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白男浑身没什么锻炼痕迹,应该只是城内的工作人员。
被预备特工宋黎隽眼神对上一秒,他就察觉到不对,识相收回手、坐远,心里犯嘀咕“那么凶,男朋友啊?”
“……”
湿蒸房雾气朦胧,稍微坐远点就看不清脸。宋黎隽视力好,能看清不远处的罗纬等人,但罗纬看他,估计只能看清一点轮廓。
“来得还挺快。”宋黎隽坐下,道。
泊狩听出他的谴责,可自己答应了老邓要保密,只能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有点事耽误了。”
宋黎隽:“什么事?”
泊狩:“……就是,总部的事,不好多说。”
宋黎隽唇角微敛。
按照往常,他也不是会对别人事情感兴趣的性格。泊狩平日里不用问就噼里啪啦一通汇报,这阵子却总是含含糊糊、吞吞吐吐的,仿佛有很多事在瞒着他。似乎随着泊狩社会化程度日渐提高,两人间对话也变得遮掩了起来。
宋黎隽眼底闪过一丝烦闷,没再说话。
泊狩意识到他情绪不对:“不是要瞒你。”
宋黎隽:“没说你瞒我。你的事,不用总跟我汇报。”
泊狩听出自家学生不高兴,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该从何提起。待他转头看去,一瞬间就被身侧青年流畅的肌肉线条勾住了,眼睛倏地发直。
“……”
咕咚。泊狩咽了口唾沫,难以控制面颊燥热的趋势。
汤池是同性最赤裸相对的地方,基本上有的没的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泊狩第一次来这里,对于裸露人前没什么不适,但一坐在宋黎隽旁边,他就产生了近乎害羞的情绪。
明明他的肌肉线条也很紧实,可一想到会被宋黎隽看到,他每寸都会泛起痒意,害羞逐渐变为耻感上涌,总想缩着肩膀。
彼此从未如此清楚地看到过对方,就很奇怪。
泊狩两只手局促地交握着,指尖僵硬。余光扫到水珠顺着宋黎隽的鬓角滑到下巴,他喉结滚了下,更不敢看了,怕忍不住会想亲那水珠一下。这滋味黏黏地纠缠着他,让他发丝间也出了一层汗,很狼狈。
“脸好红。”宋黎隽突然问:“你进来多久了?”
泊狩:“……”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启唇时有热气溢出,整个人都像要醉了。
“五分钟。”他道。
单次湿蒸最好不要超过十五分钟。宋黎隽:“那还好。你第一次来这里?”
泊狩:“嗯。”
宋黎隽:“先试试。”
试试……什么?
泊狩慢慢地眨了下眼,等下文。
宋黎隽以为他没听清,公共场合不好大声说,只能贴近耳侧道:“先试试。”
声音一钻进来,混合着水汽的湿热气息洒落他耳廓,激得泊狩心一跳,耳朵痒得像被人细细密密地咬了两下。
“……唔。”泊狩微微偏开脸,口干舌燥。
听到他那声湿漉漉的哼唧,宋黎隽指尖一顿,视线不着痕迹地从他身上移开,也看向脚下的地板。
他只是想说,试试这里好不好,如果喜欢下次再来。
可这话从嘴里出来,经两人耳朵间传递了一轮,反而显得特别微妙。
试……什么?
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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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的湿蒸变得无比漫长,出来时,泊狩整张脸都通红的,赶忙去露天区散热。
汤池二层是自助餐区域,鳌虾三文鱼、各国菜系等无限畅吃,还有个窗口专供血燕,不少人在排队。泊狩却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只在大块肉和主食区转来转去。
装好菜,他就近找了条没人的桌子坐下,一抬眼却看到宋黎隽在另一桌看他。
“……?”泊狩排骨刚啃了一半。
宋黎隽扫了眼他桌上的东西,口型:带过来。
泊狩犹豫了一下,两秒将排骨啃完,端起餐盘过去。
这桌上都是熟人,罗纬等人似乎已经被沟通过了,看到他有些紧张,但还是主动给他让位。
泊狩迟疑地看了眼宋黎隽,眼底写着:我跟你们坐?
宋黎隽颔首。
泊狩坐在他旁边,不适应地低头继续吃。
“……泊教官。”罗纬小声地打招呼:“我是罗纬。”
泊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知道。”
罗纬咧了咧嘴角。
宋黎隽:“韩靖坤,阿尔斯顿,陈斌,你也都认识。”
被点到的人都冲泊狩和善地笑笑。明明看到他时浑身上下还隐隐作痛,可都没有表现出排斥。
泊狩第一次与他们同坐一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罗纬自来熟,见他也不像传闻中一样见人就捶、容易生气,赶快跟他多聊了几句。
泊狩意识到这是一个社交场合,嘴角弯了弯,表示友好,对面几个又是刚成年的小男生,一下就自行化解了尴尬的气氛,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宋黎隽安静地摩挲着水杯,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泊狩身上。
有他坐在旁边,泊狩莫名很有安全感,边聊边吃饭。
“泊教官,你知道吗,我原本还觉得你好吓人。”罗纬是个心直口快的,不好意思道:“所以每次看到你都躲着走。”
泊狩:“没事。”
“格斗怎么练才好,你下次教教我呗。”罗纬讨好道。
泊狩余光扫了眼宋黎隽,见他未反对,才道:“好。”
罗纬:“嘿嘿,谢谢您!”
“能不能让泊教官吃饭了?”陈斌纳闷道:“你没引导员啊,非要麻烦别人?事儿多。”
罗纬:“有引导员又怎样,不能慕强了?!”
眼见他俩又要争起来,阿尔斯顿和韩靖坤一左一右拉住,气氛变得闹哄哄的,满是少年意气。
泊狩从未与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们深入相处过,看着他们闹着但很快就握手言和,有些愣怔。他第一次见到还有这样的相处模式,深感陌生,但胸腔里热热的,很舒服。
身后,宋黎隽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方,像保护,占有,又纵容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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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其他几人累了,瘫在休息室打盹。
宋黎隽带着泊狩一层层转,从游戏室到台球室、健身房、网咖、酒吧,泊狩倍感新奇,每进一间都要摸摸看看。宋黎隽很有耐心,等他转完才换下一间。
最后停在酒吧区,宋黎隽点了两杯鸡尾酒。泊狩面无表情但直勾勾盯着调酒师一通操作再到将漂亮的分层酒端上来,小心翼翼地抱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喝、怎么喝才不会破坏分层。
他这样不像二十三岁的成年人,反而像没见识的小男孩。
宋黎隽看他这模样,嘴角无意识地上扬,伸手教他怎么喝。
特工都是做过酒精训练的,这酒度数也不高,泊狩一杯下肚,没什么感觉,轻轻地晃着酒杯,看蓝色与黄色的分层融进去一部分,冰块在底部像锚,勾住了所有的重色。
一抬眼,泊狩就对上了宋黎隽的眼睛。漆黑的,像一望无际的夜间深海。
“……”他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明明酒精对身体的作用不大,但此刻他的大脑很沉很迟滞,像醉了,随着浪潮不断起伏,随时会溺毙在这片海里。
酒吧的灯光是暗的,呼吸是潮湿的,四面八方都是旖旎的曲调,而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速。
宋黎隽也仿佛受到感染,眸子颜色渐深,试探般,一点点地感知他的情绪。
就在泊狩察觉到时,青年的手已经触上他的面颊,很轻,很慢。
泊狩一瞬间紧张到忘了呼吸,鼻尖直出汗。
这种气氛,勾得人心里痒痒的,事情仿佛要朝着无法预判的方向而去——
他睫毛慌乱地颤了颤,喉口发干,“小宋……”
倏地,那手停住,然后突兀地、快速地贴上他额头。
“脸好红。”宋黎隽神情秒变严肃:“刚才蒸久了?”
泊狩:“……”
宋黎隽面色不改,继续问:“不会是生病了吧?”
泊狩:“……没。”
宋黎隽收回手:“生病了要吃药。”
泊狩:“可能是蒸久了。”
宋黎隽:“……”
泊狩:“……”
两个人同时偏开视线。
泊狩神情藏匿在灯光的暗处,露出一副极度懊恼又无措的样子。
……这鸡同鸭讲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脑子里全是宋黎隽的嘴唇,纯没话找话了。
半晌。
“小宋。”泊狩抿了抿唇:“我是不是学得很慢啊?”
宋黎隽转过视线:“什么?”
泊狩也不是没看出来他意思,今天原本是他们学员的聚餐,还特意把他喊上,给他场合练习社交……这之前,宋黎隽肯定没少跟罗纬他们沟通征得同意。
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教自己这些呢?泊狩想不明白,只是觉得,小宋人真好,肯定是自己学太慢了,让人烦了。
“我对这些事,确实不擅长。”泊狩慢慢地道:“你很厉害,比我厉害。”
宋黎隽:“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
泊狩看他。
“只是再碰到这种事,你可以去尝试一下,而不是一个人……”他顿了顿,道:“待在角落里吃面包。”
泊狩一愣。
看着宋黎隽不自在的样子,泊狩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是今天。
上次格斗考核后,他没什么朋友,收到邓彰取消聚餐的通知后就不知道去哪了,哪怕有听到其他几个关系好的引导员聊着要去小聚一下,他也没上前问能不能参加,因为他一个人惯了,感觉自己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和其他人都是彼此的过客。
于是他一个人回到训练室,坐在角落里吃东西。直到宋黎隽找到他,带他去纳城。
今天也是考核结束。任务期间的同伴很多都是分部的,不在总部,所以总部没人喊他去聚餐,他就不主动问了,直到宋黎隽发消息喊他来这里。
原来如此。
小宋……真的好细腻。他心底湿漉漉的,产生了类似感动的情绪。
“嗯。”他点点头:“我下次会试试。”
宋黎隽没再继续话题,而是道:“喜欢这里吗?”
泊狩:“很喜欢,好多吃的。”
宋黎隽:“那下次再来。”
泊狩眼睛亮了亮:“可以吗?”
宋黎隽:“城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想去试什么,都可以。”
泊狩:“……”
诸多情绪堵在心头,本该要有一句应答的,但话到嘴边,泊狩只能道:“小宋,你对我真好。”
宋黎隽微微偏开视线:“你毕竟是我的……引导员。”
泊狩嘴角漾开的笑暂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耷拉下来:“也是,你是我学生。”
那颗原本展平的心,又皱巴巴起来。
泊狩不是滋味地喝了口酒,有点甜味的东西入了喉口,苦苦的。
片刻后,他将思绪强拉回正事上:“对了,傅光霁怎么没来?”
宋黎隽眉毛挑起,没想到他怎么突然聊起这个不在场、与他并不熟的人。
“我找他有事。”泊狩道:“他没回来吗?”
宋黎隽安静两秒,道:“没,考核也没参加。”
泊狩一愣。射击考核这么大的事都没参加,那就说明了傅光霁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开USF,那——事情可就大了!老邓会崩溃的!
“你帮我问问傅光霁吧?”泊狩快速道:“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呃,见一下老邓。”
宋黎隽:“……”
宋黎隽微妙地看着他:“那我联系一下他。”
泊狩:“好,尽快,拜托了。”
宋黎隽神情更微妙,喝了口酒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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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光霁像失联了,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
宋黎隽再试图找他,就得通过宋家,但傅光霁不来上课、参与考核的原因不明,他也清楚傅光霁本人的性格不会这么乱来,所以贸然通过宋家找到傅家,不妥。
他正思索着该怎么处理这事,同期其他人也有点急了,以罗纬等平时跟傅光霁交好的人为主,都在猜测傅光霁是不是出什么事或生病了。课长期不来会有缺勤扣分,考核不来就得尽快申请补考,十一月底有双选会,十二月底公布升段资格并对第二年想要参与见习的部门进行预选,接下来事情多到爆炸,一旦漏了一环,轻则延迟一年升段,重则直接开除。
傅光霁的引导员也不知道他在哪,非常头疼。
最让宋黎隽意外的是,泊狩现在每天都会来他们课后蹲点,也不是来找他的,视线转一圈没看到想找的就走了。好几次私下训练,泊狩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还有点魂不守舍。
这让宋黎隽大为不爽,偏偏每次问他,他都说想见老邓才找傅光霁的。
直到十月上旬,秋意渐浓,宋黎隽从训练区走回公寓时,终于在训练营看到了傅光霁。
他一愣,正要出声,就看到了身后紧跟着的泊狩。
宋黎隽拳头紧了紧,也不知道自己在吃哪门子飞醋,下意识地跟上。
行至无人的僻静处,傅光霁终于停下,烦躁道:“要我说几遍?别管我的事!”
泊狩:“可是老邓想见你。”
傅光霁:“这跟你有关系吗?”
泊狩:“老邓在等你。”
傅光霁盯着他,终是压不住怒火:“——你是不是有病啊,听不懂人话?!”
泊狩一顿。
宋黎隽刚要走过去,又听到傅光霁的声音。
“别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圣父吗,什么事都要管?一点都察觉不到别人有多讨厌你吗?没分寸,没距离感,就像没有感情的野兽!!!”
宋黎隽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