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难狩

作者:双击橙C

泊狩早有预期,但在亲眼见证的这一刻,汹涌的怒意直冲胸腔,他就像一个在水下负荷着过量水压的人工气肺,一跳一跳,险些爆开!

冷置休眠舱,通过低温冷藏的方式达到短期内隐藏热成像特征及保存生命体的目标——目前能合法拥有的只有军方势力,但有少量流入黑市,也有地下组织在偷偷研发复刻。他离开晦城前只见过一个,现在这东西竟然已经被真实投入量产并使用了?

违禁的东西之所以是违禁,就是因其运作逻辑最初只是以保存其他活物或具有极强生命活性的实验部件而产生的。它最初也被称为“冷置保存舱”,被军方用于运输保存战友的遗体。

——没、有、人、有、资、格把活生生的生命丢进这个该死的,不符合人道主义的冷藏柜里!!

这群……畜生。

泊狩胸腔堵得生疼,在氧气面罩内动了动唇:“……看到了。”

船上的宋黎隽接收到声音,指尖悄然松开,见大副已经带上了信号接收耳机,他低声道:[“描述现场。”]

随着头顶的螺旋桨拨开水面沉郁的墨色,微弱的船头灯光透过缝隙倒灌进水下,比刚才更为清晰的真相映入眼帘。泊狩对着如此残忍荒谬的画面,沉重而快速地描述着。

眼前的休眠舱尺寸比成年人所用的小一圈,应该是为这些孩子量身定制的,若非他们还在昏睡中,醒来肯定会对这狭小封闭的空间充满惶恐。通过透视用的区域玻璃看向外面,更是无路可逃的海底,唯一的供氧、供电渠道是上方的接管,他们就像被装在玻璃瓶里,通过氧气维持着生命。

泊狩描述完,宋黎隽没有出声。

“得想办法解开船底装置。”泊狩先说话了:“解开的同时,海水会倒灌进去,所以阀口必须同一时间关闭,内部的氧气预计能撑五分钟……不对。”

他看向顶端的管道,又飞速否定了想法。

如果关闭供氧管、封闭休眠舱,船上会响起警报,到时候他们在混乱中救不下孩子们,还容易受制。而且,光接口关闭这一件事就会让所有休眠舱在同一时刻全部封闭起来,谁能保证能让八个休眠舱在五分钟内全部获得救援?

宋黎隽或许就是因为清楚事情的棘手程度,才没有出声。

泊狩想着,心逐渐沉了下去。

他往休眠舱接口的方向游去,越接近越沉默。挤在一起的休眠舱就像树上的果实,全靠接管被渔船带着走,下方的拖网仅仅起到防护作用,若不从上方操作回收休眠舱,拖网也是形同虚设。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通过操作台解锁、回收休眠舱——这也就意味着,宋黎隽需要在上面控制整艘船。

“你能搞定控制台吗?”泊狩心想如果技术部还能接入操纵整艘船,事情会简单很多:“或者再试着一下联络楼山……”

突然,他听到通讯器那头警报响起!

泊狩气息一滞。

=

船上。

一阵急促的警报在驾驶舱中爆开,原本懒洋洋的大副猛地坐直,脸色转青:“消息来了!”

事发突然,宋黎隽第一时间准备撤离驾驶舱,隔间休息的门却更快,“唰啦”一声打开。老大从里面匆匆出来,视线扫过宋黎隽时顿了一下:“你……”

宋黎隽后撤暂停,神情也添上几丝对“消息”的焦急。

好在老大对于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上前看着屏幕的信号显示:“刚发来的?”

大副:“对,安德鲁确认了身份,是那边的人!让我们尽快撤离。”

老大低骂了一声:“装置配上了吗?”

大副:“配上了,安德鲁说倒计时感应已打开,这里可以线上同步控制。他已经让我们在内岛的人撤离,自己走陆路,明天跟我们碰头。”

“让他把身份藏严实了,被发现我饶不了他。”老大阴沉着脸道:“你现在同步联络买家。”

大副:“是。”

听到“买家”二字,宋黎隽眸光轻动,脑子里闪过两个字——“晦城。”

显示屏上,大副正在对接买家的信号源,信号网是一片黑色的海图,他们所在的船是原点,在上方如同脉搏一样跳动着,搜索的信号发出,像铺开了一片巨大的网,感应着信号。

是东,西……还是南,北?

从未有外人知道的具体位置即将出现在屏幕上,宋黎隽呼吸压至无声,紧紧地盯着屏幕上正在搜索信号源的画面,超强记忆力蓄势待发。

等到那个信号出现,他只需要一眼就能记住——

一个,亮了!

宋黎隽看着东北方向的光点,还没来得及确认,下一秒,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信号源都亮了起来,四面八方的信号源或亮或弱,如同狂蜂钻入蜂巢,让他们分不清方向!

宋黎隽一滞。

操作台前的两人愣住了,大副一脸茫然,手忙脚乱地按着键:“这是什么情况……老,老大?”

“蠢货!”老大粗暴地切断了信号源,脸色难看至极:“这还看不懂吗?!我们被那边的盯上,买家直接中断交易了!”

“……老大!”

“——老大,来消息了吗?”

警报声中所有人都清醒了过来,冲入驾驶间,神情紧张异常。老大扫了一眼人群,骂道:“杰顿呢?”

“我刚去喊他,他好像又贪杯了,迷迷糊糊的还没睡醒。”

“妈的废物!要是不是没空,老子非得……”老大忍了忍火,对大副吼:“让安德鲁全速回撤,别管了!”

大副迅速操作,却面露慌张:“……等下,出事了。”

老大烦躁:“又怎么了?”

大副嘴唇抖了抖:“安德鲁……信号没了。”

老大脸色瞬间铁青。

安德鲁的信号是植在皮肤下面的,信号没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昏迷,要么死了。

这才两分钟不到,如此短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妈的,阴沟里翻船,竟然被人围着剿了!”老大看向身后,怒不可遏:“所有人拿枪防御,整船全速撤离!”

“——是!”

宋黎隽肌肉悄然紧绷。他进来时以防出问题就没带武器,现在成了在场唯一一个没武器的,而且驾驶间人数过多,即使是他,也得盘算好最快的解决方法。

却不想,操作台前的老大敲下一个键,槽口弹出一只操纵杆。

大副惊愕地看着他:“这是……爆破杆?不对啊,不是说好了离开再毁船吗?”

宋黎隽正要行动的趋势一顿,刹停下来。

老大手搭在操纵杆上,森然道:“窝囊废,你以为被抓到后能有什么好下场?如果真被一锅端,还不如跟他们同归于尽。”

在场的几人对他颇为忠诚,都沉着脸,点点头。

……麻烦了。

宋黎隽心一沉,现在还不能动手。

=

泊狩在水下听了全过程,已经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立刻抓住了拖网的边缘,手臂一绕一缠,把自己跟网固定在一起。

果然,船行速度逐渐变快,他把身体展成最贴合船底的形状,清晰地感知到海水从包裹他变成想要将他甩出固定位置,头部位置凭空多出一堵堵厚重的水墙,让他不得不低下头,放弃凝视那黏湿黑沉的前方。

渔船的轰鸣声撞击在水里,就变成了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震颤,螺旋桨在上方加速转动着,他两只手死死地抓住拖网,稳准狠地把双脚踩进绳子的结扣里,才能防止自己被绞进螺旋桨里!

[“我在找机会。”]宋黎隽低声道:[“他现在手边就是爆破杆,还没法下手。”]

泊狩含糊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还挂在船下面没死:“我能撑住,没事。”

不知是不是水流冲击得太快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竟然通过通讯器听到了宋黎隽几声略微急促的呼吸。

错觉吧,他想。

[“老大,前面不对!”]

[“什么情况??”]

伴随着一声惊叫,泊狩清晰地听到大副的声音:[“是骸鲨,要不要避让绕行?”]

骸鲨?

泊狩又听到老大道:[“绕行会拖慢速度,反正它也没法报复我们,不停,直接冲过去。”]

氧气罩里,泊狩眉心狠地一跳。

他意识到不对时,高速行进的船已经撞上一只骸鲨,闷响通过海水钻入他的耳膜,压得牙酸至极。视线里,一道灰色的身影血肉翻了开来,白色的腹部朝上,深红色的肉被螺旋桨撞上,不等溢出悲鸣,已经被绞成了碎肉。

海水像被怪异的颜色蒸熟了,但很快,又被行船带起的水流冲刷掉。

[“不……不是一只骸鲨!”]大副惊慌道:[“他们的族群在这里!!”]

泊狩艰难地抬起头,极佳的视力借着细微的探照灯光亮,看到了被同伴血腥味从四面八方引来的一群骸鲨!

他一震,更紧地扣住了拖网。

记忆里,大部分鲨鱼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骸鲨却属于少部分的一种——每只身形两三米长,呈纺锥形,躯干粗而有力,因报复心强、对人类的血腥味异常敏感、牙齿锋利坚硬能追着敌人啃食到骸骨都碎裂而出名,一般鱼类都不会轻易招惹它们。

它们一般种群一起行动,就算有落单的,很快也会与大部队汇合。但它们向来嗜血,对同类的死没什么感觉,这样的表现多半是因为血腥味引起的族群狂暴。

……怪不得他刚才潜意识就觉得不对,竟这么该死地引来了远处的大部队!

泊狩牙根发痒恨不得掐死下指令的老大,现在他只能贴着船底伪装成船的一部分,避免被骸鲨盯上:“……出的什么馊主意,逮到以后给我堵上嘴打断腿!”

宋黎隽沉声:[“情况如何?”]

泊狩看着好几只骸鲨从身侧游过,庆幸于鱼类视力不太好:“还行,都是大傻鱼。”

话音刚落,他就凝滞了。

远处,三只骸鲨咬碎了局部的拖网,像嗅到了美味的兴奋身体钻进网内。原本用于保护休眠舱的拖网附带捞到的鱼反而成了吸引他们的利器,三只骸鲨在里面大咬特咬,硬邦邦的身体撞上休眠舱发出钝响,其他骸鲨被动静吸引过来,也争着啃食,甚至有的无差别攻击起了最上方略显脆弱的金属管。

“……它们在咬供氧管!”泊狩声音提高:“不能再让船往鲨群里闯了。”

船上,宋黎隽抬眸,“疑惑”地指着泛红光的屏幕道:[“氧气供给是不是出问题了,下面的货怎么办?”]

老大看了一眼就继续握紧爆破杆,狠心道:[“不管!全速前进,都自身难保了我还管货?你倒是提醒我了,等会就把这堆货丢海里喂鱼,还能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宋黎隽眼底闪过一丝戾色。

声音钻入通讯器足以让人在水下听得清清楚楚,泊狩心脏像被一根绳子紧紧地捆着扎着,潜水服里的手嘎吱作响。

咔嚓、咔嚓。

明明是如此远的距离,他却像是清晰听到了骸鲨啃咬供氧管的声音。骸鲨之所以能咬碎骸骨就是因为那锋利如钢铁一般的牙齿,若是换成啃咬人的肉体,更会引发对人类血腥气无比敏感的骸鲨暴动。

他试图以强制的方式逼自己冷静下来,可那些鲨鱼如同海中霸主在捞网中自由穿行,每一次摆动都撞得休眠舱轻微晃动,每一次碰撞都撞得他心一跳。

咔——

他确定自己听到了声音,猛地抬头看去。

……供氧管竟然已经裂了一个细小的口子!

白色的泡沫和金属漏液从破损处流了出来,就像漏出沙的沙漏,一点点崩塌,而且外部的海水会在压强之下倒灌进去。

泊狩等不了了,哪怕冒着船身自毁的风险,上面的宋黎隽也该动手。他沉下声,对通讯器那头道:“供氧管的构造无法自身进行修复,无论如何得调转方向离开鲨群,再收回——”

话滞在嗓子眼,他对上了一双懵懂的眼睛。

“……”

此前,他从未想过,真的会在海底跟人对上视线。目光所及处的男孩似乎刚醒,满脸茫然地出声,却发现四周没人,自己便费劲地抬起胳膊,轻轻地拍了拍眼前宛如墙壁的东西。

接着,对方通过那小小的透明窥视口,隐约看到了他的脸,视线愣愣的。

……咚。

泊狩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不受控制的,那捆住了他心脏的麻绳倏地上移,勒住了他的脖子,逐渐,收紧。

男孩被注射了镇定剂,本不该这么快醒来,或许供氧管破损使休眠舱内的温度和氧气供应都出现了变化,使他比原定时间更早苏醒。

但他醒来后,看清四周的深海和游移的骸鲨,清醒反而变成了一种惩罚。

整个世界是安静的,八个休眠舱里只有他一个人直面着可能即将到来的死亡与狭窄的、束缚他的空间。十岁的他嘴唇颤了颤,后知后觉忆起发生了什么,开始害怕,开始慌张。

砰。

他拍打着休眠舱的玻璃。

……砰!

砰!

细微的声响无法钻出休眠舱,无法穿过游动的骸鲨,更无法抵达那个隐约可见的人影处。

他不知所措,从未面对过的绝望笼罩着他,让他面色发白,嘴唇不断颤抖。

有没有人救救他,有没有人……救救他?!

砰、砰!

砰——!

那样细微的声音,却像捶在了泊狩的耳膜上,他从未如此地感知到世界的安静。

面对着那样的眼神,他就像被拉回到了一艘梦中总是出现的船上,嘈杂的,拥挤的,无序的声音炸穿了他的耳膜。

【“你们是谁……我不想去……!”】

【“救……救我啊!”】

【“哇啊……”】

哭声,闹声,还有人急促喘气的声音。

他是茫然的,看着眼前如同闹剧般沸腾的世界,扫到了狭小窗口上的蓝色,愣了愣,被意识驱使着身体,让他努力地从比他高的孩子中挤过去,接近了窗口。

那样窄小的窗户,他费劲地踮起脚,往上扒拉着。

——终于,他看到了一片蔚蓝的大海。

外面的天气似乎很好,远处有船只经过,有鸟在天上飞,他不知道即将到达哪里,但有人跟他说有吃的,再也不会挨饿了。

真好,再也不会挨饿了……

【“咬他!咬他!”】

不对。

【“我们是不是,不该来这里的?”】

他……

【“啧,又死了。”】

【“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就叫Beast。”】

Beast……Beast……

不对。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

怎么了?

通讯器里,似乎有人在询问,说,回答,快点回答。

他缓慢地抬起眼,心底深处响起了落底的动静,脖子上勒紧的缰绳随着远处无序的撞击声逐渐松开。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平静,就像他一直想做的,悔过的,想要改变的。

[“回答。”]宋黎隽等了半分钟都没听到回复,沉声道:[“发生什么了?”]

通讯器这头,泊狩已经拆下小臂区域的潜水服部件,轻声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等我回来再说。”

下一秒,宋黎隽的气息明显加重了起来。

因为,这个人每次说“好主意”,都会带来一些超出预期的事。

[“你要干什么?”]宋黎隽声音已经压得不能再低,忍怒道:[“不准乱行动,你要是敢胡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是胡来呢。”泊狩闷笑了一声:“我觉得,是可行的。”

话音刚落,宋黎隽听到通讯器那头“嗤啦”的声响,眼皮一跳。

声音,像极了……

水下燃焰标记灯!

[“老大,海面怎么有红光!谁这么不要命在吸引骸鲨?”]

[“去查!”]

泊狩低声道:“抓住时机,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

[“——你敢?!”]宋黎隽在一片嘈杂声中道。

泊狩就像没听到他的话和那样不寻常的语气,又如同往日里做任务般自行做主,把红色的燃焰标记灯捆在了腕上。接着,他干脆地抽出匕首,在没有潜水服的裸露皮肤处,划了一条长长的刀口。

他忽然有点庆幸现在不是封闭期刚结束没多久,原药在短时间已经开始加速运作,他的血很够。

也因为很快会止血,所以他得多划几道。

唰啦。血雾伴随着燃焰灯的效果瞬间在海中散开,如同漂亮的红色烟花棒,他一刀又一刀的动作让浓重的人类血腥味吸引了远处的骸鲨注意。

正在啃咬接管的骸鲨都停了下来,无数只血红的眼睛移动,梭巡,停在了他身上。

那是比任何味道都刺激的,比任何光亮都吸引注意力的……人血味。

骸鲨开始疯狂暴动,如同闻到了血味的暴徒,一个接一个地从捞网里钻了出来,泊狩看着朝自己而来的鲨鱼影子与不在受困反向继续往前的渔船,后背拱起,膝盖收弯,如同反向拉开的弓,干脆利落地按下潜水服前身的水下推进器。

轰!

一串细小的气泡从推进器的口端溢出,腹部的震动频率直冲最高值,转变为冲击气流只有一瞬,他整个人瞬间被推离出原位,倒行而去!

那几道狰狞的,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在急速的后撤中被拉成了刺目的红色长线,而骸鲨们顿了一下,就疯了一样地追着满身血色的他而去。

泊狩面朝着鲨群,没有一丝害怕,眼底异常明亮,如同猛烈焚烧自己的火焰。

“——来啊。”

几乎同一秒,通讯器那头的人手背青筋暴起,喀啦一声徒手捏断了掌心的磁片。