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幕内从海水到海风, 其裹挟的每一寸潮意,明明那般寂静,偏偏焦灼得近乎沸腾。
同一时间的天幕外, 薄帝国皇宫主殿里的气氛竟也与之意外的相像。
而后者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还得从今夜零点时,诸神当真于皇宫处入席开始说起。
其实在昨晚确认完薄光的确消失在钟楼上后,皇宫内未曾离开的众人便已经意识到了前者与三主神亲身入场的事实。只是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在这个颇为微妙的节骨点上,诸神忽然来他们这里是为了什么?
作为对诸神关注度极高的种族,众人是清楚九重天上众神殿的存在的。
就算三主神因此临时缺席了, 可那众神殿总归还在吧?比起无论规格、材质还是占地面积都与皇宫主殿不在一个量级的神殿, 难不成他们这儿还有什么更吸引神明的地方吗?
而这种思索一直持续到了薄雨疑惑地开口说了一句:“还有四天神婚榜就要放完了, 他们要是不来才奇怪吧?毕竟要是没有那些神明搭把手, 我家小太阳的婚礼要怎么在四天里布置完毕?”
虽然早就知道这位皇后看问题的角度清奇, 可这种前所未有的解题思路还是让众人狠狠沉默了一瞬。偏偏最关键的是, 他们听完后,竟然莫名地觉得她说的非常有道理。
谁让现在天幕上的榜单名写的是神婚榜呢?
假使天幕内的神婚画面完全播放完毕,难道天幕外就不必再办神婚了吗?
怎么可能!
先前成就神明的路上他们给不了薄光什么助力, 可在后勤方面他们绝无可能缺了对方分毫。
更何况那还是前所未有的神婚。
无论是为了感谢先前那场光雨,还是为了薄光本身,众人都会竭尽所能地布置出最完美的场地——对于这些, 薄光或许并不需要,但他们不能没有准备。
而关于这一点,显然诸神也是一样。
正是因为想到这里,众人才觉得薄雨的随口一说, 真是越想越有道理。
尤其是当他们注意到今晚诸神入座的座次以后。
为了应对诸神的到来,早在昨晚, 主殿的坐席便被重新归置。如今主殿左侧全都是神明的席位,而右侧则是人族的地界。
然而在今晚诸神于夜色中无声落座时,只见左侧首位的坐席却被他们默契地空了出来——而那个位置,先前一直是薄光的固有席位。
就像今夜即便坐席调整,人族的右侧首位依旧为薄光留着一样。
毕竟这座人类的皇宫里,永远不会没有后者的席位。
不过他们人族这么做也就算了。假使诸神如此作为,不是特意为了不在场的三主神而留,而是同样出于对薄光的敬重……
这么想着,内政大臣看向诸神的目光微微变化了几分。
说实话,纵然此时后者刻意收敛了长生种的气场,也刻意收敛了那昭示着食物链顶端之力的神纹,可当他们在这再寻常不过的夜色里,于烛火灯芯迸裂的瞬间,自虚空、自黑暗、自火光等一系列人力所不能及之地寂静入座时,那种油然而生的殊异感实在难以言喻。
哪怕是一向对神明无有敬意的内政大臣,在见到这一幕后都不禁有些沉默。
而这原本正是人类与神明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偏偏这一夜,神明不仅主动邀宴、提前入座,甚至极有可能真的将首座留给了薄光。
假使一切当真如此,那么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玫瑰大帝在诸神心中已然与三主神等同。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今晚诸神并非带着恶意而来。
也因此,之前薄雨的信口一说反而愈发地有了可信度。
思绪翻涌之间,只见内政大臣在薄阳的注视下,就这么笑着开场道:“没想到今晚竟然有荣幸能与神明同席。只是我们的皇太子暂时不在皇宫里,所以这场夜宴他大概不会出席。如果诸位是有要事找他……”
说到这里,内政大臣的声音故意顿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他注意到了在他提起薄光时,为首神明下意识瞥了一眼左侧首位那个空席的动作。
所以那个位置还真是为他们那位未来大帝而留的。
而且今夜为首的是预言之神吧?
哪怕对诸神的具体情况再不了解,众人却也还是知道,曾经这位手握预言神格的神明是最想提前扼杀薄光的存在。至少在天幕出现前是这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本该最仇视薄光的神明,今晚却率先让出了首座,并且毫无任何不满的意思。
说真的,这一刻就连内政大臣都要怀疑,真正拥有预言神格的不是眼前的神明,而是上首的薄雨了。因为经由先前种种,此时此刻,他真觉得诸神是为了神婚一事而来。
念此,内政大臣再次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左侧的一众神明。
虽然今晚或许是因为主殿的位置有限,出现在殿内的神明并非全部,但来的却都是亘古以来最有名有姓的那些。讲道理这副阵仗,可不像是心血来潮到人世游乐的。
况且现在因为薄光既是薄帝国的下一任大帝,又拥有着与原初等同的神格,考虑到前者随时能逆转终末的力量,显然也不会有神明真的蠢到趁着他不在来皇宫找麻烦。
所以想来想去,如果不是为了来寻找薄光,好像他们真就只有为了神婚而来的可能性了。
不然总不能是因为想要躲着三主神,于是尽可能地离那三位越远越好吧?
而诸神闻言后,这一瞬倒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还是预言之神开口道:“我们并非为了薄光而来。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不在这里,我们才会临时过来几天。”
倒不是预言之神不想说实话,可不这么说还能怎么办呢?
难不成要他们主动说,“其实我们是因为惜命才逃难过来的”吗?
那未免也太丢人了吧!
念此,预言之神不禁看了眼旁座的信使之神。
本来按着神权榜的实力排序,应该是这家伙坐在首位跟人类交流的,结果对方以“你对人类示好才更有说服力”为由,硬生生就变成了他落座在除薄光座次外的最前面。
顶头上司全都不做人也就算了,一旁的同僚也没一个好东西。
即便先前已经预料到了这颇为尴尬的一幕,可这一刻预言之神多少还是有点想要叹气。
但他还能怎么着呢?
虽然信使之神给出的理由很扯,但他的确得尽可能抓住机会改变人类、特别是薄雨对他的印象。要知道现在上首的那个皇后先前就是因为他而死的——就算那并非如今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但考虑到这位对薄光的重要性,他真不想哪天因此而被秋后算账。
正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此刻预言之神的回答着实有些模棱两可。
而恰恰就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在右侧众人听来,反倒又一次对应上了先前薄雨的猜测。
以至于他们顿时对薄雨之前所言越发信以为真。
真没想到,原来诸神竟然真是为了神婚来的啊?
随后就在这份因心思各异而造就的微妙寂静中,午夜零点的钟声骤然响起。这一瞬无论人类还是神明,顿时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了今夜的天幕。
但那一刻他们最先看见的却并非天空、深渊、海洋中的任一景象,也并非三主神与薄光本身,而是整个天幕里前所未有的一片漆黑。
就连榜单上“神婚榜第四位——人族,薄光”的字迹,看着都格外得闪烁不定。
“这不是神力导致的黑色。现在天幕上之所以看不到任何景象,跟有没有东西遮蔽它没有关系,那纯粹就是天幕还没亮而已。至少在这一刻,天幕还没有开始播放任何画面。”
如果说先前那段短暂的对话,让人类与神明之间的气氛还有些凝滞,然而当黑暗之神开口分析起天幕现状以后,一时间右侧的众人也暂时忘了身份种族之别,就这么下意识地聆听了起来。
更有甚者,比如说一向不怎么看气氛的薄星,直接在对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自然而然地接话道:“都说神婚榜上的天幕是对神婚可能的推衍。今晚天幕突然出现了这种情况,会不会是因为前面的排名都太过接近,导致天幕一时间确认不了具体名次,所以才播放不出对应的画面了?”
同样的,所以今晚神婚榜的排名栏里,薄光的姓名才会破天荒地闪烁起来。
那并非是因为薄光的名次在闪烁——对于整个榜单从来只有薄光一人来说,他是神婚榜第四位的事实根本毋庸置疑。那真正意味着的是,薄光今夜排名所对应的那位主神还无法确定。
至于无法确定的原因……
想到这里,预言之神稍纵即逝地看了薄星一眼。
其实天幕一片漆黑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推算过了。而根据他刚才推算的结果,恐怕原因真就像薄星所说的那样,因为第二到第四位里出现的主神,神婚的成功率都太过接近,以至于天幕才会出现了此刻弹幕所吐槽的“短路”现象。
随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天幕终于缓缓亮起。
再然后,众人就看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
“是阿尔法啊……”见状,预言之神既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地喟叹了一句。
其实从刚才闪烁的姓名栏就可以看出,今晚三主神里谁排在第四位都有可能。
事实上直到此刻他都无法确认,这第四位的排名究竟意味着阿尔法当真就是第四,还是因为这份概率实在相近得无法演算,所以天幕干脆跳过了排序的步骤,就这么直接播放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预言之神感慨完毕,当他再次抬眼时,只见整个天幕已然又是一片漆黑。
顿时,一众人类神明的视线再次都投向了黑暗之神。
而黑暗之神对此只是摊了摊手道:“我可以肯定,这次真不是天幕的问题。而且天幕骤然黑下来前发生了什么,各位应该多少也看到了一点吧?所以这还要我再多说吗?”
那么刚才天幕骤暗前发生了什么呢?
刚才天幕骤暗前,只见一只戴着珊瑚宽戒的右手就这样禁锢在薄光的脚踝,尔后将落在海面的小鸟肆意地拽入了海洋之中。
至于鲨鱼将小鸟拽入深海后会做些什么……关于这件事,倒还真不用黑暗之神过多解释什么了。
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就算先前当真猜不到,此刻裹挟在天幕外的、独属于海神的暗潮,也已经在无声诉说着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