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我面具上的纹路是什么颜色?”

此刻游神的祭乐已经与嘹亮的鹰哨一起穿行于街道。而在众人下意识地朝着游神队伍看去时, 薄光却侧着脸,以一种在喧嚣中低不可闻的声音询问着眼前的神明。

对此,埃仅是笑着摩挲着他的眼下道:“银色。”

如果说他眼下的神纹打一开始就是银白色, 那么自己面具上的神纹色泽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念此,薄光又想到了当初虚空穿行时,落在他眼下的那道微弱电流——所以那时候的雷霆对准的并非是他的眼角,而是面具上曾经烙着的金纹。

至于当时他所感觉到的灼意,大抵是自骨面上溅落的余电罢了。

只是,“为什么?”

既然都已经在面具上烙好了与天空一致的金色神纹,又为什么在他戴上面具以后, 悄无声息地再次将其改成如今的银白色?

“你们在说面具上花纹的事?”此时游神的队伍已经自街头露出一角。在鞭炮声、祭乐声以及各色人声之中, 薄光和埃的声音着实听不分明。

即便是一心留意着薄光这里, 想知道他这身装扮到底出自何人手笔的摊主, 这一刻也只听了个只言片语而已。不过乍然听到这话, 他以为薄光这么问是不清楚雷雨祭游神的旧俗, 于是直接热情地解释了起来:“如果你是在说花纹颜色的话,这你还真不能怪那个造面具的人。”

“虽然神庙里埃神面具上烙着的都是金纹,但参加雷雨祭游神时还有一个讲究, 那就是既要像神明,也不能和那位神明太像。毕竟那位是天空之神嘛,要是真的太像了, 说不准就会被觉得冒犯神明了。我估计给你雕这个面具的人应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所以才选了这银白色的神纹吧?”

假使造就面具的那位真的是人的话,或许真的会是出于这种原因而将金色转为银色。

可是赠予他这枚骨面的不是人类。

所以这一刻,薄光只是注视着埃那在白昼下愈发显眼的金眸, 然后重复道:“为什么?”

下一秒,他听到的便是一声低笑, 还有一句祭乐下异常清晰的:“——因为小鹰喜欢。”

为什么今日的面具上浮着鹰羽乃至太阳纹路?

又为什么他面具及眼下的金纹都从金色变成了颜色?

其实原因同样都只有一个——因为他喜欢而已。

天空之神没有特别的喜好,于是这位神明所有称得上喜好的东西,都只会与他唯一喜欢的人有关。

此时游神的队伍已经露出了一角。

只见领头的是被木质游车推着的天空神像,然后便是一众烙印着天空图腾的旗帜,再然后则是某辆游车上所站的、扮演天空之神的人类。

正如之前那位摊主所说,此刻这位扮演者虽然白发骨面、穿着一身与神像别无二致的神袍,就连身上所绘的神纹都是最相似的熠熠金色,然而后者显露的一切神纹却都是逆着绘制,显然是以此昭示着与真正天空之神的区别。

等到这一行极长的游神队伍自街角走至街道中央,就在他们即将经过薄光身侧时,薄光的目光却在某辆空置的游车上顿了一下。

以今日的游神规格来看,整座城池准备得非常充分,几乎不可能出现因意外而空车的情况。而从这辆游车所在的位置推断,它本应该是天空神殿的祭司所乘之座,但现在,整辆游车上的的确确空无一人。

“你在奇怪这个?”在游神队伍经过时,这片区域的众人早就与先前的人群一起加入了其中,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薄光和埃。与此同时,身为本地人的摊主也就在人潮中继续解释了起来,“往年那是天空神殿大祭司的位置,但是今年根本没人敢站上去。”

闻言,薄光已然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这一刻他先是看了一眼埃禁锢在他腕间的手,随后他才撩眼看向了前面的摊主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敢扮演天空之神,却没人敢扮演他的祭司?”

“这压根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说到这里,摊主的声音也带上了点微妙的复杂之意,“这完全是惜不惜命的事!我实话跟你说吧,为了雷雨祭能顺利结束,这场游神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排演了。可为什么到现在那座游车还空着?”

“因为但凡谁试图站在那辆车上,直接就是一道平地惊雷劈在游车前。而且还不止一次是这样,是次次如此。就算是天空神庙的真祭司,也顶不住这样的雷劈啊!”

“讲道理,那要是其他的异象也就算了,神庙那边还能想想其他办法,偏偏那是雷劈!这明摆着是天空不准允他们这么做,这种情况下谁还敢站上去啊?要知道雷雨祭是为了祈求丰收的,又不是真为了找死的。反正不演大祭司,只以一个普通祭司的身份主持祭礼也不是不行,所以这辆车就这么一直空到了现在。”

“不过明面上虽然没宣扬,但之前我找人从帝都运糖果时,倒是还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听说帝都的四皇子今年就要满二十岁了。按着皇室的传统,他这年纪一般都会在受封后宣誓成为某位神明的祭司,偏偏这时候,雷雨祭上大祭司之位几乎被天罚一样禁止扮演……这事儿你就仔细想去吧。”

“还有,看在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的份上,你是不是该告诉我那位手艺人究竟在哪了?”

“……根本没有那个人存在。”因为那位并非人类。

此时此刻,游神的队伍自街头到街尾还在不断壮大。

于是汹涌的人潮在薄光悄然止步的刹那,只一瞬就将前面的摊主推挤着淹没于人海。可无论四周之人如何来来去去,锢在他手腕上的温度却依旧是那么灼烫。

恰逢祭乐里用作变调信号的鹰哨声再次奏响。

这一刻,薄光就这样看着远去的人群,然后平静道:“所以今天是去年的1月1日。”

更准确的说,其实应该是今年的1月1日,毕竟以天幕外的时间来算,今年还未彻底过去。

总而言之,这就是曾经他和埃一起度过的那个神诞日。只是当时他们身处帝都,而非此刻的这座城池罢了。

怪不得先前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周围人群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因为这本就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景象。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当年这里并没有他与埃而已。

所以雷雨祭是真的,人群是真的,就连那个空置的游车也是真的。

和神诞日上的庆典一样,这场雷雨祭也是自日出持续到月落。

假使当年黄昏时分,埃没有走——

“要开始祈雨了。”

此时埃并没有回答那个“1月1日”的问题,因为答案他们都已经心知肚明。这一刻他只是看着薄光,在远处喧嚣再起时,陈述般地说出了这句话。

薄光闻言并未朝着喧嚣处看去,因为此刻风声已然告知了他一切。

显然,那是游神队伍暂停以后,在临时祭台前的祷祝之声。

整个雷雨祭一共要进行两场祭祀,一求雨降,二求雨停。而就像埃刚才提及的那样,现在正值午时,恰是祈雨之时。

念此,薄光顺着腕间那只肤色更深的手,再次将目光落到了埃的身上。

此时远处随着游车步行的神殿祭司们,还在祭台前诉说着祝祷的言辞,以敬畏的声音赞美着天空的权柄与伟力。

而就在他们歌颂着祈求雨水降临时,于这混着鹰哨的风声中,在天际若隐若现的云雾里,薄光只听某位神明垂下那双金眸、自风中低笑道:“那么,要下雨么?我的小鹰。”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薄光一直很少回想神诞日上的景象。

可这个瞬间,他却还是本能地想起了当初黄昏时的那一场雨。

虽然不是在这个过于热烈的午间,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的确有一场雨在他抱怨没有尝到糖果的味道时,为他倾泻而下。

一如现在,一如此刻。

随着雨水倏忽而至,远处祭台前顿时响起了起此彼伏的惊呼,似是在为这场神眷般的降雨而讶异。与此同时,人群外的薄光抬起了那只空垂在身侧的手。

只见当自天而落的雨水落于他指尖时,一颗银白的糖果就这般静静划落在了他的掌间。

薄光没有去尝这颗糖果是何滋味。

看颜色或许是荔枝味的,毕竟在这转瞬间愈演愈烈的暴雨里,他已经嗅到了糖果上若有若无的酒气。

而就在薄光准备合拢掌心、收敛糖果的那个瞬间,某个白金的身影却低头靠近了他的指间。随后在将那颗糖果席卷而走的那一秒,那位雨中的神明就这么咬碎了糖果,尔后嗤笑着朝他吻来。

那无疑是比这位神明的手掌还要灼烫的温度。

大抵是被雨与火的温度搅得昏昏沉沉。在本能地确认了这颗糖果是荔枝味的同时,于荔枝固有的浅淡酒气里,薄光再度想起了先前骤然中止的那个念头。

假使当年黄昏时分,埃没有走——

那么今时今日,他们又会是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