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难狩

作者:双击橙C

听着通讯器里程佑康这好那又好的声音,泊狩心道就这点出息,手头快速地撬开贡多拉的栓绳,换上船主的深黄色小马甲。

远处,胡子男见煮熟的鸭子快飞了,连忙道:“……九十块!”

程佑康脚步一顿,看向他。

胡子男大喜,招呼着他俩:“客人,上船吗?”

程佑康:“我……”

K国船夫已经撑船停在他们旁边,“八十块。”

程佑康视线又飘了。

胡子男干脆:“五十!”

程佑康视线落回K国船夫身上,期待着他的答案。

对方静了一秒,摇了摇头:“最低八十国际币了,再低都不够今天的租船费。”

程佑康看向符浩祥,符浩祥思索着。

胡子男闻言,马上道:“我这五十……四十也行!”

K国船夫欲言又止了片刻,低声道:“抱歉,客人,我得攒钱上大学,所以……”

胡子男一愣。

符程二人也一愣。

通讯器另一边的泊狩嘴角微弯。

K国船夫二十岁上下,清秀朴实的脸上只剩一丝局促的微笑,看起来像每天都在为攒钱而奔波辛苦。

“……”

留白和欲言又止对人类有极大的杀伤力,程佑康脑内自动补完细节,包括穿着破烂的马甲还开这么精美的船虽然很不合理,但这么说肯定是因为年轻人没钱换衣服,船的原主人要价又高,他一个年轻人只能靠着每日这点微薄的收入艰难攒钱。

程佑康也经历过攒钱上大学的艰辛,到头来钱还全部上供给了泊狩。

他倒抽一口气,心想:太不容易了,老兄,太不容易了!

“符哥,就这艘。”程佑康抓住符浩祥的袖子,小声道:“给九十吧,让人多少赚点。小胡子降价这么干脆,我奶奶说了,这叫便宜没好货。”

八十差不多是去掉溢价后的正常价,符浩祥也觉得无限降价的小胡子不对劲,点头同意。

胡子男瞪着眼,莫名其妙地注视拒绝了自己的俩人上了K国船夫的船,一辈子都难猜出夏国人思维的复杂度与来自某位老年人的至理名言。

程佑康和符浩祥上了船,K国船夫感激地倒了声谢,叮嘱两人颠簸时扶好船边。

他转身抓桨,笑意瞬间散去,若非顶着个易容面具,都能让人看出宋黎隽本来面无表情的样子。

[“……扑哧。”]通讯器里溢出一声笑,是某人没忍住。

宋黎隽没说话。这个距离,前方的符浩祥能听到他的声音。

泊狩:[“宋队到底研读了多少遍程佑康的个人履历?连他要攒钱上大学都知道。”]

宋黎隽懒得理他,船桨抵岸边一推,贡多拉便像只长着精美纹路的鱼,轻巧地游了出去。

这一圈停靠的游船多,游客也多,胡子男哪怕再怒,都默默地在后面划船跟上。

胡子男后方,泊狩戴着从船身储物盒翻出来的帽子,低调地跟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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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冬日,但天气很好,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两侧还有水流哗啦的轻微响动,听得程佑康渐渐犯困。

贡多拉最早诞生时船头船尾并不上翘,主要作为名门贵族们炫耀钱财家世的装饰品,后来渐渐简化。现在哪怕被更快更实用的艇淘汰,贡多拉还是一个重要标志,来浮城的游客大多都想体验,由此,贡多拉市场内部竞争也异常激烈。

游过开头一段公共区进入僻静的内河,程佑康才感觉两侧人少了起来,心有余悸:“吓死,刚才我都觉得两船要撞上了。”

符浩祥懒懒地仰靠在座位上:“安心,他们都是老手,很安全的。”

程佑康:“也是。”

他俩气氛温馨愉悦,身后船夫通讯器里的声音却一直在响。

[“这里人少,他应该要动手了。”]泊狩道:[“等会我随机应变,你护好他俩。”]

宋黎隽很轻地“嗯”了一声。

前面的程佑康好奇道:“符哥,你在干什么?”

“我在听歌。”符浩祥摘下两只通讯器给他看:“……啊,你不知道吗?通讯器也能听歌的,不用充会员,所有版权的都能听,比任何播放软件都方便。”

程佑康:“……”

不是,你们技术部怎么……一天天的……

符浩祥可惜道:“就是不能选歌,中控随机到哪首就是哪首。”

程佑康:“宋队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符浩祥嘿嘿笑了:“又不是紧急任务,没事的。宋队日理万机,才没空管我们这点闲事。”

程佑康从口袋掏出另一个原以为备用的通讯器:“……你咋弄的,我也来。”

贡多拉即将经过一座拱桥,穿过去就是不开放给游客步行通行的深巷,内弯道深而长。宋黎隽手指轻动,无声地给楼山发送信息。对方收到后迟疑了两秒,依旧照做。

程佑康调整完戴上耳机,恰好切到《Novel Pets》,一愣。

歌声悠扬婉转自带一点松弛感,搭配着游船观赏,很是惬意。他意外道:“还挺……应景啊?”

符浩祥习以为常:“不知道,可能我运气好吧。”

程佑康“哦”了一声,学他闭上眼享受。

此时此景,哗啦的水声被隔绝在两耳通讯器外,贡多拉如同一柄修长的弯月,上方铺着柔软的绣金线的宫廷风坐垫,下方黑亮的船身灵活破开平静的水流,所到之处漾开层叠的涟漪,就像揉皱了水质画卷。

三。

余光扫到身后的胡子男在装配消音手枪并瞄准,宋黎隽心里读着秒,沉身随着贡多拉进入拱桥下方,两侧的行人在内弯进入狭窄的巷道时,再无踪迹。

二。

……一!

“砰!”胡子男被撞得船身震得一晃,瞄准的枪差点飞出去,急忙抓稳。还没等他恼怒地看向后方,风势已来!

胡子男一惊,反身避过砸来的船桨,接着看都没看,朝后方“砰砰”几枪。

子弹通过消音处理声响已骤降,击打在贡多拉的金属面上还是发了两声清脆的碰撞声。子弹钻入人体的声音和打空的声音区别让胡子男瞬间分辨出来,他也意识到了——来人不弱。

他第一反应滑动贡多拉,钻入内弯直取前方两个不速之客的性命。谁料“轰隆”一声,后方的贡多拉迫上,直接把他船头撞歪,两船相抵擦过干燥的墙面,发出嚓嚓嚓刺耳的声响,黑亮的船身险些被撞出火星子。

胡子男的船被阻在内弯前。

如此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入宋黎隽耳朵里,他面色未变,只悄悄加快了滑动的速度。载着程佑康和符浩祥的贡多拉更显灵活地钻入巷道深处。

“操!”胡子男骂了一声,抬枪对准顺两船相接处跃过来的男人。

对方戴着帽子,面容看不清楚,不偏不避,突然以胡子男无法预判的速度冲了上来!

胡子男没想到有人这么不怕死,匆忙按下扳机,子弹顺着枪管击出,泊狩脑袋一侧,任由子弹擦过,一拳砸中对方戴着手套的胳膊。

“铛!”

两人皆是一惊。

胡子男惊讶是因为这人力道如此可怕,若换成肉体早就被打断了。泊狩惊讶的是,这拳的声音与反伤力,明显不是击打中了肉体,是……机械臂!

一瞬间,泊狩脑内闪过无数思绪,眸光骤冷。

胡子男手臂和手腕由两个机械件组成,泊狩那一拳触发了他的机械锁,枪不光没被打飞,还被“喀啦”扣得更紧。

见泊狩下半张脸难看了起来,胡子男冷笑一声:“虽然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但你打不赢我的。”

说着,他重新抬起枪再次瞄准泊狩,被撕开的袖口露出冰冷的金属色。

泊狩心口骤沉,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胡子男飞速按下扳机,子弹几乎是擦着泊狩避开的头顶而过,接着“砰砰砰砰”一串点射循着泊狩后撤的身影而去,落空的子弹在船舷上凿出了火星子。

“刚才真该找你要枪。”泊狩撞上自己的贡多拉座位,猛地抬起厚实的船桨,用金属面挡子弹:“工伤能报销吗?”

[“抢他的枪。”]宋黎隽道:[“我现在已经距离你一百米。”]

泊狩听懂他的意思,笑了:“知道了。”

虽然刚才轻敌了,但这么远的距离代表着——可以自由发挥了。

胡子男见他陷入颓势,以为震慑到了他,一船桨抵住泊狩的贡多拉,反作用推动自己的船身划出去一大截。

他并不恋战,来不及换弹匣就重新朝符程二人的船追去。

风声倒灌入耳中,他划出去没两秒,意识到不对,转头看了眼,发现泊狩竟然在腰上系好了栓船的长绳,然后支起船桨后退两步。

“……?”

胡子男迟疑地多看了两眼,泊狩已经朝他笑了下,那表情像“不好意思等会你多担待”。

接着,男人后退了两步,像在蓄力。

胡子男:“——!”

胡子男惊觉不对,错愕地转头飞快地朝前划!

几乎同时,泊狩已经快步朝着长度约十米的贡多拉尾部跑去,弯形如圆月的船身重力朝后倾斜,船头翘起。“砰”的一声,泊狩踩中贡多拉的船尾,俯身,足弓绷紧,身体形成了流线型的趋势。

半秒不到,他动了!

此刻是最佳时机,他反向助跑,船身朝船头倾斜的趋势都跟不上他的速度,他就像一只肌肉绷紧的豹子,即将抵达船头之时,船桨猛然撑住船面,他足下同步发力,在窄小的船头狠地一蹬!

“哗啦——!”并非水声,而是绳子被带着滑动摩擦过船面的声音。

泊狩如同离弦的箭,腰上的绳子被拉得逐渐紧绷,冷厉的风刮过他的面颊,他却像驾驭了风,在强大的爆发力和惯性之下,朝胡子男的船而去。

胡子男惊得眼睛瞪大,慌忙抬起枪对准他,扣了两下扳机才想起来没换弹匣。

“轰!”一股巨力从天而降,精准地踹中他的手臂。

“……啊啊啊啊唔!”

只听清脆宛如机械折碎的声音,胡子男惨叫着被砸中,胳膊机械臂硬生生断掉一截,连带着扣紧的枪摔了出去。

贡多拉受到重力,内沉激起一阵猛烈的水浪把失重摔下去的胡子男吞噬,跃来的那道修长的身影噔噔噔后退三步,俯身压下身等待着摇晃停息。

小舟行于风浪上受其摆布,泊狩却不是。等待的那几秒,他拎住男人废掉的机械臂,抖了抖,枪落在船面。

机械臂被扔,枪就归他了。USF没给他配枪,他只需要有一只枪,回去配子弹就好。

泊狩喘了口气,把枪别上腰,对通讯器那头道:“……不如早点说。”

宋黎隽没出声,但在线。

泊狩听着宋黎隽那头的安静,胸腔里情绪跌宕起伏,宛如白鲸越过水面,激得噪音不断轰响。那声响共振得泊狩耳膜都在发麻,牙根挤压,说不清现在压迫他情绪的是愤怒还是再遇“故人”的躁动。

他闷笑一声,后槽牙却生痒。

“——所以这次任务的内容,跟晦城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