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难狩

作者:双击橙C

Beast。

泊狩全身一寸寸冷了下来,流淌在身体里的血管都仿佛变成了冰柱。

太久没有被叫这个名字,他险些都忘了一件事——刚入USF时,“SHOU”这个名字不止来源于“兽”,还来源于……

他原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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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种,哑巴了?叫什么名字都不说!”

瘦小的他蜷缩着,被人踹了一脚后拼尽全力将自己缩成一小团,不敢抬头。

自记事起,他就不断地辗转流浪,记不清自己的父母是谁,每天只能跟贫民窟的流浪儿甚至野猫野狗抢着食物。受华人血统的影响,他比当地人瘦小,也容易被欺负,几乎所有人路过都能踹他一脚,可他习惯了,只要有人给吃的,是侮辱还是殴打,他都无所谓。

直到有人跟他说,有个地方有很多吃的,让他跟着走。他听后很欣喜,乖乖地被人用链子栓好,像牵着牲畜一样拽上了船。那艘船上很黑,挤挤挨挨,全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不同于他脸上的欣喜,其他人大多是害怕的、惊恐的,还有绝望的。

有人哭着说,妈妈……我要妈妈……这是人贩子!我不想去!

有人问他,你怎么不害怕啊?你爸妈不找你吗?

他愣了愣,说那里有吃的。

还有人怒骂、撞着船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滚带爬。

他坐在角落里发着呆,想:好奇怪,那里有吃的,也不用在垃圾桶里翻东西了,为什么要跑?

辗转了不知几天,船上令人窒息的味道随着船靠岸而散开,他们被一根根链子锁着带去了充满血腥味的黑暗地下,一间塞不下就塞两间,两间塞不下就往里驱赶。这里有很多房间,像一间间巨大的牢笼,在此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只不过每个人衣服都残破不堪,脸色灰败,眼底写满了绝望。看着这群新的人被运进来,他们也是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地方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到达的第一天分了块饼干,干巴巴的没味道,但是没有任何灰和土在上面,非常干净。他抓着那块饼干,高兴了一个晚上,想自己来对了。

只要……给他吃的。

都无所谓。

他就见到了“老板”,对方看到他的表情很冷淡,就像看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然后他被挑中带去洗干净,换上专门的衣服,用移动的笼子运去一处通道。他很茫然,亲眼看着光线从黑暗变为刺眼,自己被推着送上一片空地,身后沉重的铁门随之关上。

一瞬间,喧闹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他迎着头顶上方的灯看去,发现自己置身一个巨大的坑洞平地里,四周上方是环形的座位,很多人坐着,最顶端还有封闭的房间,但隐隐的,有让人不寒而栗的审视视线从内钻出,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随着刺耳的欢呼声响起,他听到了一点异常的声响。

于是他转过脸,看向身后。

“……”

他的瞳孔震颤着收缩,浑身汗毛竖起,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渗透着牙齿打颤的声音,脸色倏地惨白。

不远处,关闭的闸门里走出了一只豹子,烦躁喷吐而出的气息是腥臭的,眼底嗜血而残忍,张大的嘴巴里露出森冷的白牙。随着踩踏黄土地面的动作,它甩动着脑袋,尾巴上竖起的毛宛如尖刺,巡场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他身上。

咬他!哈哈哈哈哈!

咬他!!!!

撕了他!!

上方的吵闹声和嘲笑声逐渐被剧烈的心跳声掩盖,血液仿佛顷刻倒灌入他大脑。

——这一秒,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伴随数不尽的伤疤,梦魇般于无数个夜里不断纠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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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一同进来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悄没声息就消失了许多。或许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些人去了哪,又或许顾着自己活下来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所以没有一个人去问。

在无数次重伤又愈合后,被鲜血染红的他终于知道了这座城市的名字——晦城。

这里非常隐秘,似乎是人为建造的城市,无数有钱有权的人在此消费享乐。因此这里没有任何法律的约束,也是这些人宣泄无法言说欲望的地方,只要有晦城想要的东西,满足晖城的条件,他们就可以来这里做任何想做的事。

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同时,黑市、暗网源源不断地为他们供给“奴隶”资源,抹掉这些“奴隶”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痕迹,也抹掉了他们该享有的全部人权,让任何势力都无法追踪。

越是有钱的人,就越蔑视法律,晦城成了最佳的销金窟,成了罪恶与血腥的极寒之地。

“你叫什么名字?”

又一次,他听到了这个问题,但这次他已经毫无开口的力气。

为了满足这里人变态的嗜好,他们有时还得穿着繁复精美的衣服,亮闪闪的东西刺激着野兽的视觉,在追逐中出尽洋相,身上的珠串发出清脆碰撞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就是摔倒被咬住和痛苦的哭嚎。

漂亮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几乎算衣不蔽体,但有人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着他的身体,伸出手触碰他的额头,察觉到很烫。

他很渴,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在不断地发抖。

那人似乎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抱着他,告诉他“明天会好的”。

明天……是再次开灯吗?

他不知道。这里深埋于地下,好像没有阳光,只有人造的灯光。

接着,那只手温柔地托起他的脑袋,将每人一份的水分给他。他的水被其他人抢走了,渴到已经控制不住吞咽的速度,如同沙漠里的人遇到了水源,一口气喝完了。

他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挨过没水的二十多个小时的,醒来时,只有一个比他年长的女孩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绽开一个笑,非常温暖。

“真是傻子。”靠墙的年长的男孩嘀咕。

女孩却看着他笑:“太好了,烧退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没见过这两张脸,目露警惕,瑟缩地往后躲。女孩看起来应该是新进来的,很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问。

“别问了,说不定是哑巴。”男孩道。

女孩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不知为何,看到那丝失望,他终于开口了。

“……寿。”

女孩一愣。

他抬起手,很慢地,在地上描出一个夏国字。

——寿。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儿时记忆里母亲唤他的名字,但他常年在国外流浪,并不懂夏国字,只知道这个字的读音。

女孩眸光动了动,像遇到同乡般激动,继续用不熟练的国际语问:“你也是夏国人?”

他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别人都说他是血统不纯正的杂种,他也不会说夏国话。

女孩努力平复着心情,辨认了一下他的面庞,确定了,他可能有点混血基因。

“我叫你阿寿好吗?”女孩道:“我叫‘苒’。”

她顿了顿,道:“阿寿……真是个好名字。”

他眼露不解。

女孩愣了下,若有所思地道:“你不知道你名字的意思?”

他迟疑地点了下点头。

女孩道:“寿在夏国是个寓意很好的字,你的父母肯定是希望你福寿绵长,一生安康,长命百岁。”

另一边的男孩嘁了一声:“真搞不懂你们夏国人的成语,还不如直接说身体健康。”

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他愣神着,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真是……

完全与他不相关的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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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叫苒,姓氏在国际通语中读起来很奇怪,他们便喊她单字。她脸颊圆圆的,笑起来很有亲和力,脾气很好。

男孩叫利奥,也是个混血,有F国血统,父母在战争中去世了,没有任何亲戚,只剩下他一个孤儿。利奥只是长他四岁,就已经比他高一大截,拎他跟拎小鸡一样,但非常花架子,时常打不过提前来了半年的他。

除了苒,两个男孩一开始相处都很不适应,但也是因为苒在中间起到调节作用,他们最后组成了一个坚实的“同盟”。渐渐的,利奥也收敛了自己竖起的刺,现出了重义气、心软的性格。

这里除了时常要面对“斗兽场”的生命危险,还有同房间里因资源不足而随时会爆发的打斗。最为瘦小的他在这里学会了欺骗和示弱,等到对方放松警惕,便如同豹子一样扑上去撕扯,咬住对方不松口。

对方都说他是野兽、疯子、不要命,只有他才知道,自己这些技巧是跟那只总将他撕咬得残破不堪的豹子学的。他善于学习,非常聪明,哪怕在最危险的环境中,也能疯狂地汲取需要的技能,所以那只豹子对他来说是“敌人”,也是教会他丛林搏斗本能的存在。

他们三人在最痛苦的日子里,如同互相汲取温度的小兽,艰难地存活着。

一间房里的人越来越少,新的人会在那时不断填进来。他早已麻木了,习惯看着那些一脸惊慌的人被带出去,如果一息尚存就被丢回来,浑身是血。

苒也受过很多次伤,但她好像进来前就练过些格斗,所以每次都能在他局促的期盼视线里回来。她就像一个姐姐,弥补了他从未感受过的亲情,利奥更像损友,每次都要没轻没重地锤他几下,然后又哥俩好地搂住他的肩。

后来,房间的模式变了,他们被送到一间更大的房间,里面人更多。过了很久,他才知道这间房其实是一个缩小版的斗兽场,墙是单向透明的,有人能随时看到里面因为资源不足而发生的人性斗争。

在这里,他们面对的不仅是食物的缺乏,还有……更为恶心的东西。

这里有不少人高马大的暴徒,苒长得漂亮,他俩得二十四小时护着她。就连他的脸也被人觊觎,那些人总暗地里想对他做些什么。

可他在这些年的磨砺下经验丰富,手用不了就用腿,腿用不了就用头,头用不了还能咬人,打起来又不要命。久而久之,其他人都躲着他,生怕惹到这只长着好看脸蛋的“疯狗”。

某一次,他因为打群架太狠重伤了几个人,被监管员海德拉拎出来杀鸡儆猴,即将被丢去更深处的地方。

苒护着他,咬死了要跟他一起去。他俩一抬眼,同样参与打架的利奥缩在角落里,脸色涨红发紫,不敢看他们。

他当时心里是愤懑的。直到彻底进入最深处,他才意识到一件事,利奥不敢来是有原因的。

比起斗兽场,更深的地方是一处深坑,被称为“洗罪渊”。

多人被分组,被赶上如同绞刑架的十字台面,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沙坑,无数机关在等着他们。这一次苒护着他,中箭摔下台面,他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苒,却又面对着野兽即将而来的突袭。

“活下去……!”

他不想松手,声音嘶哑:“走——”

要一起走!

“……我走不到最后了,但你要活下去。”

要一起走啊啊啊啊啊!

“阿寿,替我好好活下去。”

下一秒,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掰开了他的手指,在他瞪大惊恐的注视下,滑入了深渊。

最后,她苍白的脸好像在笑,嘴唇动了动:“其实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

“——不!!!!!!!!”

他彻底的崩溃了。

扑上的豹子撕咬他胳膊的疼痛都已麻木,他暴怒之下爆发出的力气震慑了玻璃后的全部围观者,他像最不要命的野兽,将刀插入豹子的右眼。任凭野兽疯狂地嘶吼扭动,他都只是死命地转动着刀,用尽全力地将自己卡在豹身上,口腔里泛起一阵浓烈的血腥气。

一场最原始的搏斗在上演,他俩如同草原上最饥饿的两只野兽,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身体,试图咬断对方的喉咙,至死方休。

视线模糊的前一秒,他浑身都是血,那只豹子瘫软在地,应该没了气。

他的眼泪疯狂地涌出,同时无声地,急促地抽着气。

再没有人拥抱他,摸他的额头说“快好了”。他身形已逐渐长开,此刻却无助地像幼童一样,费劲地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