他还知道的是,今夜或许远不止是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