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作者:林啸也

晚上十点,大雪刚停。

警察姗姗来迟。

隋妄没让陈在在出去,给本画册让他在客厅玩,自己去和警察交涉。

在三楼书房,梁城摘下眼镜,拿镜腿刮了下山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来点上。

隋妄坐在轮椅上低头玩手机,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介意。”

给别人吸二手烟的都该被枪毙。

“啧。”梁城又把烟碾灭,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爷奶又作什么妖呢?”

“不知道,枪毙吧。”

梁城乐了,“上来就枪毙啊?”

“他们从山下买了一个小孩儿来给我玩。”

“操。”梁城骂得很脏。

“现在能枪毙了吗?”

“不……”梁城扶额,“你杀心再重也等我审完吧。”

他还带了两个警员来,一个去地下室提爷奶,一个在保存录音和合同证据。

“还有陈在在他爸。”隋妄说,“叫陈建民,住在山脚村子里,一起抓了枪毙。”

“行行行,大少爷,都给你毙了。”

梁城算隋妄名义上的干爹,打小和他妈妈周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无奈竹马没打过天降。

他妈对他爸一见钟情,他爸隋靳东又是个强取豪夺的性子,看上了就抢,抢到了一辈子都不放。

梁城今年43了,不婚不育,连个对象都没谈过。

“说实话。”隋妄问他,“能抓进去吗?”

梁城犯难:“够呛。”

“这种事很难办,首先就是要界定是‘买卖’还是‘送养’。”

“怎么是买卖,怎么是送养。”隋妄问。

“你爷奶签的合同就是送养,上面答应支付给陈建民的五千元人民币,明确写着是营养费和感谢费,金额不高,且陈建民家的情况确实困难,无力抚养两个孩子。”

“五千?”隋妄不敢信。

“五千就把陈在在卖了?”

梁城耸肩,“陈建民想要的不是钱,我听说他家里还有个病儿,你爷爷是不是认识挺多名医?陈建民想要的是他手里的医疗资源,但这个并没有写到合同上。”

“那就办不了了?孩子就活该受罪?”

“你别急啊,案子我拿回去研究,陈建民也派人去抓了。”梁城看了眼他的腿,“还没好全?”

“快了。”

“你爸妈的案子——”

“快走不送。”

“……”

“得,我是撬不开你的嘴了。”梁城打电话问楼下的警员好了没有,好了就走。

今晚先把爷奶带走拘留,陈在在就留在隋家住一晚,等明天抓到陈建民了再来接他问话,不然跟着回去也是在警局过夜。

隋妄坐电梯下楼,客厅里一片安静。

阿姨去休息了,严衡在擦安小满的滑雪板,安小满在严衡屋里打游戏。

安小满家也在银月湾,和隋妄是邻居,但只要严衡在,他都会跑上来睡。

隋妄端着杯热牛奶,转到沙发边,陈在在蜷缩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看到小孩儿怀里抱着幅画。

是用铅笔画的。

明明边上放着这么多盒彩笔,他一盒都没开,就用了一根快要削没的小铅笔头,画错的地方用橡皮涂掉后,橡皮屑都没往地上吹,攒了一小团在手里攥着呢。

敏感、局促、扭捏、懂事、不珍惜自己,是大多数不被爱的孩子的共性,且深扎骨髓,直到长大都很难改变。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以后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但不管什么样都和他无关,他们短暂的缘分在今夜过后就会走到尽头。

陈在在会被带回家,或者送去福利院,之后又要面临什么,他无暇多顾。

而他要继续过着孤独且重复不变的生活,做着重复不变的噩梦。

直到他扫了一眼那幅画。

画的很难看,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儿。

瘦瘦小小的老人牵着瘦瘦小小的孩子,一起走向一座很高的山,山上画满了饺子,老人和孩子头顶,都画着一个代表死去的人的小圈圈。

隋妄猛地回头看陈在在。

小孩儿像天使般沉睡的脸上,挂着两行干涸的泪。

幼崽的心事,是一本他自己都不会诉说的雾蒙蒙又苦苦的诗。

陈在在是在一阵香香的牛奶味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看到一些白白的雾气,被一只手扇到鼻子边,雾气后是隋妄冷酷的脸。

“把奶喝了就去楼上睡觉,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

隋妄说完就把奶放到他手里,陈在在还没醒完全就听从指令地咕嘟灌了一大口。

一口下去两只眼睛弯起来。

“原来牛奶是这个味道。”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又把脸凑过来拱了拱隋妄的手。

很像小狗的习惯。

很可爱也很可怜。

说明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根本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正确地表达喜欢。

隋妄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没有还给他。

“以前在家里,经常饿肚子?”

“嗯,家里吃得不多,要可着哥哥吃。”

“那你饿了怎么办?”

“偷偷冲甜水喝。”

还有甜水喝,还好。隋妄松了口气,随口问,“蜂蜜冲的?”

陈在在从牛奶杯里抬起头,“啥是蜂蜜?”

“那你冲的是什么?白糖?”

“不不不!”说起这个陈在在就眉飞色舞的可神气,“我冲的可是高级货!板——蓝——根!隔壁王婶婶家过期扔掉的,一大包,被我捡到了。”

隋妄喘不过气了。

心脏仿佛被一根别针勾住给提了起来。

严衡路过僵在那里:“板蓝根不是药吗?”

他早上刚被安小满灌了一碗,又甜又苦的恶心死了。

但陈在在不觉得,他说甜甜的。

见隋妄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有些心疼地凑过去:“大哥哥没喝过板蓝根甜水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眉心拧起个小疙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手伸向口袋,起来咚咚咚跑进厨房,几分钟后端着一个小碗回来。

深褐色的甜水,映出小孩儿撅起的嘴巴。

陈在在吹吹它推给隋妄:“呐,最后一包了,给你喝吧。”

隋妄眼眶一红,蓦地,转头看向窗外。

“给我喝吧,我没喝过。”严衡友好地举手讨要,别让隋妄再喝坏肚子。

但陈在在的慷慨是分人的。

只有一包了,他想留给大哥哥喝。

隋妄没动,他问陈在在:“家里就没人对你好吗?”

这话问出来是很伤人的。

但他必须得到更多的信息。

“奶奶!奶奶对我好。”

“那奶奶现在……”

“过去了。”陈在在指着窗外,“在那座山上。”

画着饺子的山吗。

隋妄不再问了,他喝了那碗过期的板蓝根。

作为对陈在在流着哈喇子看他喝的补偿,给他煮了一碗正宗甜水。

陈在在看着黑乎乎的有点浓稠的水里飘着好多小球球。

“这是啥啊?”闻起来就甜甜的。

隋妄说:“黑糖啵啵。”

小土包子抓了抓头,“啥是啵啵啊?”

隋妄很认真地给他解释:“一种用木薯粉熬的小丸子,吃的时候要嚼,不能整个吞。”

在座的有三个人,但只给了他一碗。

陈在在很震惊!

从小到大,不对,不能算大,他还没长大,从小到中,都没有什么东西是单独的,特意给他的。

他又脸蛋红红,眼眶红红,看看啵啵,又看看哥哥,用勺子舀一颗放嘴里嚼嚼嚼。

没想到看起来黑黑的,喝起来却这么甜。

就像这个哥哥。

瞧着凶凶的,却让他暖呼呼。

喝完板蓝根,隋妄去厨房洗碗。

拆开的板蓝根包装袋就放在水池边上。

看一眼日期,确实过期了。

已经过期两年了。

这种板蓝根都是大包装的,一包里有几十个小包,但再多包也不够支撑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小孩儿喝两年,陈在在是不是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时才会拿出来喝?

很珍惜的东西,就这么给自己了。

他不怕以后再饿肚子时没有……

想到这里,隋妄刷碗的手一顿。

转身走出厨房,连轮椅都没坐,他快步走楼梯到二楼,打开第一间小门,看到陈在在背对着门口发呆,面前的窗户大开着。

“陈在在?”

小孩儿先低头抹了抹眼睛才转过身来,对他挤出一个大大圆圆的笑脸:“大哥哥。”

“板蓝根给我喝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陈在在闭紧嘴巴不说话。

良久,隋妄轻声问道:“你想去山上吗?”

“你想……去找奶奶?”

小孩儿紧闭的嘴唇抖动两下,“哇”地哭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怕再不去,奶奶就走远了,不等我了……”

隋妄低下头,浓黑的眼底弥漫着雾气。

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到小床上,朝陈在在招招手,“过来。”

陈在在挪过去,小小一个站在他腿间。

说是七岁的孩子,但个子很矮,看着只有五岁大。

隋妄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长大就好了吗?”

“我……我听到你和警察叔叔说话了,我爸爸不能被抓进去,是吗?我还要和他回去,还会……还会被卖给其他人……我……我……”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在哭,但哭声并不大,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很天真、很希冀、却也很无助地问隋妄:“……大哥哥。”

“嗯?”

“我还能长大吗?”

隋妄无法承载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的时间,都永远地停在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但他还是说:“可以,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在在显然是不信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长满冻疮的小手上,他又哭了一会儿,“还是……不要了吧……”

“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十五个肉丸,还喝了香香的奶和甜甜的啵啵,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裳,还……还遇到了你,我很满足了,我觉得很幸福,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他不会表达,很努力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但隋妄听得懂。

我很幸福,没有遗憾了,可以去找奶奶了。

我仅有的遗物就是那包板蓝根,为了表达感谢,已经给你喝了。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雪天路滑,你要怎么到山上去?”隋妄试图为他设置障碍。

“爬着爬着就上去了。”

“要是半途滚下来呢?”

陈在在缩着肩膀有一点点怕。

“可能会被小动物吃掉。”隋妄故意吓他。

但是陈在在问:“小动物为啥要吃我?它们也没有饭吃吗?”

隋妄语塞。

“那就给它们吃掉好了,饿着肚子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饿着肚子确实难受,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也很难受。

隋妄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捧着陈在在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睫毛,这总让陈在在想起奶奶。

“在在,看看明天吧。”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陈在在不想看,抗拒地低下头。

“抬头。”隋妄命令他,“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听就等等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决定。”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把这个觉睡好,其他的一律别想。”

隋妄听说不管人生过得有多糟糕,只要吃饱了肚子,睡个好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都会好一些。

虽然这招对他没用。

陈在在还真就听话地去睡觉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有安全感。

墙纸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地上印着很多卡通老虎图案。

空调呼呼送暖风,身下还铺着电热毯。

陈在在被厚厚的被子压制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依偎着云朵做美梦。

他第一次知道,冬天居然能睡得这么暖和。

他从小到中都以为冬天睡觉就是受罪来的。

以前在家里时,爸妈和哥哥睡火炕,炕上没地方给他睡,而且陈鹏飞晚上会频繁咳嗽,需要有人给他倒水、拍痰,他爸妈就在水缸旁搭了张行军床给陈在在睡,方便他在他哥咳嗽时起来伺候。

冰凉的铁杆套着层硬硬的葛布做成的小床,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铁杆的凉。

没有火炕也没有电热毯,就一条被子。

陈在在从能自己一个人睡开始就睡在这里,从有记忆开始就睡在这里,他已经睡习惯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硬了,忍饥受冻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妈铺床时在他哥旁边腾出了一个小空位。

虽然窄窄的小小的但也能放下一个孩子。

陈在在激动坏了。

那天洗漱时他特意多洗了五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梳了梳头,虽然并没有多少头发。

随后他就昂首挺胸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等着爸妈给他叫过去。

后来,陈鹏飞抱了那只小土狗进来。

他再也没幻想过去温暖的炕上睡。

现在暖意贴着皮肤,后背还有些闷痛,他一点点尝试着舒展开手脚,填满被子。

大哥哥告诉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明天,明天……

明天对于陈在在来说是黑的,苦的,让他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明天该怎么办呢?

爸爸会来接他吗?

会把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了还会不会再把他卖给别人?

会不会骂他打他?

他还能……再吃一顿有肉丸的饺子吗……

陈在在小小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很多问题的答案他即便是想出来了也无能为力。

他翻过身,湿红的脸蛋埋进有些毛毛的棉絮中,溢出几声只有月亮听到的哭泣。

小孩子心里有个小小孩子,蜷缩在黑暗中问奶奶。

奶奶,你咋不带在在一块走呢……

当天晚上,梁城打电话告诉隋妄,说陈建民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办。”梁城在洗漱,说话有些含糊,“能送去福利院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很久听筒里都没传来人声。

梁城还以为他懒得管了。

一直等到洗完上床,准备阖眼,听筒里才再次传来隋妄的声音——

“孩子怎么安排我想好了,他不会去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