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非妄

作者:千光照

叶柏最近闲到都可以长蘑菇了,因为自己的活都被老板揽走了,她不知道伺候人这件事是否可以叫人上瘾,上瘾到要凡事亲力亲为还乐此不疲。

从医院检查回来,折腾半晌,郑观音有些累,靠在车上睡着,再醒来就靠在温暖臂弯里,身上被披了毯子。

“快到家了,到家就可以好好睡。”头顶响起声音,将她抱紧了些。

郑观音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靠在他身上,没有回答。

主卧里,郑观音坐在盥洗室外软椅等待,梁颂很熟练放了热水,所有都准备好后才让她进去洗澡。

洗过澡的头发尾端湿漉漉的,她乖乖坐在梳妆台,面上带着水汽,红扑扑的,梁颂用毛巾给她擦过吹干后梳头发。

头发已经很长,垂在了腰上,梁颂轻轻从头梳到尾巴,像对待易碎品精细又小心:

“医生说已经好很多了,再过不久就可以出去了,出去干什么都好。”

他轻声和她说。

郑观音没有说话,静静坐着。

许久,

“我妈妈出院了。”

像是某种预兆,梁颂停住替她梳头的手,看向镜子里,抿唇。

“我想了很久,我没有办法将一切忘掉,也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想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一直想,或许我应该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可是我好像不应该是这样。”

她已经可以很平静讲出这一切,讲出自己心中所想,归功于这段时间无微不至的照料和积极的治疗。

梁颂没有说话,垂眸看着掌心,绸缎一样的头发很滑,渐渐从掌心溜出来。

“我想和妈妈回家。”

“你会回来吗?”哑巴一样的梁颂在此刻忽然开口。

郑观音顿住垂下眼睫,到最后也没说话。

这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他不能再奢求更多。

他张唇,声音却滞涩在喉口,许久才说:“好。”

和郑容回老家这天,郑观音换了自己上大学时期的衣服,首饰珠宝衣服都没有带,只拿了自己的书,就像刚来的时候一样,怎么来,怎么走。

她是否会将这里的一切当作是一场梦?一场并不值得回忆的梦。

梁颂很平静,那天一直都很平静,像对待出远门的孩子,给她收拾东西,嘱咐以后好好吃饭,注意安全,替她梳了头发,这段时间他学会了扎马尾辫和丸子,只是好像梳得不大好看,但是她好看。

最后目送她上车。

直到晚上,叶柏惯性往主卧走,刚走到门口就反应过来,郑小姐已经不在这里了。

郑小姐不在了,按理来说她也要走的,只是收拾东西到一半,管家却忽然和她来说还是留着。

至于原因,谁也没说,可谁也知道,万一哪一天郑小姐会回来呢?

可是好不容易飞出笼子的鸟真的会回来吗?她不知道。

即将转身之际,却忽然听见房间内传来压抑抽泣,她顿时停住脚步。

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叶柏默在那里想听清楚点,结果告诉自己真的没听错,先生在哭。

简直是天方夜谭,叶柏想象不到自己那个从来在人前温和儒雅的老板哭起来是什么样的,心境忽然复杂。

以后的每个日日夜夜是否要靠着药物才能睡着?又是否挂碍她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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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许久,有八年了吗?没有回来了。

从前菜场边上的那套房子当年为了给郑父凑医药费已经卖掉了,郑观音和妈妈回的是乡下村子里的老家。

村子在个古镇景区边上,修旧如旧,直至如今依旧保持原貌,没有拆迁。

只是青石板路不大好走,疙疙瘩瘩的。

好像努力了这么久,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或者其实并不是原点,郑容看向女儿。

郑观音没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低头踢着路中央的小石子,像打斯诺克一样,一个小石子击打到另一个小石子,踢到更远的地方。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然察觉四周似乎安静太久,她抬头触及到妈妈的目光,郑观音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郑容也笑。

看着路面,郑容又开玩笑:从宁怀远那里狠狠薅了一笔“精神损失费”,你妈妈现在也是个富婆,等哪天给村子捐个路再装个路灯灯。

提起宁怀远,郑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

郑观音笑笑,低下头,不说话。

郑容默了片刻,“走吧。”

东南沿海是个富庶的地方,在很多人眼里似乎是没有贫困的,可疾苦从来都遍布各个角落。

郑观音申请了老家附近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教师引进,事情没瞒着郑容,毕竟是以后的长期工作地。

换做以前郑容怎么也不会同意,她的女儿名校毕业理应前途无量,可半生过来如今却也欣然,都好,只要开心就好,只要健健康康的,都好。

冬去春来,

似乎所有事物都焕发生机,大课间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在走廊上玩闹。

刚出办公室大门,郑观音就眼疾手快捞了一个撞到自己身上的小朋友,弯腰板起脸说了班会才讲过的注意事项,见小朋友低头,她摸摸他头发,又嘱咐两句,将人放走。

小朋友瞬间不蔫巴了,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姿态跑开,耳朵红红的。

郑观音往教务室走,最近学校收到了一笔捐款,她去领班级画册。

画册一箱子一箱子的,颇有些重量。

“郑老师,我来帮你吧。”旁边一个共事的女教师说。

漂亮善良的小姑娘到哪里都是招人喜欢的,大家也都相处得很好。

“没事没事。”郑观音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再加一箱我都扛得动。”她开玩笑。

这话倒是夸张,不过她觉得自己生存能力还真的挺强的,从前刚来的时候都换不了饮水机的水,现在也不求人了。

校门口旁的一栋楼外,几个小朋友互相拉着对方往楼的方向来,然后尖叫着跑开。

这栋楼里有校长还有很凶的年纪主任,对于小朋友来说,校长大概是最最最可怕的存在,得离得远远的,不然会被“抓”进去。

嬉闹着,忽然看见有人从楼里出来,嬉闹登时停了,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很威严很威严的样子,比他们校长还威严,但是看着他们的那双眼睛又很温和。

“叔叔,你是来捐款的吗?”终于,有一个社牛小朋友鼓起勇气问他。

好高,小朋友眼睛被太阳灼得疼,低头揉了揉眼眶。

“捐款?”

小朋友点头,来这里穿得很好的都是捐款的老板,会给他们发书包,发好吃的,想到这里突然变得更兴奋。

他启唇,抬眼却看到了一旁的公告栏,上面是教职工的照片,眼睛忽然停留在一处,眼睫轻颤,下一秒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这里有很多老师吗?”

“有很多老师。”小朋友七嘴八舌。

“有没有很年轻的老师,你们喜欢她吗?”他又讲,很轻。

“叔叔!我知道了!郑老师!”

“你是来找郑老师的吗?”

一个小朋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福尔摩斯断了大案子一样,兴奋看着他。小孩子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不自觉中一下子就破了伪装。

梁颂面色不自然一瞬,目光从那张证件照上移开,身侧的手蜷了蜷,终是没有回答:

“请问,可以带我去参观一下吗?”声音忽然发涩。

郑观音拿着新到的画册坐在阶梯上,一旁围着许多小朋友看,里面有很多游戏,这一页是很大一幅彩绘找东西。

小朋友七嘴八舌,短短胖胖的手指着书页,“这个是锄头!”

“这个不是锄头!是铁锹,我奶奶有,我见过!”

郑观音笑。

梁颂在几个小孩子欢快簇拥下忽然停住脚步,站在阴影里,怔忪望着不远处,日光照在她身上,笑得眼睛弯弯。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明媚的笑,那样鲜活,流光溢彩。梁颂眼睛发酸,近乎贪婪看着,他真的错过了很多,也做错了很多。

似乎听到了什么,她伸手比着什么,眼睛里是跃动的光,他细细看着,唇畔也染上笑意。

郑观音沉浸在找不同里,忽然见身旁好几个小朋友向一处看,她抬眼面上的笑意怔然,整个人僵住。

不期然触及到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巨大的无措将梁颂吞没,那颗早已察觉不到的心脏忽然开始乱跳。

近乡情更怯,他低下头,又抬起头,不是错觉,她真的在那里。

或许应该现在走掉,别打扰她的生活。

可是,她向他走来了,站在阳光下。

“吃午饭吗?”她问。

梁颂看着她,眼前开始模糊,“好。”

“只有食堂啦。”

“好。”

下雨了,明明是晴天。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