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作者:林啸也

他一句物资紧缺,隋妄就立刻调了人手和物资过来。

十几辆大货车从枫岛出发,日夜兼程,一路追赶陈在在的脚步,已经发完两片受灾区域。

陈在在抱着小狗,心脏噗通噗通,恍惚得像在做梦。

他哥哥来了,真的来了。

哥哥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过去几个月遭受的冷淡和疏远就全都被抵消了,他特别!超级!无敌地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化身炮弹冲进哥哥怀里,引爆一团甜蜜泡泡。

但这里人太多,他又抱着狗,只能拼命忍住,雀跃地向哥哥靠近,美得踮了两下脚。

“乔乔!”他把狗给身后一个小年轻,眼睛都没往后看,两颗圆眼珠跟好不容易见到主人的小猫似的,啪叽一下跟哥哥对视上就再也移不开。

“哥你什么时候出发的呀?什么时候到的?路上累不累?想我了吗?啊!你怎么样!”太兴奋忘了刚才哥哥替他挡了一下,“你砸哪儿了?疼不疼?”

“没事,我向前一步躲开了,都和你似的傻乎乎地在那站着?”隋妄抬起左手摸摸他的脸。

陈在在鼓起腮帮子,“没事没事你总说没事,你别叫隋妄了叫隋没事吧。”

他不放心,抓着哥哥检查,先把袖子撸起来看手,快撸到手肘时隋妄说后背有点疼,陈在在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掀起他的衣服看后背。

隋妄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袖,挡住手肘处的一片针眼。

“后背看着没什么事,哥你具体哪块疼?”

“我来吧小少爷。”一道清亮男声从对面传来,陈在在抬头看到个长相温润的男青年。

wer哇wer哇wer哇——陈在在脑中警铃大作。

你谁啊就你来?

“请问你是?”

骆杰:“我是隋先生的yi——”

“助理。”隋妄看他一眼。

骆杰一顿,对陈在在干笑道:“嗯,是,我学过点治疗跌打扭伤的方法,可以给隋先生看看。”

“哦。”陈在在不情不愿地把隋妄交给他。

检查一通,骆杰和他说:“隋先生没事。”

“谢谢。”

“陈队!”乔乔呼叫陈在在,“来收拾收拾小狗!”

“来了!”陈在在喊一嗓子,又霸道地命令哥哥:“你跟我一起,不要乱走。”

隋妄勾唇一笑,“遵命,小陈队长。”

陈在在瞬间老大不好意思,“副队副队!我经验丰富,领队破格让我当的。”

“没事,副不发音。”

两人一起走到小狗那儿,陈在在上演一出盲猪摸狗,从狗屁股摸到狗头,下结论:“脱臼了,帮我把它吊起来。”

隋妄闻言提起小狗两只后爪,乔乔握着前爪,陈在在托着小狗的脑袋,让它嘴巴和地面垂直。

“给我个呲水瓶。”陈在在朝后伸手,伙伴递给他,他把呲水瓶尖头伸进小狗嘴里,一点一点冲干净它嘴里的泥沙。

一直到流出的水变清澈,他才把小狗抱起来,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握着左前爪,“真勇敢呀小家伙,你自己一只狗狗撑了这么多天,没事了啊,没事了。”

话落就听“咔吧”一声,脱臼的爪子归位。

隋妄看着陈在在眼前一亮,蓦地,亮光又被落寞取代。

“怎么学会这些的?”

“遇到的多了就会了。”陈在在把小狗给乔乔,让他带去医疗帐篷里输液,“我自己在路上走,爬山徒步时也经常摔跟头脱臼,不是特别严重的我都能自己掰回去。”

“真厉害。”隋妄由衷地称赞他,眼中欣慰、骄傲、惊喜,交替上演,种种情绪过后,一股莫大的陌生和恐慌袭上心头。

“哎陈队。”乔乔临走前朝陈在在使眼色,“认识的?”

“嗯,忘了给你介绍,这是隋妄,我男——”

“我是他哥。”隋妄温和地说。

陈在在喉头一哽,憋闷地看着隋妄,咬了咬牙。

乔乔:“隋大哥好!那么多物资真是帮大忙了,我代灾区人民感谢你!”

“不用,应该的。”

陈在在虽然赌气但正事重要,问隋妄:“你都带了什么来?”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有药品和卫生巾。”

“好,等我一下。”陈在在起身,走到一个女生旁边,应该是负责清点分发物资的。

女生拿本记,他伸手指着车一项一项说。

隋妄就在后面看着。

只是短短五个月,弟弟真的变了很多。

壮了,黑了,好像还长高了,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气场,彻底从幼稚青涩的孩子成长为沉稳可靠的男人。

很迷人,也很性感。

隋妄第一次把这两个词放在弟弟身上,第一次从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身上看到成熟男人的魅力。

从他这里到陈在在身边只有五六米的距离,但对他来说却远得像隔着两个圈。

一个圈圈住固守在原地的他,另一个圈是弟弟自在遨游的天地。

圈和圈之间宛如天堑般的鸿沟不是那场死局,不是冤枉误会枫岛南法分隔两地,而是心的改变。

弟弟原本寄生在他的心脏里的那颗脆弱又偏执的心,已经彻底和他脱离开了。

陈在在指挥时突然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隋妄笑着朝弟弟比了个大拇指。

“有时间休息吗?陈队。”。

“一个小时吧,怎么了?”

隋妄揽着他的肩走向帐篷,“我也收拾收拾小狗。”

灾区资源紧缺,三四个人合用一间方顶帐篷,他们进去时帐篷里没人,隋妄说他脏得像刚滚过泥坑,烧热水兑凉水浸湿毛巾,要给他擦脸。

他坐在椅子上,弟弟蹁腿在地上,毛巾弄好,以前就会扬着个胖脸等哥哥伺候的陈在在,自然而然地接过毛巾自己擦起来,擦完脸擦脖子,动作特别利索,边擦还边和他讲话。

隋妄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无奈笑笑。

“哥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怎么说?”

“哦,我是他哥。”陈在在学他的语气。

隋妄笑问:“我不是吗?”

“别玩文字游戏,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在这边出柜了?”

“没,”陈在在摇摇脑袋,“我压根也没进柜啊,我不喜欢男人,我就喜欢你。”

“……”

虽然变沉稳了但依旧直白坦诚,隋妄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和弟弟说:“别轻易和萍水相蓬的人出柜,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乔乔不是萍水相逢,我俩是从上一个灾区一起过来的,铁哥们儿了已经。”

陈在在擦完脸和脖子又脱掉上衣,光溜溜地在他面前擦身体。

薄但覆着一层匀称肌肉的胸口被他无比粗暴地擦过,两点可怜兮兮地红起来。

隋妄目光扫过,迅速移开。

陈在在抿嘴,凑近,毛巾给他,挺着胸脯:“不是要收拾我吗,怎么都不动手。”

隋妄失笑,“还学会勾引人了?”

“没办法啊,你一退再退,我只能用点损招儿。”

隋妄把毛巾接过来,给他擦拭胸口,手指隔着粗糙的纤维触碰到敏感,带起两道细小的静电,陈在在肩膀一颤,把脸搁在他膝盖上,双手依恋地抱住他的小腿。

隋妄垂眼看着伏在自己膝头的弟弟,指尖拂过他的发梢。

“这一路认识了很多朋友?”

燕妮、乔乔,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

“昂,但也遇到过很多坏人。”

陈在在赖在他腿上就又变回小孩儿,一下子打开话匣,叽叽喳喳地和哥哥分享旅途见闻。

“三个月前我在一处乡镇过夜,有人和我搭讪,表面装得知心大哥,背地里偷偷尾随,被我发现后直接把我往没监控的巷子里堵。”

陈在在不屑骂道:“傻逼,我比他还想去没监控的巷子,让我一箭射脚上射个对穿,老实了。”

“脏话说得这么溜。”

“嘿嘿。”陈在在心虚,仰头看他,却发现他表情平静,“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那晚我在。

那人尾随陈在在时,隋妄也在尾随陈在在,陈在在被人逼进巷子,隋妄立刻掏枪进去,结果陈在在自己把人解决了。

从那一刻起恐慌的种子就在隋妄心底种下,随着时间推移长成参天大树,被甩在身后的感觉如同家常便饭般稀松平常。

隋妄深刻地意识到,他不需要哥哥了,他真的独立起来了,他没有爱也活得很好,他自己一个人也活得很好,甚至比被他的爱禁锢,比被他牵绊时还要坚强,独立。

长久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隋妄只是看着他。

陈在在目光灼灼,瞧着哥哥,蹭过去一点,再蹭过去一点,最后一把扑进隋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嗅闻,嗅满足了还发出小狗一样的呼噜声。

“怎么了?”隋妄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怎么和汪汪似的。”

“怎么也不怎么,我的心离开你的心太久了,它拜托我和你的心靠一靠。”

两人胸口相抵,心跳渐渐同频。

陈在在伸手从哥哥心口做了个扯的动作,“风筝线扯出来,”手指在自己头顶一戳,“叮——风筝线连接成功!好了我落地了。”

隋妄眼底展开涟漪。

“傻不傻,你现在不是风筝,是小鸟,自由自在,洒脱随性的小鸟。”

“好吧好吧我是小鸟,小鸟这个季节要迁徙了,从寒冷的地方一路向南,飞到南非,这还是小时候哥给我讲的呢,还记得吗?”

“嗯,那本封面是小燕子的英文绘本。”

“但是绘本里只讲了一半,你也只教了一半,过完冬之后呢,小鸟要干什么?”

隋妄:“小陈老师请讲。”

“启程回家啊笨蛋哥哥。”陈在在屈指敲了敲隋妄的头。

“不管小鸟飞得多高多远,一段路程结束了,都是要回家的。”我也要回家的。

他的情绪低落下去,从见到哥哥开始强撑着的喜悦散掉,变得忧愁。

“哥,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给我回信啊?”

隋妄说你的地址一会儿一变,怕寄了你收不到。

“那你就微信发我啊,我们没有好友吗?”

“干爹小满哥还有严衡哥,每次收到我的信都会连夜回一篇小作文给我,搞得我很有负罪感,牛肉干红薯干都没给他们,只有你,但你什么都不回我,我微信发给你的消息,你也只回嗯,好,没事,不疼……哥,你怎么了呀?”

他没有怪哥哥突然对他冷淡,或者说他那点怨气已经在两个月一点消息不给的时候发泄完了,那就是他微弱的报复与反抗。

报复的同时他自己也不好受。

“我能感觉到你在害怕。”他耳朵贴近哥哥的心,“从那晚我们谈心我决定启程之后,你就总是很害怕,我说不清你在害怕什么,你也不讲。”

明明你内心惶惶不安,表情却风轻云淡。

我们明明有这么多家人,没有一个值得你信任,让你可以袒露自己的内心的吗?

隋妄淡淡地注视着他,狭长的眼眸总是温和又潮湿,仿佛两道沉默的伤口。

他说:“没怎么,就觉得你现在这样特别好。”

“你把自己教得很好,比我教得好多了。”

你现在越是好,我就越明白我这么多年教育的失败和错误,明白小满那句:你用这样的爱把他捏成这样一个孩子,以后但凡出现一点差错,你俩都会万劫不复。

陈在在不懂得他心里在想什么,特别大方地说:“那以后就换我教你呗!”

“陈队!”乔乔在帐篷外喊他,“又挖到遗体了。”

“马上来!”陈在在的表情变得沉重,叹了口气,问哥哥:“你今天什么安排,着急走吗?”

“不急,晚上或者明早走。”

“又要躲我?”

“没,新矿区刚投入使用,我得盯着。”

隋妄没骗他,旧矿区坍塌后所有生产都停了,矿山亏损严重,工人等着吃饭,拖不得。

“那好,我把遗体送到家属手里就回来,你先在我床上睡一会儿。”

陈在在把他放倒盖被,拍拍额头,跟幼师哄小朋友睡觉似的飞亲一口:“mua!等我回来!”

风风火火的背影闪出帐篷,隋妄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他侧身攥住痉挛的右手,右半边身体都被冷汗浸透,疼得额角爆出青筋,打翻了床头的水杯,人也险些从床上跌下去。

“隋先生!”骆杰听到声音进来,连忙来扶他。

隋妄声音虚弱:“给我打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