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非妄

作者:千光照

原以为这事简单,只要接到电话再递给郑小姐就好。

谁知道后几天梁先生到了医院办公,时时陪着郑小姐,她在一旁急得生怕错过电话,又知道就算电话进来了也没有办法给郑小姐,时不时要去洗手间查看有没有结果等了一天也没等到。

第二天、第三天,等到郑小姐出院回了宅邸还是没等到。

又一次悄摸从盥洗室出来,依旧没有电话。

她绝望了。

骗子!骗子!

悲愤中埋头快走,不成想,走到拐角却撞到个不速之客。

抬头,她瞬间瞪大眼睛,炸了毛,呆在那里。

秘书从书房拿了文件正要离开,就见着她魂不守舍,见到他又一脸见鬼的表情。

“怎么了?”他皱眉。

这几天在医院他就一直觉得助理不大对,坐立难安,老往盥洗室跑。

目光从她身后盥洗室移到她面上,心中疑问更甚。

他相当清楚,盥洗室没有监控,可以做很多事情,当然,这话不准确,因为主卧的盥洗室是有监控的。

那双如有实质的目光看着她,压眉却抬眼,仿佛要将她洞穿。

和梁先生待久了,进出各种场合,气势倒有几分像了。

助理咽了口口水,其实她一直知道这件事情对她而言最难的根本就不是打什么电话,而是心里那道坎,一来会没了高薪,二来她不认为梁先生真如外表一样是什么慈善人物。

手不自觉攥住衣角。

她许久不答,秘书向前一步,高大身形逼近,声音很轻却声声叩击她的心:“你很紧张?”

助理看着他,慢慢向后挪,啪嗒,靠在了墙面。

两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对方,四周诡异安静。

忽然,

“我长痔疮了!”

助理几乎是吼出来的,也不知是吼的用力还是羞的,面颊通红。

这句话一开口,她好像就立刻福至心灵,一脸恼羞破罐子破摔:“我长痔疮了!你有病吧!一直问!”

吼声劈头盖脸冰雹样砸在秘书耳朵里,严厉神色僵在脸上,他愣住。

直到眼前助理眼泪快掉:“满意了吗?”,他才反应过来。

坐立难安,老往盥洗室跑,似乎,都对上了……

“抱歉。”秘书退远些,摸了摸鼻子,面上冷峻消失,此刻看上去很尴尬。刚刚还一副要审问到底的架势,如今全抛了。

尴尬。

逼问一个年轻女下属说出自己的私事,还是这样的私事,他自诩勉勉强强也算个绅士,此番实在称不上体面。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装作很忙,他手插进裤带又拿出来看腕表,假装自己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本想安慰安慰她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个毛病,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

“那个,你忙吧,我先走了。”

说完,那道西装革履的身影近乎落荒而逃。

助理靠在墙面上,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见。

劫后余生,躲到盥洗室她才敢真的松口气。

危机解除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随手拿出手机,整个人却愣住。

那个号码,电话……

电话!

她屏住呼吸,浑身连唇齿都在抖,巨大的喜悦淹没,跑出去时还滑了跤。

郑观音正在露台看书,好像看不进了,有些想叔叔,叔叔什么时候会回来?

忽然,听到急促脚步声,她惊愕转头就看见助理向她跑过来,面色不大好。

“出什么事了吗?”她有些害怕起来。

助理只是摇头,也不管什么上下级,将她往盥洗室拉。

郑观音就这样被拉着走,直到手上被塞了一部手机依旧状况之外,页面显示正在通话中,茫然中又想这是助理的手机吗?似乎没见她用过。

她抬眼去看助理,却见助理已经走出去,唉?她下意识要跟出去,手机里却恰好传来声音。

“梁颂,陈鉴是你的人吧?”

瞬间,她僵住。

陈鉴是谁,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办公室,

书桌上堆着公务文书,梁颂处理着文件,宁兆言进来时也未抬头。

宁兆言眸中划过一丝嘲讽,抬步径直朝梁颂走去。

秘书原要引他去会客区,见状赶忙去拦,就被兜头凉水般浇了句:“滚。”

得,合着每次你俩吵架为难的都是我是吧?

面上却依旧保持极高的专业素养,看向上司征求意见。

“向松,你先出去。”梁颂终于抬头,话却是看着宁兆言说的。

门被合上,四周寂静。

两个男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梁颂先开了口,“来做什么。”

音色很淡,幻视厌恶小孩但不得不捏鼻子假装客套的长辈。

宁兆言嗤笑:“来做什么,来看看我的好岳父最近身体可还硬朗?”

一句话就内涵了梁颂老。

这两年两人关系向来如此,梁颂一贯冷淡,扮温良长辈,宁兆言人前还能装一装,人后不上来踹一脚就算好的,各怀鬼胎。

“看完了?”梁颂反问。

宁兆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他当然不是来看他的。

“梁颂,陈鉴是你的人吧?”他将梁颂两个字咬得很重,就像是,很刻意。

梁颂眉目微顿,终于抬眼看向他,抿唇没说话,轻蜷的手暗示了他瞬间的紧张。

宁兆言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哦,准确来说是他迫于你的淫威没办法才和你同流合污。”

这话说得很难听,梁颂伸手去按电话内线,却被宁兆言按住话筒:“怎么,要喊保安轰我出去?”

“是怕了吗?怕她知道她的母亲,她的苦难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什么砷锑都是狗屁!全是你梁颂害的!”他看着他,手撑在书桌,逼近。

“梁颂,你指使陈鉴将原料存储仓库,假借不合格为由,在账面外又走了一批新的含违规重金属的原料,真是好手段。”

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事是陈鉴做的,动机是陈鉴背后的官员恶意竞争,将自己择了个干净,甚至还不惜服了毒,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一切如此完美无瑕,下了血本。

“日理万机的梁董事长梁议员竟然这样肯花心思在一个小女孩身上,真是荣幸,若肯将如此精力放在公务上,那您一定政绩斐然。”

“闭嘴!”梁颂终于从那层从来都冷静的躯壳中脱离,压抑着怒火低斥。

他已经无法接受任何关于她的变故,每每听到就无法控制住自己。

“闭嘴?梁颂,你每天见到她的时候,你心里都在想什么?会想起来她的母亲吗?想起来的时候是庆幸自己手段了的,还是有过那么一点点悲悯或者心虚?

宁兆言离他面上只毫分,看着那张脸,他咬牙切齿。

梁颂却又重新换回那副道貌岸然,凉淡到高高在上,看着宁兆言,未发一言。

死死盯着那双眼镜下那双瞳孔半遮的眼睛,宁兆言攥紧撑在桌子上的手,指骨咔哒作响,恨不得在他面上打一拳。

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在任何时候都是谨慎的,即使在自己的领地也是一张扑克脸,不落话柄。

不戳痛处永远是一副做壁上观的模样。可与其说他小心谨慎,宁兆言倒更愿意称之为厚脸皮。

但无所谓,他今天本来就不是要一个说法。

两年前他诛他的心,两年后,他也要诛他的。

有什么是比叫自己费尽心机抢来的女孩从自己这里得知真相更致命的。

宁兆言忽然笑了。

如果知道是自己亲自毁掉了她的信任,会怎么样呢?

他面上笑意渐渐扩大,愈来愈扩大。

“梁颂。”

他唇畔笑意渐渐消失,“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梁颂手背下的另一只手骤然攥紧。

宁兆言直起身子,指腹轻轻覆上口袋里的手机。

向后退着,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重又恢复寂静,明明是他最喜欢的办公状态,安静沉和,可他没由来心慌。

刚刚宁兆言每一句都叫了他的名字,这种手段在生意场他见多了,意为在谈话中不断迫使对方确认自己是谁。

相覆的手渐渐收紧,他再一次打通了医生的电话。

他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和她的孩子,一根更结实的风筝线。

越快越好。

宁兆言出了建筑,外头天光大盛,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远远地,他看见了门口的高大身形。

盛夏酷热,他却就那样站在冬日的阳光里,寒冷和煦,那样矛盾,一如他第一次见到他。狼狈又倔强。

目光相触,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中,宁兆言拿出口袋里的手机,举到他眼前,手机显示:通话二十分钟。

好像有什么骤然松下来了,欣喜吗?好像不是,就好像是什么心气忽然都没有了。

梁令意闭了闭眼,“谢谢你。”

很低,低到没高过瑟瑟吹过的寒风。

宁兆言不爱听这句话,却依旧装得云淡风轻:“有什么好谢的,她是我妹妹,我是她哥哥,应该的。”

梁令意却看着他,很久:“其实,你喜欢她吧?”

那张云淡风轻的面上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