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狩摇摇头表示不用更换,经理祝他用餐愉快,便去送下一桌了。
泊狩盯着眼前的布丁,直觉告知自己整件事都不对劲。
宋黎隽没有应声的意思,泊狩脑子里乱糟糟地思索着是不是他的手笔,然而一想到宋黎隽前面冷淡嫌弃的样子,他又退缩了。
……也许真是凑巧?他想,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宋黎隽应该不会好心到这种程度吧。
泊狩摩挲着金属勺子,对着眼前精美的布丁,一时不知该下口还是继续耗着。
良久,宋黎隽发完工作邮件,抬眼道:“赠送了甜品?”
泊狩:“嗯。”
宋黎隽:“那甜品就不点了。”
泊狩:“……”
泊狩:“是不是耽误你事了?我看你挺忙的。”
宋黎隽:“我一直很忙。”
泊狩“哦”了一声,讪讪的,不好再追问。
意外的小插曲结束,餐品按顺序一道道上来,泊狩在心里盘算着价格,确定是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内,才略略放下心。
F国餐厅氛围偏向柔和浪漫,桌上烛光摇曳,别的桌上多是情侣,借此氛围谈笑风生、眉目传情。到了他们这桌就是一片格格不入的死寂,泊狩有一下没一下地瞄着宋黎隽优雅的用餐动作,试图通过聊点什么缓解僵持的氛围。
“说起来,你其实可以直接给高峰他们下指令的。”泊狩道:“反正他们不敢,也没资格反抗。”
USF本身是军队的上下级模式,上级的命令,下级哪怕九死一生都要去执行,更别提这只是简单的特训了。
宋黎隽:“没必要。”
泊狩嘴角弯了下:“你果然还是嘴硬心……”
宋黎隽打断:“想让一个人把事情做好,单纯施压容易适得其反,不如先满足他的利益需求。”
泊狩顿住。
宋黎隽掀起眼:“——不要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你只认识了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我而已。”
泊狩:“……抱歉。”
也是。
宋黎隽十七岁之前的轨迹,他不了解,二十一岁后的人生巨变,他也不知道。
可即便如此,泊狩还是会下意识把眼前的人跟四年前嘴硬心软的男人重叠在一起。他想着,以前的宋黎隽最嘴硬心软,只要是他接手的,不论是人还是物,都会好好地、妥善地对待着。细致入微,考虑全面,还对外护短得不得了——符浩祥三人摊上宋黎隽这种队长,心脏承受能力是委屈了,但以后绝对不会吃亏的。
宋黎隽的脸比四年前成熟了一些,更棱角分明,眉宇间的英气已经明显盖过少年时期的漂亮特质,只有一双眼因为天生的眼型而自带柔和感。
泊狩见过他的各种笑,有少年气的,忍不住的,戏谑的,无奈的,还有各种温柔的。然而泊狩这段时间跟他相处着,印象里只有他对外人的礼貌微笑,和对自己的冷笑、状似嘲弄的笑。
忆及抽屉里的电影票和那间上锁的房间,泊狩眼底黯了黯,心想他说得对,自己不能总以想当然的眼光看他。他俩之间相隔的不光是正恶立场的变化、抓捕者与被通缉者的距离,还相隔了四年的时间。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改变一个人。
泊狩知道自己现在不配他再给予好脸色。只不过,“知道”和“接受”是两个概念,随着日渐被迫贴近的相处模式,泊狩那颗自以为死寂到极点的心再次复燃,无法控制地跳动起来。
宋黎隽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举动,钻入他脑内,都成了他在意的事——而他曾经最希望宋黎隽产生的“恨”已经成了最锋利的回旋镖,扎得他鲜血淋漓。
他思绪纷乱之时,不远处的桌边响起一阵柔和的音乐声,在众人的惊讶与欢呼中,男方单膝跪地,女方掩嘴热泪盈眶。
泊狩懵了,没想到出来吃个饭还能撞见求婚。
两人似乎是城内的工作人员,在日渐的相处中磨合出了感情。在众人的鼓舞声中,女方点头,说“我愿意”,男方近乎哽咽地给她戴上了戒指,然后起身紧紧地抱住了她。
一瞬间,围观亲友的眼底都出现了些许泪意,泊狩怔怔地看着那一片热闹,觉得与自己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偷眼看宋黎隽,对方也只是注视了两秒不远处的热闹,就转回来继续安静地吃饭。
“……”毫无防备的,泊狩心底泛上一点奇异的刺痛。
算算时间,如果当时不是因为那一枪,他可能……
已经跟宋黎隽结婚四年了。
=
桂花焦糖布丁挺好吃,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里就是淡淡的。泊狩吃得有点食不知味,思绪不断地辗转着,总难以把过去那些事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只能不断劝说自己——或许因为两个人的关系断在即将结婚的那一年,才让这段感情变得那么痛,那么深刻。可婚姻不一样,如果真的走到一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泊狩付完钱去找宋黎隽,对方站在店门口,神情淡漠得就像刚与陌生人拼完桌。他这表情让泊狩一时有点忐忑,摸不准自己这顿表达歉意与感谢的饭目的是否达到了。
隐约的,泊狩又产生了一些挫败感。自己在这里想七想八,宋黎隽一点反应都没有……唉,他真是被人吃得死死的。
吃完饭后惯例散步消食,泊狩猜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兴趣,见他不反对就当默认了。身体本能仿佛还带着以前的一些习惯,两人在热闹非凡的夜市里转着,没意识到连路线都跟以前差不多。
“嗡——”宋黎隽手机震了一下,上方显示备注。
泊狩自觉地移开视线,避嫌。
宋黎隽接通电话:“说。”
夜市实在吵,又人多口杂,宋黎隽听了没两句就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走前,他特地警告地看了泊狩一眼,示意别乱跑。
泊狩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宋黎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碍于对面的人在接听,又抿住了。
他一离开,泊狩就瞬间寓家vip放松了下来。
——无法否认,只要是跟宋黎隽在一起,他的身体就会无意识地紧绷起来。只要对方一靠近,更是紧张。
这就是前男友的威力吗。泊狩想着,垂眼百无聊赖地踩了踩地面翘起来的砖。
四周是流动的人潮,他置身于其中,有种被人静置在油锅里炸的奇异感。
“臭豆腐!独家酱料!”
“炸串,好吃的炸串。”
“寿司甜品都有,自取哦~”
……
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的揽客声里,泊狩一排排扫过去,余光注意到远处有买可丽饼,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找的零钱。
确定余额至少够买一个,他心念一动,快步朝可丽饼的方向走。
反正宋黎隽找不到他还能打电话,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摊前:“老板,一个基础咸味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培根可以稍微多加点。”
老板是金发棕眼的F国人,笑道:“好嘞,现吃吗?”
泊狩:“打包吧。”
老板点点头,开始倒腾蛋液。
泊狩扫了眼桌上用保鲜盒装着的多种配料,又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没有来电提示,看来宋黎隽还没打完。
可丽饼的蓬松蛋香味直扑而来,泊狩盯着老板煎蛋、切培根的熟练手法,嘴角弯了起来。
如果宋黎隽口味没变,应该还是会喜欢吃这个。过去泊狩总觉得他口味不像小孩,别人吃零食,他在吃清水煮鸡胸肉,别人吃炸鸡,他在吃定量的蔬菜蛋白质餐。他会给泊狩买很多零食,生怕泊狩吃不饱或他不在家时挨饿,导致家里唯一的零食柜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泊狩的东西。反之,他就像一个只有胜负欲的苦行僧,口腹之欲极浅。
直到泊狩某次意外发现他喜欢吃可丽饼,大为震惊,当晚就买了好几个口味的送到他面前。最后,宋黎隽没有挑别人常吃的甜口,反而选了咸口。
宋黎隽一般会拒绝培根这种速食腌制类食品,唯独在蓬松馥郁的蛋香包裹下会吃得很多。泊老师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压抑了许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小男孩。
小男孩哪有不喜欢吃快餐的,如果没有,那多半是闷声憋着的——他家宝贝学生就是这个闷声炮仗。
之后泊狩每次买炸鸡就会特意多点一些,配上七七八八的小食,满满一大盒,什么口味都有。宋黎隽看后冷着脸说吃得完吗点这么多,泊狩说当然吃得完不要小看我的胃口,实际上,他心想那不是为了撺掇你多吃两口吗。
还有汉堡,可乐,披萨……
“好了哦。”老板亲切地把打包好的可丽饼递给他:“欢迎下次再来。”
泊狩付完钱,点亮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电话。
泊狩想不明白什么工作电话能打那么久,也不好打电话给宋黎隽问他结束了没,万一占线就麻烦。他顺着路线往回走,只不过这回绕过人最多的中心区域,往记忆里宋黎隽打电话的安静位置去。
最周边一圈人少,嘈杂声渐消,泊狩走到记忆里宋黎隽待的地方,没看到人影。
“……?”
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夜市,热闹非凡,泊狩愣愣地注视了远处许久,莫名有种……被人遗忘的感觉。
以往自由惯了还没觉得怎样,现在重新回到牢笼里,突然被人松开绳子,他反而心里空落落的。
泊狩等了十分钟,垂眸第无数次点亮屏幕,还是没看到半条短信或电话记录。
他抿了下唇,没忍住,试探着编辑文字。
[打完了吗?我在原……]
删除。
[我刚去买东西了,现在回来……]
删除。
[你在——]
“啪!”
最后的字没打出,他手腕骤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死死地攥在掌心。
泊狩一怔,抬眼看去,是宋黎隽沉到极致面庞。男人还在急促地喘息着,少见且明显的急躁浮于面庞,随着对上视线,脸色逐渐铁青。
泊狩诧异:“你去……嘶!”
腕部的力道加重,不容他抗拒,宋黎隽直接转身往回走。
泊狩被拽得一踉跄,差点没站稳:“等下,那边都是人……我刚才还在等你电话,你怎么了?”
宋黎隽没说话,只是强硬地扣住了他。
泊狩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了隐忍的暴怒和烦躁,眸光动了动,道:“你在找我吗?我真没逃跑。”
宋黎隽依旧不言。
泊狩急忙解释道:“我刚才去买东西了,看你忙着打电话就没说。我想,反正你忙完了看到我不在,会打电话给我的。”
话音刚落,泊狩睫毛缓慢地颤了一下,心悄然沉下:“你……”
他猝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件,从他的视角从未想过的事。
“你找不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从没想过要给我打电话?”
宋黎隽脚步一顿。
“……”
泊狩的心口像被针猛然狠扎,激起密密麻麻的疼,让他表情都失控地动了一下。
——宋黎隽,根本不信他会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