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难狩

作者:双击橙C

易容面具下的泊狩面无表情。他之前在战统待了一段时间才调去特遣部,这段记忆反而帮了他,让他无需指引就能在战统内部行走自如。

其实他自己的身份还虚挂在战统下面,若是换成他自己,跟警卫说一下也能进这个大门,但想进数据库就不可能了——权限不够。

他伪装成宋黎隽,就更方便配套用上宋黎隽的权限。

虽然很想骂海德拉挑的任务时间,但一想到宋黎隽现在还在外地出差,他又有点庆幸事情还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起码宋黎隽不在场,能多排除一层嫌疑。

深夜战统的走廊上人不多,泊狩隐隐避开铺天盖地的监控,尽量减少被监控那头的人注意的频率,快步到达数据库门前。

“嘀”的一声,第一道门启动。

泊狩面无表情地刷权限卡,抬手对着指纹识别区域按下。

嵌套在指尖的纹路瞬间识别成功,上方显示宋黎隽的名字和职级,门无声地打开,供他通行。

第二道门是视网膜扫描,泊狩上前一步,墙上自动伸出的机械臂轻巧地将扫描仪精准固定在他眼前,光线一错而过,记录了泊狩佩戴的隐形眼镜上的虹膜数据,与库内宋黎隽的数据进行比对。

唰啦。第二道门打开,泊狩往里走,停在第三道门前。

这里便是最后的声纹识别。

泊狩微微松开拳头,掌心又出了一层汗,都有点分不清是封闭期的疼痛逼的,还是顶着宋黎隽的身份进来时太愧疚导致的。

声纹识别是动态随机的,需要读出屏幕上随机显示的三轮数字或文字,机器会根据其吐息频率、声音、停顿节奏进行比对。

这一关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即使有声纹在手,也可能会出错,因为声纹是最不可控的。

可泊狩不会出错,因为他最了解宋黎隽的说话方式。

屏幕上显示:[33 25 79]

泊狩领口下的变声器搭配声音启动:“三十三,二十五,七十九。”

此刻,宋黎隽的声音再次从他嘴里出来,他睫毛颤了颤。

【“如果你愿意,这次事情处理完,我就带你回家见我家里人。”】

脑内突兀地闪过这句,就像是宋黎隽贴在他耳侧,询问他的意愿。

“……”

泊狩一阵恍惚,差点错过屏幕上显示的第二轮数字。

——[90 57 61]

泊狩嘴唇抖了下,不能停顿地继续模仿他的吐字节奏:“九十,五十七,六十一。”

好痛……是虚弱期的问题吗?为什么这么痛?

屏幕上最后显示一轮文字:[愿国际稳定,无碑者得以安息]

泊狩:“……愿国际稳定,无碑者得以安息。”

【“我叫邓彰,是今年的引导员leader。”】

“……”

【“走吧。我不走,他们估计也不会走。”】

他心跳得越来越快,逐渐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识别成功。

第三道门悄然打开,入眼之处是深长曲折的廊道,两旁分布着许多纸质档案库,尽头将是战统中心全部的电子数据核心地——数据库。

泊狩僵硬地抬脚,终于埋入了这自己从未来过的地方。

换作一年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这种原因来到如此高度机密的地方,也没有想过要如何地升职以功成名就。

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他想要的只是好好地活着,如果身侧有宋黎隽,就更好了。

不对……他想要宋黎隽,很想很想,甚至离开对方有点活不下去。

可他现在却违背了这个初衷,为了活下去,背叛了自己伪装了近四年的身份,也背叛了宋黎隽。

压抑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浪掀入胸腔,不知是否因为封闭期原药的效果被压抑,低落与痛苦不断鞭笞着他的身体,让他像游走在“Beast”和“泊狩”这两个身份边缘的孤魂,无处逃离,又无路可去。

窃取USF的全部特工名单将引发什么样的严重后果,他是知道的,至此所有明线暗线里的特工都随时会暴露身份,他们可能命悬一线,也可能被人击杀,连他们的亲属都能被随时定位到踪迹——因此,它被USF定性为绝密文件,所有战统人员只能翻阅,绝不能拷贝或对外泄露半个字。

现在,他不光要对这份文件下手,甚至还要用宋黎隽的名义去拷贝——

这该死的任务,这该死的东西!

泊狩下唇被咬得充血,极度的负罪感让他涌上一丝强烈的悔意。

“嘶——”

猝然间,内嵌耳机像被紊乱的信号干扰,噪音尖锐地刮过耳膜。

泊狩眉心抽了一下,正要关闭那信号,突然听到有声音响起。

[“好好的,怎么会……?”]一个男人声音引得四周脚步声靠近。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音响起,隐约有三个人在聊天,似乎在说“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先让他休息吧。”

泊狩蹙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那头的信号源应该是海德拉,怎么会有陌生人的声音?

冷不丁的,最先说话的男人打破了寂静。

[“……咦,泊特工?这是数据库,你怎么进来的?”]

“——!”

泊狩迅速地扫向四周戒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是宋黎隽,满腹迟疑。

接着,耳机里响起一个熟悉的笑声。

[“当然是来这里有事啊。”]

空气安静了一秒,泊狩眼睛猝然睁大。

[“——砰!”]

[“哪来的武器????”]

[“……你要干什么!”]

[“砰砰砰!”]

[“按警报!快……呕噗!”]

[“啊啊啊啊啊啊啊!”]女人刺耳的尖叫声钻破耳膜,又瞬间被掐灭在枪声里。

[“——砰!砰!砰!砰!”]玻璃或仪器被击碎的清脆声音覆盖其上。

耳机里的杂乱声与廊道尽头的声源逐渐重叠并轨,泊狩脸色铁青,拔腿冲向远处廊道尽头的数据库!

……不对,上套了!

沿路而去,曲折的廊道角落里都是瘫软在地的巡逻人员,一探鼻息已无气息,似乎都被人用高超的技法无声地拧断了脖子。

这种技法需要极大的力气,或者经过专门的力量培训,整个总部都很少有人能这么干脆利落地达成目标,除了一个目前刚好在总部没出外勤的人,那就是——

他自己!!!

“咚!”泊狩闯入数据库的房间,迎面便是冲天的血腥味。

往日里忙碌着的工作人员或趴或躺着,全都倒在喷射状的血里,更有人眼镜碎了一半,镜片扎入眼球,从眉心射入的子弹精准地洞杀了他的生机。他额头爆开的脑浆洒在电脑主机上,腿上压着一具面容惊恐的女尸。

其他人都被击中了内脏或大血管区,血失控地往外流,蜿蜒成了一滩又一滩的血泊,随着最后一具艰难爬行的尸体,拖出了一串痕迹。

那人在蠕动着,艰难地想要去触碰报警器,站在他身侧的人却干脆利落地调转枪头,“砰”地一枪击中他脑袋。

“咚!”男人脑袋摔到地上,再无声息。

事情已经远超出泊狩的预料,他死死地盯着背对着他的身影,一秒认出那是谁:“你——”

对方闻声转头看来,清晰地露出了一张苍白而隐约有混血痕迹的脸。

——泊狩的脸。

看着他,已有心理准备的泊狩寒意还是顺着血管一寸寸冻结,狂猛的怒火反向直冲心头。

王、八、蛋!!!!

“终于来了啊?”对方视线落在他脸上,笑了一下,拆下喉部的变声器,声音已恢复本音:“Beast,真是比我想象得慢。”

这声音,经常光顾他的噩梦。

“——海德拉!”眼底瞬间漫上血丝,泊狩暴怒:“你疯了?!!!”

海德拉:“帮你一把而已。”

话音刚落,刺耳的警报声猝然响起,四周大屏泛红,一阵红光闪动后瞬间切换,播放着刚才的监控记录下来的画面。

屏幕上,“泊狩”持枪闯入数据库,一阵枪声乱响中,血雾蓬然喷开,他近乎屠杀地残忍击中了所有在场工作人员。接着,他面庞一转,看向四周的监控,苍白的脸在镜头中露出一个微妙的笑,抬手,“砰”地几枪打出。

至此,屏幕黑了下来,也说明监控被击碎,再无后续记录。

——那笑容何其轻蔑,何其嗜血,让人汗毛竖起。

泊狩被大屏上重复播放的画面包围着,如同置身漩涡,枪声激烈残忍,刺激得他头皮蹿上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浑身发冷,肢体颤抖,敏锐的视觉被迫清楚地将那些画面烙入脑中,像被恶臭的阴谋拖拽着摔入泥沼里,又像被脱光了衣服暴露在烈日灼晒之下,本就虚弱的身体忽然涌出强烈的眩晕与恶心。

……这是海德拉早就预谋好的,想彻底砍断他的退路!

电光火石间,泊狩被碾得一片混乱的思绪中闪过海德拉隔天才检查完宋黎隽的权限物还给他的画面,指尖无声攥紧,终于明白了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原来是那时候就再度拷贝了宋黎隽的权限。

可他明明能自己能去窃取文件,却安排泊狩来执行任务,还易容成泊狩的样子堂而皇之地来杀掉所有人,就说明……他从未对泊狩的立场放下心,逼着泊狩来窃取,便是借着他不在宿舍而是出现在这里的在场证明,想坐实他杀人的“罪行”。

这与只偷文件的性质不一样,现在走到这一步,泊狩只能一辈子背上杀人叛逃的巨大罪名,再无任何可能回到USF。

……宋黎隽也绝无可能原谅他。

“我说过,主人不会绝对信任任何一个人。”海德拉似笑非笑:“所以,Beast,你现在只能跟我回去了。”

泊狩手背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怒火疯狂灼烧着眼眶,几乎要将他的眼睛逼成赤红的烙铁。

仅剩的理智强行扯住了他——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可以与海德拉一拼,但不能确保绝对的胜算。

“……有必要做这么绝吗?”泊狩咬牙切齿:“你只是想窃取文件而已,他们都是无辜的!”

“呵,还真假慈悲。”海德拉隐约在屏幕上滑动删除了什么,然后快速地拔下插在主机上的数据保存器,因身份权限是宋黎隽的,拷贝人也显示为宋黎隽。

——这是USF记录系统最严格的地方,绝密、机密文件只要有任何数据迁移迹象,会记录下所有的经手人,且自动存入安全预警系统里。

也就意味着,人是泊狩杀的,文件却是宋黎隽或泊狩盗用宋黎隽的身份取走的。

“两分钟后,总部的人就会包围这里。”海德拉没兴趣纠缠这个问题,直接在易容的脸上戴上面具:“有空想这个不如先收好尾吧,Beast。”

在他们谈话的间隙,这些画面已经迅速通过网线传递至总部的安全中心,哪怕是深夜,总部的人也会很快集结过来。

海德拉错开身,露出身后昏迷靠坐在主机前的人。

看清那张侧脸,泊狩心脏像被冻住般骤然紧缩,瞳孔颤了颤。

——宋黎隽。

哪怕对方脖颈上残留着一点易容被撕开的痕迹,垂着脑袋只露出一点侧脸,他都不会认错,因为这是他日日夜夜都思念着的脸,真实的脸。

泊狩心底涌上惊涛骇浪的崩溃,脸色由铁青转为发白。

怎么会……不是在执行任务吗?

不是还有一周才回来吗?

怎么可能???

“你动手,还是我动手?”海德拉枪口对准宋黎隽的脑袋,亲切地询问。

泊狩“噌”地抬起脸,目眦欲裂:“——你对他做了什么?!”

“普通的麻醉而已。”海德拉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杀了他,他就不用当罪犯被审讯,对于他们宋家声誉来说,是好事吧。”

宋黎隽若出现在这里,之前泊狩的掩护工作都等于作废,因为拷贝的记录是他的,他的老师泊狩也在这里屠杀了战统的工作人员,宋黎隽势必会被定罪为“卧底”或“叛逃”,与泊狩一样要被USF通缉。

正如海德拉所说,只有一种可能能帮他脱离刑罚,那就是——杀了他,才能让他与泊狩的罪行划清界限。

……可人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泊狩根本来不及细想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死死地盯着海德拉的枪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急躁慌乱的火气挤得胸腔胀痛至极,他眼眶发红,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宋黎隽的身体看是否有哪里受伤。

同时,他心焦如焚,想上前,又得克制情绪,生怕海德拉察觉到宋黎隽对他的重要程度,真的开枪。

“算了。”海德拉“哈”地笑了一声,把枪丢给他:“既然要回晦城,该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接住枪的泊狩牙根险些咬碎:“你什么意思?”

“不要妄图杀我,我的再生能力,你拿着枪也动不了我。”海德拉:“主人已经知道你这几年做的事了,对你的忠诚度有所怀疑。如果你想注射新型药,主人不同意,你回去也是等死。”

他顿了下,声音如同蛇嘶嘶吐信子般阴森至极。

“——想要证明你的忠诚,就由你亲手了结这件事吧。”

泊狩瞳孔收缩。

海德拉的意思很明确,他们想看Beast是不是还是如过去一样毫无牵绊,毫无感情。

“……”

泊狩脊背已经出了一层汗,在短暂的两秒安静后,握紧了枪。

海德拉:“还有一分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泊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支枪。

海德拉:“你还在等——”

“唰啦!”一声刺耳的声响从泊狩耳根后方响起,他绷着苍白的脸直接撕下了自己易容面具,拆掉隐形,露出了自己原本的脸。

海德拉愣了愣,反应过来他的用意后,心底燃起了一点兴味。

……有意思,看起来对这小子挺在意,但涉及到生命问题,果然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Beast。

“滚开。”泊狩冷淡地道:“我来处理。”

海德拉配合地退开。

泊狩思绪在极度的混乱与强制的冷静下像浸入深潭,周身发冷,冷到他想要颤抖。可他的理智艰难强压住了身体涌现的虚弱与精神上的难堪。

这件事,只能交给他处理。

“哈……还有漏网之鱼呢。”海德拉余光扫到宋黎隽动了一下,嘲讽的声音嘶哑而出。

泊狩知道他是在故意刺激宋黎隽——他这个人的性格,最喜欢看别人的情绪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视线里,宋黎隽的脑袋轻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但因为太过费劲,只能软软地垂着,胳膊也在试图动弹着。

泊狩从未见过宋黎隽如此无力脆弱的样子,就像一个任人宰割的病号。他艰难地闭了闭眼,走近并俯身抓住了宋黎隽的后脑发丝。

下一秒,重新成为Beast的他眼底冷漠至极。

“……”

深黑色的瞳孔缩了缩,麻醉还未褪去的宋黎隽呆愣地看着他。

只看到脸,泊狩还能克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险些理智破防。

宋黎隽的眼睛很漂亮,泊狩也喜欢自己倒映在这双深黑又宛如秋夜的湖水中,沉溺着,不断沦陷。可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讽刺,那么可悲。

泊狩唇线绷白,近乎渴望地看着他,却又不敢让宋黎隽那么深地望进他的眼底。

下一秒,宋黎隽眼底恢复了清明,视线变得直勾勾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困惑,和一点迟疑的信任。

但没有愤怒,眼底的情绪像微光,隐隐闪烁着,亮得让他无法直视。

泊狩意识到他现在因麻醉暂时无法开口说话。

幸好,否则自己面对他的质问,真的会崩溃。

“……你们好像是熟人?”海德拉兴味地道。

泊狩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后槽牙咬得死紧:“你不知道?”

海德拉嘶哑难听地笑了起来:“是哦,他是你的学生。”

这句话,更是如同一把刀,在他心上划出一道深而长的口子。

“不像你平时的作风。”海德拉故作讶异道:“这才几年啊,你不会是当真了吧?”

泊狩倏然松手,退后一步。

若再不松,他指尖的痉挛就无法掩住了,随着抽痛的呼吸钻入灵魂深处,扎得他鲜血淋漓。

【“我是宋黎隽。”】

【“以后我就是您的学生了。”】

……这是他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的,最珍贵的漂亮宝物。

他本身活一天算一天,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却因为这个人燃起了想要活下去的希望。

那一点星火随着日渐的相处,在他的心头四处燃烧,等到反应过来时,这人已经深深地与他密不可分,占据了他灵魂很大的一部分。

“亲手养大一个东西,又亲手杀了它的感觉,会很美妙。”海德拉很兴奋,以一种诡异的蛊惑声线催促着他动手:“怎么样,还剩最后一颗子弹,要不要试试?”

宋黎隽没有看向面具人,只是依旧定定地看着他。

泊狩强忍着快要将自己撕裂的情绪,弹开了保险栓。

“咔嚓”一声,异常清脆。

同时,他看到了宋黎隽收缩的瞳孔,心口一阵痉挛的疼。

那双眼睛的迟疑逐渐褪去,转而满是质问与加倍的难以置信。但他没有闪躲,甚至在泊狩强装冷静的视线里费劲地微微前倾。

哪怕到了这一刻,宋黎隽还在本能地……靠近他。

【“不是为了负责,是我想跟你结婚。”】

【“我不想要那样的婚姻,我只想跟喜欢的人结婚。”】

【“你跟我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一句又一句耳鬓厮磨的话在脑内飞速闪过,泊狩握枪的手像抓着一只过于烫热的铁块,折磨得他从胳膊到指尖都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堪堪隐藏在衣服下才没有那么明显。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现在无法杀了海德拉,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是封闭期,为什么要打那该死的针,是他该死!

但他又不敢赌,这件事宁可由他来做,宋黎隽才可能有生存的几率,才能洗清共罪的嫌疑。

……是他该死。

他就不该来USF,不该招惹宋黎隽,不该活下来的啊……

如果没有他,宋黎隽会过得很好很好,会跟一个人很好的人结婚过一辈子。那样的宋黎隽,不需要知道这各世界有多少阴暗的黑色地带,也不需要知道像他这样如同臭水沟里的野狗一样的东西过着怎样的生活,只需要永远坚守着自己的正义。

起码……

起码宋黎隽能平安地活着……

泊狩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抬起枪,将枪口对准了宋黎隽。

【“这里,接近心脏。”】

记忆里,病房里邓彰满是茧的手点了点他的心口,跟他说……

【“但也只是心脏投影区,肋骨刚好有一个大间隙。子弹穿过时,视觉上像击中了心脏,理论上却能擦过心脏、避开肋骨,制造一个类似闭合性气胸的效果。接下来二十分钟里,你会身体发冷、呼吸不上来直到短暂窒息,神经也会欺骗你,让你以为你死了。”】

【“效果因体质而异,但只要十到二十分钟内有队友救你,你就能活。”】

刚才接过枪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就闪过了这个方法,硬着头皮去执行——这也是唯一能救宋黎隽的办法。

等到他们走了,USF的人来抢救宋黎隽,肯定能救活他。

肯定……

——可是万一打偏了呢?邓彰都说这是理论上的,谁也无法预判实践的结果。最后要么要么活,各占百分之五十。

他连1%的风险都不敢冒,却被迫要做这个裁决者。

泊狩的手指扣上扳机,宋黎隽的脸色缓慢地沉了下来,微微发白,像提前感知到了死亡的冰冷,但那一瞬间,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表情甚至不是恐惧与憎恶,而是一种更深、更狠的痛。

泊狩已经无法呼吸,心脏痛到要疯了。

枪口对准的地方是他无数次触碰感知到宋黎隽心跳的地方,他清楚记得位置,毫厘不差。

如果能活下来……

如果能活下来。

泊狩浑身都在发抖。

神啊……

让这个人活下来吧……哪怕一直恨着,一直不原谅,他都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行,成为USF的罪人,随着原药一同活到三十岁死去。

请让这个人……保持着对他的恨意,支撑着这具身体活下去,捱过这口气。

“如果侥幸能活,”他缓慢地道:“就恨我吧。”

【“我爱你。”】

枪口细微偏移,这一枪却又是精准的——

视线里,宋黎隽的眼睛始终看着他,没有闭眼,没有躲闪,像是直到最后一秒,都在等他改变主意。

“砰!”

宋黎隽黑色的瞳孔涣散,最后一眼是心如死灰,泊狩的心也像忘记了跳动的频率。

他的脑袋嗡嗡的,一瞬间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响,只隐约有一道濡湿的感觉滑过面颊,非常陌生,让他茫然地抬手摸去。

他摸到了,眼泪。

“……”

这是他在注射原药后第一次学会了哭泣,但这一刻,他的心也随之死去。

他绝望而麻木地想。

……原来,那种感情,确实是会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