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难狩

作者:双击橙C

泊狩一僵。

“……”

“…………………………”

他肩上骤轻,身侧的人坐起身,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泊狩:“……你没睡啊?”

“睡了。”宋黎隽闭着眼道:“但被你吵醒了,听你说半天没重点。”

虽然有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但真的被听到时,泊狩反而心慌得要命。

脑内闪过的第一反应告诉他,小宋这么喜欢干净,应该是喜欢女孩子吧,哪里看得上他这不修边幅还总脏兮兮、硬邦邦的男人,而且他还总惹小宋生气,如果自己告知了喜欢的事,肯定会被小宋暴揍一顿,然后连夜换引导员!!!

“所以,喜欢什么?”宋黎隽转头看他。

两人距离本就很近,这么一转头,他几乎都能感觉到宋黎隽的气息拂过面庞,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心底。

“……”泊狩急切地咽了两口唾沫:“喜欢,喜欢……”

宋黎隽隐约感觉到什么,眸光一动:“嗯?”

被宋黎隽主动贴近说话,泊狩大脑都转烧了,随着青年眼底的探寻视线越发幽深,泊狩的心直冲到嗓子眼。

咕咚,他又咽了口唾沫,攥着欧尼恩的手重到快把小洋葱捏爆。

视线里,宋黎隽的嘴唇张合:“你刚才说,其实你喜欢——”

“我喜欢看电影!”泊狩回道:“喜,喜欢吃饭!喜欢看夜景!喜欢很多东西!”

宋黎隽一顿。

泊特工的反侦察发挥到极致,一脸坦荡地看着他:“嗯,就是这些!”

“……”

寂静在训练室内蔓延,他俩间的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通,挤压得他胸腔疼,几欲爆炸。

许久。

宋黎隽终于移开视线:“哦。”

泊狩:“……”

宋黎隽看不到的地方,泊狩猝然松开欧尼恩,脊背汗涔涔一片。

他这个学生,本来就敏锐,刚才那眼神差点把他盯死。

泊狩无声地吸气、呼气,心跳的急速被他压制到逐渐平息,指尖隐隐发麻。

“……就知道。”宋黎隽面无表情地道。

泊狩:“……”

泊狩转头看,发现宋黎隽重新靠上墙,闭目养神。

训练营的高强度训练让所有学员们早已习惯通过短时间的休眠获得足够的精力,但宋黎隽睁眼的速度还是比泊狩以为的慢了一点。

“这几天是不是很累啊?”泊狩干巴巴地问。

宋黎隽:“你说呢。”

泊狩:“……”好吧,他自己还缺勤了这几天的陪练。

泊狩:“为什么要这么累?你的水平,完全可以断层拿第一的。”

宋黎隽:“不够。”

泊狩:“这还不够?你想拿到什么分啊?”

宋黎隽没回答,起身继续训练。

泊狩愣怔地看着他,心想,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明明他这么年轻,前途无量,每天都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也不知道图什么。

“对了。”泊狩四处乱瞄,终于想到一个新话题:“我想到给你代号取什么了。”

宋黎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就叫Coeus吧。”泊狩道。

宋黎隽蹙眉。他学世界史时有看到过这名字,是G国神话故事里的一位神——象征着理性、智慧,也平衡着世间万物的规则。

“为什么选这个?”宋黎隽问。

泊狩:“我觉得跟你很像啊。聪明,冷静,永远能静观事态发展。”规矩还多,他没敢说。

宋黎隽:“……”

宋黎隽嘴唇动了动,但和泊狩诚挚的眼神对视许久,他敛住了唇角。

“行吧。”宋黎隽道:“反正先用一年,不行再换。”

泊狩任职时也听过这句。

宋黎隽:“但为什么要取神的名字,不觉得奇怪吗?”

泊狩眸底闪过些微情绪,缓慢地笑了:“有时陷入绝境,唯物的人都会变得唯心起来,会期望神来救自己……那个时候,我宁可希望你是神,能救自己。”

宋黎隽总觉他话里有话。

可泊狩面色如常,叫他看不出情绪意味。

“……”三个月与陌生的队友不断拆伙、重组逼得这人社会化程度飞速增长,宋黎隽现在经常能听到冷幽默或调侃的话,偶尔会觉得,他成长得太快了。

泊狩是自己的老师,自己同样也是泊狩社会化过程中的引导者,现在自家养的豹子出去滚了三个月,沾一身草叶回来,还带有其他人的味道,让宋黎隽很不舒服。

“知道了。”宋黎隽下颚微抬:“所以你的任务代号是什么?”

泊狩:“Blade。”

刀刃。

“……”宋黎隽心想,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泊狩:“怎么了?”

“你也换个代号吧。”宋黎隽想了想,道:“叫Boreas。”

泊狩:“……北风之神?”

如果没记错。寓意是强大,自由且无拘束……?

宋黎隽:“遇到危险,你也要救下自己。”

泊狩一愣。

说完,宋黎隽眉心拧了拧,仿佛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人带偏到奇怪的思路频道上,就差学某人半年前看幼儿启智片说晚安玛卡巴卡、给欧尼恩朋友们取名字了。

真……无语。

宋黎隽有点丢脸,转身继续练射击。

但他不知道。

片刻后,身后的人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眼底闪过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缓慢地张了张嘴唇。

情绪稍纵即逝,很快,泊狩后靠上墙面,冰凉的触感逼得他直接冷静下来。

=

九月中旬,射击考核也到来了。

一上午坚持下来,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不擅长射击的罗纬更是眼前冒白光,险些没忍住弃考的冲动。

如果说格斗考核是体力上的折磨,射击考核就是精神上的折磨,轮到下午快结束时,连射击成绩不错的韩靖坤都受不了了,头痛欲裂,嚷着结束了要去泡汤。经历了一天的潜伏式射击和移动靶射击,所有人身上不是灰就是泥,脏兮兮的。

“傅哥到底怎么回事?”陈斌急道:“这都快结束了,他还没来。”

韩靖坤:“他都缺勤好几天,能来早来了。”

陈斌:“射击考核这么大的事如果挂空挡,会升不上二年级的。”

“你知道,他会不知道?”韩靖坤眉头皱起:“肯定有急事来不了吧……算了,实在不行就提醒他申请补考。”只是补考不过,就真的要被USF训练营筛出去了。

一众人点头。

罗纬凝神注视着远处的考核,随着宋黎隽干脆利落地组装手枪、一连串点射,他紧张到拳头攥紧。

“这么紧张干啥?”韩靖坤问:“班长肯定是第一,不用想了。”

“不是。”罗纬怔怔地道:“直觉告诉我,他可能……不只是奔着拿第一去的。”

随着最后一串枪声结束,计分屏上的数字开始暴涨。

计分员低头记录,再次抬头时,脸色骤变。

宋黎隽的考核分上涨速度及幅度已经远超他们的预判,伴随着机器精密严谨的测算,这个分值眼见着就直接冲向——

接近S级的评分!

在场人震惊地瞪大眼。虽然新生考核的分数分级区别于正式特工的评级,可这个分数怎么看都是断层甩掉所有人,明显要突破最高的阈值了。

屏幕上的数字冲到最高峰时卡顿了一下,接着,分数还在往上冲,但已经没有分值去增加了!

“嗡——”监考人员的终端倏地震动,看清是谁,只一秒,他就恭敬地回复对面的问题,然后匆匆跑向场外考核组的方向。

场内,宋黎隽看着终于停下来的分数,神色淡淡的,在心里测算了一下分数段。

不多不少,应该刚好擦边S级线。

——预料之中。

=

“恭喜啊。”

宋黎隽刚从考核区出来,就碰到褚振。

对方看了眼显示屏上的分数,眼底闪过一丝欣赏:“比我想象中厉害,看来你的底牌并不只有宋家。”

宋黎隽只回答前者:“谢谢。”

褚振:“按他们的架势,应该是你的分数引起了战统中心的注意。不久之后,他们可能就要将你纳为储备人才了。”

宋黎隽不置可否,似乎对此结果早有预料。

况且,自从上次褚振找他后,他就更为确定自己不应该选褚振——一切以交易为前提的关系,都终将在未来反噬他,还不如让一切变得,简单点。

“特意在考核拿这么高的分,是为了警告我?”褚振无奈:“该说你是真的很讨厌我吗,一点都不需要我的帮助?”

“怎么会呢,我一直很尊敬您。”宋黎隽微笑:“但战统中心遴选的方式并不是单一的。我也是凑巧,拿了这个分数。”

褚振若有所思:“看来你很欣赏现在的引导员。”

宋黎隽:“他很好,我也习惯了,所以不想换。与您教学模式如何其实并无关系。”

褚振笑了:“……终于说实话了。”

宋黎隽:“若是日后我有幸在战统中心与您见面,您的忙,我也会尽量帮的。”

真是会留余地和体面。

褚振领情,颔首道:“顺便提醒你一下。就算获得了战统中心的入场资格,也不要放松警惕,如果在里面平稳长久地待下去,你将面临一个很长的、无法预判结果的忠诚观察期。”

宋黎隽蹙眉,思索褚振泄露战统中心内部的“规则”是否得当,但很快,他就被褚振眼底的神情吸引了注意。

一闪即逝,但他明显从褚振的眼底看到了似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火。

“所谓的忠诚期,就代表着你要无条件地忠诚于USF的所有决策。”褚振轻笑一声,微妙道:“直到你愿意放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宋黎隽微怔,隐约的,他第一次注意到褚振额发间一撮不显眼的银丝。这颜色仿佛被吸干了全部的黑,裸露出最原本的颜色,再被其他的黑发覆盖。

——这不该是三十岁出头的褚振身上该有的颜色。

就如同这句话,突兀地,给予他心底泛凉的感觉。

=

[考核结束了,你在哪?]

收到宋黎隽的消息时,泊狩刚好在总部结束了一场演练,兴冲冲就抓着手机离开。

习惯性避开朱枣的围堵,路过医疗部时,泊狩犹豫了片刻,还是进去找人开点祛疤无痕的药,哪怕自己用不上,也留下点开药的记录,以防有人疑惑他伤口为什么总不留痕。

今天似乎也有任务刚结束,医疗部人来人往的,伴随着担架车的推动声,走廊上时不时传出干哑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泊狩只能贴着墙面给担架车让路

临近住院区,有人杵着腋拐、戴着医用口罩在门口张望着,来往的担架车经过时,他略显狼狈地避开。

差一点他就摔了,下一秒被一只手稳稳地拽住胳膊。

“谢……”他抬头,道谢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伸手的泊狩看着他,眸光忽动。

那人:“……”

那人咳嗽两声,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口罩,喉咙借时一滚,再出声时与自己平日里声音截然不同:“谢谢。”

“老邓。”泊狩猝然道。

那人眉心抽了一下。

“……”

“……”

邓彰憋闷道:“——你小子能不能留点面子?看不出我在隐藏身份吗?”

泊狩:“……”

“还有,说多少遍了,干嘛不喊哥非得喊老邓,我又不是五六十了!”邓彰气笑了,今天不就该为了蹲某人而出来站着,竟被这野兽直觉的臭小子连锅炸了。

泊狩没有应话,因为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邓彰露出来的半张脸也是苍白的,看起来气血不足,而他踉跄地站着,正是因为拄着腋拐。

——拐杖侧方的左裤管都是空的,只有右裤管下方露出了脚,踩着鞋子。

轰。

泊狩大脑倏地一片空白。

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思绪,怔怔地,定定地看着着邓彰。

【“老邓回来了吗?”】

【“回来了。”】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隔天傅光霁看到他的视线是从头扫到尾的,顿了顿,才缓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古怪,很难言。

邓彰不着痕迹地将裤管往里藏,稍微一动,却更暴露出从左边大腿接近根部的地方往下,都是空的。

“……”

掩饰无果,显得更狼狈。

“……好了,别露出那种表情。”邓彰哭笑不得道:“我还没死呢,站在这里,好好的。”

想了想,他的手伸到口袋里掏,费劲地掏出一张身份卡,递给泊狩。

“对了,这卡还没停,我反正是用不上了,余额都给你拿去吃饭吧。”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以后老哥可没余额借你,你省着点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